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女人,你的名字叫别扭
对於沈亢来说,在宜昭市这座城市中,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
但是对於陶明来说,世界从来都是这样子。
这是一个二十来岁、不到三十的小伙子,长得还是比较帅气的,穿一身崭新的黑色修身风衣,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走在宜昭市清晨的街头。
早上的宜昭是安静的。
清江上有一层薄雾,还没散,从桥这头看过去,对岸的老街影影绰绰的,像没睡醒。
路边卖早点的铺子刚开门,蒸笼里冒着白气,老板娘拿抹布擦着桌子,看到陶明,喊了一声「小陶,吃了没」。
陶明就笑着说「吃了」。
再往前走,桥头修自行车的老孙头已经出摊了,没有客人,正自个儿在那摆弄着象棋呢,看到陶明,也打了声招呼,「小陶,上班去?」
「嗯。」
「你妈还念叨你找对象不?」
「她跟谁都念叨。
一路走到清江宾馆前,陶明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大门外一段距离的地方先停了下来,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仔细地看了一番,确定自己这一路走来造型没坏、头发没乱,领口的扣子也是系得整整齐齐的。
然後,这才收起小镜子。
他平时其实不是一个这麽「娘」的人,但是这两天情况有点特殊。
收起小镜子後,陶明正准备拿出手机,打一个电话出去,清江宾馆里,却是有俩人走了出来。
是一个男生一个女生。
陶明目光从男生脸上扫过後,在那个女生脸上停了有两秒,心里下意识地惊叹起来:这个女生好漂亮!
只见,这个女生一米七左右的样子,脸蛋精致到像是画出来的一般,皮肤洁白如玉,一双浓密的睫毛轻颤,表情清冷,黑色的羽绒服衬得她整个人更像是白得发光一般。
陶明下意识地把自己脑子里的另一个人,拿出来比较了一番。
而在他有明确的偏向性下,得出了一个结论一好像也差不多————吧?好吧,他承认,就算是那一位,光论样貌的话,也是比不上眼前这个女生的。但是从整体的韵味上来说,还是他脑海里的那一位更胜一筹—一至少在陶明的角度,是这样的。
这一对少男少女,也从陶明跟前走过。
那个男生,还在抱怨着。
「哪有人这麽早起来吃饭去的?我真是服了————」
陶明扭头,多看了这对少男少女两眼,眼睛也笑着。
他看得出来,这个男生虽然嘴里抱怨着,但还是很宠那个女孩子的,一边说着,还一边把围巾套到那个女孩子脖子上。
「又是从外地来的?」
陶明这样想着,也收回了目光,拿出手机,给一个号码打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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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就这样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之後,一个女人从宾馆里走了出来。
陶明站在宾馆门口,一双眼睛远远看着那个女人。
那也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年龄看不大出来,可能是二三十岁。和刚才那个女生一比,多了一股韵味。
陶明注意到,女人走出来的时候,还向宾馆大堂的休息区那边看了一圈。
可能是在找自己,以为自己在大堂里等她了。陶明这样想着。
等到女人来到面前後,陶明也拿出了自己这几天在镜子面前反覆练习的笑容,「早上好,周助理。」
「早上好,陶明。」
陶明被很多人叫过「陶明」,但是觉得,对方叫得尤其好听。
这个叫周曼的女人,他是这两天才认识的。
最近局里突然多了一个「方言保护与数位化」的公益项目,是跟外面的一个公益机构合作的,陶明这个小科员也被调入了这个项目里面。
一开始,陶明还觉得挺烦心的:大过年的,突然又来点事,搞什麽啊?
尤其是,两天前,这个项目的一个大赞助商派人来宜昭市,领导让他过去接人的时候,他更烦了:你说你一个赞助商,还派人过来盯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什麽样一个大项目呢。有必要吗?
但是所有的一切,在见到对方赞助商派过来的那个人的时候,一瞬间化为乌有。
在火车站出站口,见到周曼的时候,陶明感觉自己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而在把对方从火车站接到文旅局,又再从文旅局接到清江宾馆的时候,陶明更是彻底沦陷了。
她不是长得漂亮不漂亮的问题,自己也不是一个肤浅的人。关键是,这位周小姐非常有气质、
有涵养、有文化、有见识————
反正哪哪都是优点。
不愧是大城市来的,跟宜昭市这个小地方的那些女人们,就是不一样。
这就是陶明对於周曼的第一天印象。
陶明其实也是一个很受欢迎的人,有编制、人长得帅、家境也不错,还是很吃香的,不少领导同事啊什麽的,也都给他介绍过不少女人,但是他都觉得不满意。
直到遇到这位周曼周小姐。
他感觉自己恋爱了。
对於这份接待工作,也从一开始的满心埋怨、变得充满了感激一谁说这份工作不好了?我爱工作!————
两个人沿着清江边的路往文旅局走。
早上的雾散得差不多了,对岸的老街清晰起来。
陶明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开始说今天的安排。
「上午九点半,跟副局长碰头,主要是把第二批拨款的申请材料过一遍。十点半,去城北社区活动中心,那边今天有方言采集。中午回局里吃饭。下午两点,跟项目组的小何碰个头,看看场地改造进度————」
周曼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陶明说完,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清江的水从桥下流过去,很慢。
周曼看着前面的路,想起了几天前的事。
她本来没打算来宜昭。
他们「一家三口」去宜昭,就去呗,那关她什麽事?
她周曼天生就是一个不能被安排的人。
大不了,自己就是一个人大过年的在公司里待着、工作。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样过年了,这麽多年都是这麽过来的,有什麽的?习惯了。
周曼那几天,时不时就望着窗口发呆,这样自怨自艾地想着,有一种自我毁灭的别扭快感。
直到那天,沈亢对她说「我忽然觉得,再过几年,周总你也是叫chuang都会卡痰的年纪了」。
周曼那一刻都懵了。
这麽恶毒的话是人类能想出来的?
等到她反应过来,那个小兔崽子已经拉着秋竹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下意识地就想给那个小兔崽子打个电话,随便找点由头,狠狠地大骂一番,但是手机拿在手里半天,还是没有打出去。
最终,她扔下手机,跑到卫生间里,把灯全部打开,对着镜子仔细看了半天。
自己真的老了吗?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一个人躺在深澜水岸那间主卧的大床上。
床很大,被子很厚,房间很安静。
她想翻个身,腰闪了一下,动不了。
她想喊,嗓子发不出声。她想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手机,胳膊抬不起来。她张嘴喊「有人吗」,喊出来的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铁片在刮。
然後她听见自己叫了一声,那声「啊」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像是有什麽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挣扎着坐起来,下了床,走到客厅,客厅里没人。走到沈亢的卧室门口,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何秋竹的卧室门口,门也开着,里面也没人。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家,家具都在,电视也在,茶几上的果盘还在,但没有人。
她想打电话,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模糊成一片,怎麽按都按不对。她想开门出去,门打不开。她一个人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客厅里,叫不出声,动不了,出不去。
然後她醒了。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後背全是汗。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是凌晨四点零七分。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後打开通讯录,翻到张卫红的号码,看了一会儿,又翻到沈亢的号码,看了一会儿。最後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然後她迷迷糊糊睡着了,又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更可怕。
她竟然梦到了自己跟萧伯年在那个。
更可怕的是,自己竟然真的卡痰了!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尴尬————
周曼直接吓醒了,冷汗直冒,睡衣都打湿了。
太可怕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给张卫红发了条简讯:「下基层的名单什麽时候报。」
张卫红回得很快:「今天截止。」
她又发了条:「我报名。」
张卫红回了个「好」字。
这是她能找到的唯一理由。
盛远赞助了「方言保护与数位化」项目,赞助方派她去宜昭盯项目进度,名正言顺。她不是去找沈亢他们的。她是去工作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她心里清楚,如果沈亢走的那天没说那句话,她不会做那个梦。如果没有做那个梦,她不会报名。
那小子的嘴太毒了,那种话都想得出来。她都担心他有一天舔舔嘴唇、把他自己给毒死————
「周助理?」陶明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嗯。」
「您刚才走神了。」
「在想项目的事。」
两个人继续走。
陶明又说了几句关於今天碰头的事,周曼听着,没有接话。
她来了宜昭,但她不打算主动去找他们。
她也什麽都没打听过,她不知道沈亢秋竹他们住在哪里,不知道他们天天都在干什麽,也不知道萧伯年家在哪里,不知道他每天都在干什麽。
她还特地跟父亲打了个电话,非常郑重地要求他保密,不要对「那边」说她来宜昭市的信息。
毕竟自己只是来工作的。
如果遇到的话,那就遇到吧。
如果没遇到,那就遇不到吧。
周曼跟陶明一路去了文旅局。
副局长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桌上摊着一叠材料。
她坐下来,把第二批拨款的申请条件逐条过了一遍。副局长在旁边解释,有些话绕来绕去,她就直接问「这一条是什麽意思」。副局长愣了一下,换了个说法。她听完,在材料上签了字。四十分钟结束。
从文旅局出来,两人往城北社区活动中心走。
到了门口,周曼站在外面,没进去。
有人在里面忙着调设备,几个老人围在桌边填表。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陶明跟在後面,问「不进去看看」,她说「不用了」。
中午在巷子口的豆花饭吃。
两碗豆花,一碟蘸水,两碗米饭。
陶明给她倒了杯茶水,她喝了一口,没说话。
陶明试着找话题,说宜昭的刺梨今年收成好,说城东那个加工厂效益不错,说六中今年高考又出了几个重点。她听着,偶尔「嗯」一声。
吃完饭,陶明问她下午的安排,她说去老文化馆看看。
两个人沿着清江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巷子。
文化馆的木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还在,树上缠着红绳。她上了二楼,站在走廊里,看着对面那排刺梨树。陶明在楼下等着,没上来。
她在楼上待了十几分钟,下来的时候,陶明正蹲在院子里看那棵桂花树的树干。
她路过他身边,没停步,直接出了巷子。陶明跟上来,说「周助理,明天要不要去城东那个村子看看,那边有几个发音人」。她说「行」。
傍晚,她回了清江宾馆,下意识地在大堂里又看了一遍,但是依旧没有熟悉的脸孔。
或许他们并不住在这里。
她这样想着,然後上楼,洗了澡,躺在床上看电视。
本地台在放一档农业节目,讲刺梨种植技术。她看了两分钟,换了台。省台在播新闻,她看了一会儿,关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鞭炮声,断断续续的。
她拿起手机,翻到沈亢的号码,看了一会儿,然後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
周曼闭上眼,睡觉。
耳边,还能听到外边时断时续的一些鞭炮声。
明天就是除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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