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那个话音落下，现场立刻陷入了比以往更加窒息的死寂之中。

    两位原本还咄咄逼人的死灵法皇同时沉默了下来。

    他们木然站立着，仿佛两个被抽去了灵魂、失去了动力的机器。

    显然，如此重磅的消息让两位法皇彻底懵了。

    於是，理所当然。

    真正的主事者，此时此刻就此出面应对。

    巨大的黑石王座上，那个原本只是静静站立的全息投影忽然动了。

    寂静王的虚拟影像微微前倾，头颅转向罗安的方向，那双幽绿色的瞳孔中闪烁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光芒。

    「————未知的神秘存在。既然你已出场，那我也不再保持沉默了。」

    寂静王开口了。

    他的声音仿佛从古墓中传来，低沉而肃穆。

    「寂静王，向你致敬。」

    「咦？居然开口了，不再保持所谓的传统了吗？」

    罗安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朝着他打了个招呼。

    【寂静王】这个称号，从字面意义上就能理解它的由来。

    其源自太空死灵最高阶层的三圣议会。

    当然，名为议会，其本质上不过是寂静王本人的一言堂。

    两位法皇只是寂静王的傀儡，是货真价实的传声筒。

    在正式的外交场合中，往往是法皇们代劳发声，而寂静王本人则保持惊人的沉默，以此凸显其君王威严不可侵犯。

    不过现在，寂静王竟然主动破例开口。

    显然，太空死灵对这件事重视到了极致。

    「这是因为您配得上这样的荣幸。毕竟，无论您是什麽，来自何处，您都是一位未知的神明。即使是当年我所见过的最为强大的星神，他们的伟力通天彻地，在一些方面却也很难与您相比。这样的存在，必须受到我—一乃至整个太空

    死灵的最高尊重。」

    「看来，太空死灵还是能说人话的嘛。」

    罗安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气氛都到这一步了，我倒是想先问个题外话一在最开始之前，你能否告诉我，你们到底是通过什麽方式，得知我可以逆转生体转换的？」

    闻言，寂静王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直接说出了答案。

    「塔拉辛。通过某种方式，我观察到，他已经接受了某种我所不知道的转化，并且如今已获得了鲜活的肉体，重新作为一个人类而活在银河之中。从逻辑推论来看，他必定是从你这里得到了某种形式的帮助。」

    寂静王的声音平静如常。

    不过，他其实对此颇为不满。

    那个太空死灵中的怪胎，居然能坦然接受这种事。

    把自己从一个高贵的惧亡者後裔，转化成一具人类的血肉之躯，甚至还对此乐在其中。

    说实话，寂静王心中确实有些厌恶。

    不过这种厌恶并不会影响他的判断，他只是将这份情绪重新压回了意识深处。

    「原来如此，又解决了一个疑惑。」

    罗安点了点头。

    看来塔拉辛那个老滑头在博物馆里并不是完全没有留下痕迹—不过考虑到那家伙一贯的作风，寂静王没把他的博物馆直接拆了，已经算是相当克制了。

    「好的，既然你对这件事已经有充分的了解，那我们现在可以谈论正事了。

    5」

    寂静王的注意力聚焦起来：「是的，正是如此。那麽请问一您将如何帮助我们逆转生体转换？」

    「这个嘛————其实非常简单。你们现在遇到的主要难点无非就是两个方面：

    一个是肉体，一个是灵魂。肉体这一块呢，我已经试过几次了。你们的塔拉辛就是一个完美的佐证。只要你们不介意，我现在就可以动手，帮你们完成扭曲转换。」

    罗安想了想，又补充了几句。

    「不过有一点，我会把你们转化成原来的样子，也就是你们曾经的模样惧亡者。这是出於对你们在银河系当中屹立了如此之久的文明的尊重，也是为了我们双方都好。」

    毕竟，说实话。

    把整个太空死灵种族全部转化成人类，融入人类帝国，这个方案罗安之前也不是没考虑过。

    只不过，後面带来的结果完全不可预料。

    执行起来实在是太复杂了。

    太空死灵的体量比钛星人要大得多得多得多，那可是横跨整个银河，数以万亿计的规模。

    要把这麽多机器骷髅全变成人类塞进帝国里，对於人类整体的影响完全不可估量。

    还是稳一手吧，优势局就别浪了。

    而且用膝盖想都知道，寂静王不可能同意这样的方案。

    对於罗安提出的条件，寂静王沉默了片刻，随後用更严肃的语气开口道。

    「那麽，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惧亡者的灵魂—你有办法解决吗？」

    罗安的表情也稍稍严肃了些许。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核心问题。

    在远古时期的那场生体转换中，在星神的精心哄骗下，为了摆脱困扰惧亡者种族天生的基因缺陷，为了获得真正的永生和健康的躯壳，寂静王同意了星神提出的生体转换计划。

    但是，这一切都是骗局。

    他们被装进了活体金属的躯壳，而那原本属於惧亡者的血肉之躯则在转化炉中彻底崩溃。

    更为致命的是他们原本璀璨的灵魂，在转化完成的瞬间被星神们当成了一道盛大的佳肴。

    那些不可一世的物质神明贪婪地吞噬着每一个惧亡者的灵魂。

    作为物质宇宙的神明，星神吞噬灵魂并不会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好处，但是对它们来说，灵魂是这世间最美味的点心。

    就像嘴巴馋了，吃一口零食不行吗？

    於是，太空死灵们失去了原本的灵魂，只剩下被囚禁在活体金属中的思维副本。

    一群没有灵魂的AI。

    「确实，这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罗安承认，「不过我同样有办法。」

    「什麽办法？」

    寂静王的语气显然严肃起来。

    他微微抬头，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道更加锐利的光芒，仿佛不经意间提到某个敏感的话题，开始试探：「莫非，你是打算逆转整个时间线，就像你对那些蓝皮异形所做的那样，彻底改变历史，欺骗整个现实，让生体转换从一开始就没有发生过？」

    面对寂静王这充满压迫感的提问，罗安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

    「这怎麽可能？你们的历史太过久远了，足足六千万年，期间发生了不计其

    数的事情。天堂之战，古圣的灭绝，灵族的崛起，色孽的诞生，混沌四神的成形————对这段历史进行任何操作，都会引发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就算是我，也无法完全预料它的後果。所以，我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去干涉过去。」

    寂静王的全息投影微微松弛了些许。

    「————呵，那就好。」

    寂静王在心中默默地划掉了一个最坏的假设。

    别的不说，他绝对无法容忍一个未知的神明将手伸向太空死灵的历史。

    那个过去虽然充满了痛苦和屈辱，但那毕竟是属於惧亡者的过去，是支撑他们作为一个种族存在的根基。

    「那麽，你到底准备怎麽解决灵魂的问题？」

    「很简单，既然你们的灵魂已经被星神当成小零食嚼碎吞下去了，那方法就是你们可以帮我搜集所有的星神碎片，我会把它们逐一吞噬。但这种吞噬并非完全的——在吞噬的过程中，我会把那些原本属於惧亡者的灵魂碎片从星神的能量体内剥离出来，然後用现实扭曲能力将其彻底还原。」

    罗安自信满满，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保证，被还原後的灵魂是百分之百原装的—一就是你们在六千万年前被吞噬掉的那些灵魂。至於被我吞噬的那些星神碎片，自然就是给我的报酬。这就是我帮助你们摆脱生体转换困境的唯一条件。」

    显然，罗安的算盘已经打得啪啪响。

    吞噬所有星神的碎片————是否可以让自己扬升到那个梦寐以求的境界？

    「怎麽样，这个要求很简单吧。」

    空气安静下来。

    寂静王沉默了很久。

    他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一长到在场的两位法皇都开始怀疑他们的主君是否陷入了某种逻辑的死循环。

    然後寂静王艰难地摇了摇头。

    「我不相信你。」

    「哦？这是何意啊？」

    罗安好像意识到了什麽，他挑了挑眉。

    这次反而是他开始给寂静王施加压力了。

    「我所说的那些条件一难道在你看来真的没有可行性吗？又或者说，你难道是舍不得付出的那些星神碎片？」

    寂静王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重新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

    「我在六千万年前，也曾面对过一个同样无比美好的提议。」

    罗安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寂静王所指的究竟是什麽。

    寂静王继续说了下去：「那时候，我只要付出一点代价，就可以将困扰惧亡者千百万年的基因缺陷一次性解决。星神许诺我们将会飞升成为一个更加强大的文明，弥补过去的一切遗憾。那个许诺和今天你所描绘的图景太像了。」

    他顿了顿，那双幽绿色的眼眸直直地锁定了罗安。

    「是的。这太像了。太像了，像到我已经产生了某种————不愉快的既视感。

    55

    「同样是物质的神明，同样是只需要付出一点点代价就能取得成果，同样是在向我们描绘一个极为美妙的幻梦————」

    寂静王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警惕。

    万一这个家伙在契约上留了什麽手脚呢？

    这不是多疑。

    这是经验之谈。

    谁来为这场交易做公证？这可是一个纵横星海的古老种族，和一位力量同样强大的神明之间所立下的契约。

    谁来保证他一定会履行他的诺言，而不是在吞噬了所有星神碎片之後翻脸不认人？

    翻脸不认人，甚至已经是最好的一种可能性了。

    万一他在灵魂中做了什麽手脚，怎麽办？

    寂静王在心中默默将这些可能性逐一列举了出来。

    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一如果他再一次让自己的种族落入了神明的圈套那麽，寂静王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

    看来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罗安在心中默念。

    这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确实有点伤脑筋了。

    罗安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让我想想，该怎麽进行劝说。

    不过，在他开始思考之前，寂静王首先抬起了眼。

    「那麽，在最开始之前，我还是要问你一个问题。」

    寂静王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你为何要如此尽心尽力地帮助太空死灵？甚至开出了如此优厚的条件？即使我在言语之中经常将你与星神相提并论，但是从种种迹象来看，我心里很清楚你绝对不是和星神有任何关联的存在。」

    「你和星神之间仅仅是力量层面的某些表现相似而已，本质上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他向前微微倾身，「就在之前，我们的占星术师还原了你在银河间的量子轨迹。数据显示，你在这个时间段四处奔波。你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一一全都是为了挽救人类。」

    这算什麽？

    总不至於，你难道真的自认为自己是个人类吗？

    寂静王真的很想这麽问。

    但他没有说出口。

    最终，他问出了那个真正想问的问题。

    「既然你已经完全站在人类那一边，那麽你为何要全力地帮助太空死灵？你应该很清楚，一旦我们成功完成生体转换，到了那个时候，太空死灵难道不会成为人类的大敌吗？」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罗安。

    「对此，你又有什麽见解？」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再一次被寂静所笼罩。

    不过，罗安反而松了一口气。

    很好。

    这个问题，他恰好是想要在接下来回答的。

    「这是因为，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