裴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裴挚凌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裴挚凌低着头但是没发现母亲的异样。
沈氏挽着宁馨的胳膊,一路走一路轻声说着府里的情况,哪处是正院,哪处是花园,清晖院在哪个方向,语气亲热得像是对自家妹妹。
宁馨一一应着,她本就是八面玲珑的人,此刻面对着沈氏,依旧声音轻柔,不抢话,也不怯场。
裴母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两个年轻人的对话,嘴角一直挂着笑。
她忽然想起大儿子昨日说的那句“听说这姑娘是有婚约在身的,只是未婚夫家那边还没寻着”。
这未婚夫……若是一直寻不着呢?
自家儿子看那姑娘的眼神,她这个当娘的还能看不出来?
她没说什么,只是领着人往安排好的院子走去。
……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温馨。
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院中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头挂着几个半红的果子,树下搁着一张石桌、两把竹椅。
窗纸上新糊的,透进来的光都是暖的。
宁馨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一切,鼻子忽然酸了。
原身清平馆那间逼仄的屋子,窗户对着天井,常年见不着太阳。
来京城的一路上驿站里那些冷硬的炕,翻个身都硌骨头。
别院里赵管家精心布置的屋子,已经够好了,可到底赵管家和裴挚凌是男子,有瓦遮檐便够了,哪里能及裴母和沈氏这般细致……
如今眼前被褥的针脚、花瓶的摆放、石榴树下的竹椅,都透着一股子细致温暖的味道。
她站在那儿,眼泪掉了下来。
她们是为她花了心思的。
裴母原本正笑着要给她指屋里的陈设,一转头看见她落泪,顿时慌了神,赶紧上前拉住她的手:
“哎哟,好孩子,怎么哭了?可是哪里不妥当?你跟姑母说,姑母让人改。”
沈氏也凑过来,轻声道:
“是啊,馨妹妹,可是路上累着了?先坐下歇歇。”
宁馨摇了摇头,眼泪却落得更凶了。
她拿着帕子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低着头,抽抽噎噎道:
“没、没有不、不妥当……就是太、太好了,好得我有些不、不习惯。”
裴母愣了一下。
宁馨吸了吸鼻子,几次深呼吸,努力把话说清楚:
“已经许久没有人……对奴、我这样好了。”
裴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一张脸哭得红扑扑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子,鼻尖也红了,可偏偏这样,那张脸还是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现下又多了几丝可怜了。
裴母心里那点原本还存着的几分审视,被这一句话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软乎乎的疼惜。
她伸手把宁馨搂进了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也软了下来:
“哎哟哟,傻孩子,这些怎么值当你如此哭一场呢。”
“往后呀,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我膝下没闺女,这些年也就你嫂嫂能陪我说说话,往后啊,你就把我当成你亲姑母便是。”
宁馨把脸埋在裴母肩窝里,含泪点了点头。
沈氏在旁边递了帕子过来,也轻声细语地劝着,尝试着转移她的注意力,说起院子里的石榴树是今春新移的,秋天能结不少果子,到时候摘了给她尝鲜。
宁馨终于收了泪,从裴母怀里退出来,拿帕子把脸擦干净,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两人笑了笑:
“让姑母和嫂嫂见笑了。”
“见什么笑,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
裴母拍了拍她的手,转头对沈氏道:
“走,带她进去看看里屋,方才我让人把东边那间收拾出来做书房,笔墨纸砚都备了,也不知道这孩子爱不爱文墨的。”
沈氏笑着应了,挽着宁馨往屋里走,又顺手把院门带上了。
门板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裴挚凌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院门,一脸莫名。
他方才一直跟在后面,听着前头母亲和嫂嫂围着宁馨说这说那,他插不上话,也不好意思往里凑,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缀着。
结果倒好,她们人进去了,门一关了,把他关在了外面。
他在门口站了两息,伸手摸了摸鼻子,只得转身走了。
……
清晖院里,裴挚言正靠在引枕上翻书。
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他弟弟,有些奇怪:
“你怎么来了?你嫂嫂呢?”
“大嫂和母亲陪着宁姑娘在看院子。”
裴挚凌在榻边坐下。
裴挚言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母亲竟亲自陪着?”
裴挚凌点了点头。
裴挚言把书合上了,坐直了些:
“那你怎么过来了?”
裴挚凌沉默了一息,面无表情地说:
“她们三人亲亲热热的,把我关在门外了。”
裴挚言愣住。
他盯着弟弟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直咳嗽,咳了半天才缓过来,摇头道:
“这真是奇了……我今日同母亲说此事时,她明显是带着戒备的,拉着我问东问西,还说要先看看人再说。”
“如今竟能亲自陪着?”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去岁姨母带着咱们嫡亲表妹来府里暂住的时候,母亲也只是让我夫人陪着而已。”
“这宁姑娘,着实有些厉害呀。”
裴挚凌听着兄长的语气皱了皱眉,强调道:
“宁姑娘是个好人。”
裴挚言漫不经心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拿起书,翻到方才看的那一页,语气轻飘飘的:
“呵,罢了,当局者迷。”
“你去让你嫂子早些回来,就说……我有些头疼。”
裴挚凌坐在那儿没动。
裴挚言抬眼看他:
“怎么,还不去?”
裴挚凌沉默了一息,如今是求着大哥的时候,他认了。
于是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了。
裴挚言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把书放下来,望着房梁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好人……好人能来一天就把人迷得晕头转向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眼假寐,嘴角却带着一丝嘲讽。
*
晚膳摆在正院的花厅里。
裴母特意让人把圆桌支上,铺了酱色的桌布,碗碟摆得整整齐齐。
她坐在上首,左边是裴挚言,靠着引枕半倚半坐,沈氏坐在他旁边。
裴挚凌坐在对面,难得赶上家里的晚膳,身上还穿着下午那件玄色常服,看样子是从清晖院回来就没再出去了。
宁馨被安排在裴母右手边,青杏站在她身后,背上的伤还缠着纱布,但精神好了不少,裴母特意让人给她也安了个座,青杏推辞不过,半跪半坐地挨着桌沿,局促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裴母心情很好,脸上的笑从宁馨进了院子就没落下来过。
她许久没这么高兴了,两个儿子都坐在跟前,大儿子平日里连院子都出不来,今日竟也让人扶着来了花厅,二儿子更是难得赶上家里的饭点。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裴母还特意嘱咐厨房做了几道不辣不油的菜,说是怕宁馨吃不惯京城的重口。
“馨丫头,尝尝这个清蒸鲈鱼,今早才送来的,新鲜。”
裴母伸筷子给她夹了一箸,又指了指另一道:
“这个藕粉圆子也好,不腻。”
宁馨笑着应了,低头吃了一口,连声说好。
饭吃到一半,宁馨放下筷子,说带了礼物来,想趁着大家都在,一一分给众人。
裴母来了兴致,放下汤匙等着看。
宁馨从青杏手里接过一个包袱,打开来,先取出一个不大的瓷坛,坛口封着红布,扎得严严实实。
“这是给姑母的。”
宁馨把瓷坛捧到裴母面前。
“这是塞北的桂花酒,我从前自己酿的。”
“今年春天封的坛,走之前刚启出来,路上一直小心带着,没有颠碎。”
裴母接过瓷坛,怔了一下。
她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混着酒气飘出来,浓郁却不冲鼻。
她抬起头,看着宁馨,眼里带着几分惊讶:
“好香的桂花酒!你怎么知道我好这个的?”
裴母好桂花酒这件事,府里没几个人知道。
她从不对外说,连裴挚言和裴挚凌兄弟俩都是前两年偶然间才发现的。
平日里她也不常喝,只在入秋后偶尔让人温一壶,自己小酌半盏。
宁馨一个刚进府的姑娘,怎么知道的?
裴挚言在旁边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酸溜溜的:
“这当然是家中有内应了。”
沈氏闻言在桌下踩了他一脚。
裴挚言吃痛,闭了嘴。
宁馨却笑嘻嘻地接了话,一点不慌:
“二郎说,他一直记着姑母的这个爱好。”
“只是从前在塞北打仗,回不来,买不到好的。这回正好赶上我酿的这坛成了,就借我的手送您,也算是全了他做儿子的一点心意。”
裴母转过头去看了裴挚凌一眼。
裴挚凌端着茶盏,面色如常,只是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裴母心里那叫一个受用,嘴角压都压不住,把瓷坛搂在怀里,连说了三个好字。
宁馨又取出一个白瓷小盒,打开来,里头是浅粉色的膏体,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花香,细腻润泽。
她递给沈氏:
“嫂嫂,这是我闲来无事配的养颜霜,塞北风沙大,我用了几年,觉得还成。嫂嫂可别嫌弃。”
沈氏接过来,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挑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膏体瞬间化开,润而不腻。
她抬头看了看宁馨那张脸,忽然笑了:
“妹妹就是活招牌了,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这脸蛋的效果,可比什么话都管用。”
她高高兴兴地把盒子收了,说从明日起就用这个,不用府里配的了。
轮到裴挚言时,宁馨从包袱里取出一个信封,犹豫着递了过去。
裴挚言接过来,抽出一看,里面是一张方子,墨迹工整,列着十几味药材和用量用法。
他愣了一下。
“大表哥,我曾经在塞北救过一个年迈的医者,老人家无儿无女,临终前把这张方子送给了我。”
“他说这方子对调理久病虚损的身体有奇效,我留着也没用,想着您的身子……或许有用,就带过来了。”
沈氏凑过来看了一眼方子,眼圈忽然红了。
她接过来,声音有些紧:
“妹妹的心意,嫂嫂收下了。”
“不管能不能用,这份情我记着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裴挚言,裴挚言靠在引枕上,看着那张方子,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
“多谢。”
宁馨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
“嫂嫂若是不放心,可以先请大夫瞧瞧。”
“我对这个不太懂,只是觉得老先生当得起其他乡亲的一声神医,怕是不会骗我。”
系统在她脑子里哼了一声:
【我亲自出马,怎么可能对裴大的病没效果?宿主你也太小看我了。】
“你最好真有用。”
最后轮到裴挚凌。
宁馨从包袱最底下摸出一个用素色帕子包着的小物件,递过去。
裴挚凌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个剑穗,青丝线编的,编得密实工整,穗头垂着一枚拇指大的平安符,是塞北寺庙里求来的那种,符面已经磨得温润了,显然是她随身带了很久的东西。
裴挚凌把剑穗握在手里,低头看了看,没说话。
裴母在旁边瞥了一眼,笑着打趣道:
“你宁妹妹亲手编的,你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裴挚凌把剑穗收进袖中,低声说了句“多谢”。
宁馨冲他弯了弯眼睛,没再多说。
裴母越看宁馨越欢喜,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给她碗里夹菜。
什么这个肉嫩,那个菜鲜,恨不得把整张桌子都搬到她面前。
宁馨碗里堆得小山似的,连连说够了够了,裴母还不肯停。
沈氏在旁边笑着帮腔,说母亲您让妹妹自己吃,您夹的她都来不及嚼了。
花厅里热热闹闹的,灯火映着满桌人的脸。
裴挚言靠在椅背上,难得没有早早离席,偶尔插两句话,嘴角带着笑。
裴挚凌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菜,偶尔抬眼看看宁馨被母亲拉着手说话的模样,又低下头去,嘴角那点弧度藏在碗沿后面,谁也瞧不见。
只有青杏在旁边急得直拽宁馨的袖子,小声说:
“姑娘,您倒是吃一口啊,菜都凉了……”
宁馨看着一大碗的菜,不知从何下口,低头笑了一声,终于把碗里那块鲈鱼夹起来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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