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头还是不动，他娘又喊。

    “你到底是谁？再不走我喊自卫团了啊！”

    “我真是连山，你听听声儿。

    我爹去年冻坏了腿，我上个月还托货郎老郝捎了两张羊皮回来，你忘了？”

    门闩响了好几下，木门拉开一条缝。

    他娘举着油灯探出头，火苗晃着照了照他的脸，手里的灯差点掉地上。

    “你个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

    门开大了，陈连山跨进去，一股冷气跟着灌进屋。

    他爹披着破棉袄坐在炕沿，弟弟妹妹缩在炕里头，被子上摞着两件旧棉服挡寒。

    他娘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凑过来摸他的胳膊。

    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红一块紫一块，耳朵边长着冻疮，破了皮，结着黄痂。

    “你这是从山里来？穿得这么薄，冻坏了没有？”

    他娘摸着他身上的棉衣，眼泪先掉下来。

    “你走了这么久，连个信都没有，我跟你爹天天在村口望，还以为你早让鬼子扔山沟里喂狼了。”

    陈连山他爹咳了两声，攥着烟袋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头方才那阵枪响，是咋回事？是不是刘满堂家又跟人火并了？”

    “爹，娘，我们跟着赵队长的队伍进屯了，刚把刘满堂一家子拿了，连他当汉奸的二儿子刘路也捆在院里。”

    陈连山拉着他娘的手，声音放得亮。

    “等会就开他家粮仓，给乡亲们分粮，还有布和棉花，都拿出来分，挨家挨户都有份。”

    他娘听完往后退了一步，手掌按在胸口。

    “分、分刘家的粮？那可不行啊。他二儿子在城里给日本人当官，回头日本人过来报复，全屯都得遭殃。

    前年东头老顾家，就因为给山里人递了个窝头，全家都让拉去修工事，到现在没回来。”

    他爹也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鞋面上。

    “连山啊，这事太大，咱们小门小户的，可不敢掺和。

    你赶紧回山里去，就当没回来过，我们啥也没瞧见，啥也不知道。”

    “爹，你咋还怕呢？”

    陈连山拉过凳子坐下，凑到二老跟前。

    “跟你们说个大事，关里的国军已经坐船到东三省了，在营口登的岸，连营口城带机场都拿下来了。

    鬼子的什么团什么团的，都跑去了南边，连人家外围阵地都摸不进去，鬼子现在全盯着南边，哪有空管咱们这小山屯？”

    他娘愣在原地，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

    他爹往前凑了凑，烟袋都忘了点。

    “你说啥？国军打回来了？真的假的？广播里不天天说日本人打胜仗，关内军队都让剿干净了吗？”

    “广播里全是鬼话。人家陆司令明码通电全国，说要扫尽倭氛，收复东三省。

    通电都传到咱们这了，三道桥、松木岗的鬼子据点都让人端了，电线杆割得到处都是。”

    陈连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糙纸，递给他爹。

    “你瞧瞧，这都印着呢。”

    他爹接过传单，凑到油灯底下，手指顺着字摸。老人不认几个字，可听到儿子这么说，

    他手有点抖，抬头看了看老伴，又看了看炕头缩着的两个孩子，脸上说不清是喜是疑，眼眶先红了。

    沦陷这些年，他们天天熬，熬得都快忘了关外还有华夏的军队。

    忽然听见打回来的信，脚底下反倒发虚，不敢信。

    他娘抹了把脸，袖口蹭得眼皮发红。

    “真能成？别再跟从前似的，打两天又走了，留下老百姓遭罪。”

    “这次不一样。人家有坦克、有大炮、还有飞机，把鬼子打得头都抬不起来。各地都在起事，鬼子顾头顾不了尾。”

    陈连山站起身，把棉帽往头上扣。

    “我得去喊乡亲们，你们也穿暖和点，一块过去。

    粮食领回来，开春弟弟妹妹也能吃顿饱饭，不用再啃野菜窝头。”

    栓子家也差不离。

    敲开家门的时候，他媳妇抱着刚两岁的娃，脸上还挂着泪，见是栓子，先捶了他两下，又抱着他哭出声。

    家里老人听说儿子跟着抗联回来了，还端了刘满堂，先怕后惊，围着问南边的战况，翻来覆去摸那张通电抄件。

    两户人说妥了，陈连山和栓子分头去敲街坊家的门。

    一开始没人敢开，门里头只敢隔着木板问。

    等听见是本屯熟人的声音，又听说是打刘满堂，才敢拉开一道门缝。

    等听见营口登了国军，各家都点起火把，大人孩子裹上最厚的衣裳，探出头来追着问，问完了又站在门口发愣。

    不知道谁先敲起了铜锣，哐哐的声响在屯子里传开，撞着木栅栏又荡回来。

    “乡亲们，到刘家大院门口集合了！分汉奸的粮！”

    “抗联的队伍在那等着呢，不碰老百姓一针一线！”

    黑夜里头，火把一根接一根亮起来，顺着巷子往屯中间走。

    百姓穿得都薄，棉衣上补丁摞补丁，不少人脚上的棉鞋露着棉絮，耳朵、手背上都带着冻疮。

    有人手里攥着麻袋，有人拿着簸箕，还有人空着手，边走边跟旁边人嘀咕，脚步慢，心里头拿不准。

    “真分粮啊？不会是骗人的吧？”

    “是连山跟栓子喊的，还能有假？我听他说国军都打回营口了。”

    “刘路可是宪兵队的，回头报复咋办……”

    “报复啥，鬼子自身都难保了，你没见这两天电线杆都让人割了？周边几个围子的自卫团都抽去县城了。”

    议论声顺着风飘，火把的烟混着雪气，一行人慢慢走到刘家大院门口。

    院门上的碎木头已经清走了，南厢房烧黑的屋檐还冒着点白烟，地上的火早让雪压灭了。一串汉奸和护院都捆在院墙边的树干上，蹲在雪地里，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呜呜发声。

    赵大山站在门前的青石板台阶上，身后站着抗联队员，火把插在墙根，照得院子通亮。

    他看着底下越聚越多的乡亲，抬手往下压了压。

    铜锣声先停了，跟着嗡嗡的人声也一点点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