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层层坐席间，落座於尾席的「於肃」不时往口中送入灵果，与身旁的火烧眉男子并没有过多交集，两人都似如旁席，不见一分异常。

    只有直接贴上两人身躯，刺破了两人身上的谜障，方能见留在原地的，早已是两滴浓墨。

    两滴浓墨隐藏於身躯幻象之内，微微亮起光泽，凑近了还可看出墨滴上，反射出了一方残阳古院的景色。

    好似通过这两滴浓墨，便可去往冥冥之地。

    而在浓墨反射出的细小影像中，那端坐古院之内、雨幕之後的蓝衫青年，已然陷入了沉思。

    再往浓墨凑去，墨滴反射出的影像就愈发清晰，影像中的蓝衫青年足足沉思许久，这才如同认输般的，朝一旁的五官普通，但有着一股飞扬气质的中年男子问道：

    「尊者还是莫打哑谜了罢？这万寿仙帝的『因果轮回、善恶有报』，大抵算是什麽情况？」

    「小友不是都猜出了几分缘由？何必再从我这讨道理？」

    虽说相处的时间不长，不过於肃算是拿捏了黑山尊者的心性，着实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他对那所谓的「因果轮回、善恶有报」，大抵已经有了计较，可多问问总归不会吃亏，於是面上挂起自愧不如的神态，朝着黑山尊者拱手又认了输。

    「哈哈哈。」黑山尊者很是满意於肃的姿态，擡手间周遭静止的雨水继续哗啦啦下着，空地中央处的奇异天井，也安分下去。

    刚刚从井中悄然探出的无数鬼手，亦被雨水击打回了井中。

    於肃一直分神关注着那漏斗天井般的祭天台，刚刚黑山尊者说到紧要处时，此方天地的大雨便停了去，那天井的气息就已经变得不对劲，透着丝丝凶险意味。

    而今看来，黑山尊者似是在祭天台上做了布置。

    那口天井里头，该是酝酿着了不得的东西......

    黑山尊者没在意於肃发现了他的布置，将手中杯盏放下後，擡头看向身前雨幕。

    雨幕有了景色浮现，一个个锦衣华袍的男女出现在光幕上。

    这些男女全都没有面容，背手站姿显得高高在上，叫人一眼就能认出，他们所代表的正是「道民」。

    这些锦衣华袍的男女立於水幕上方，往下出现了衣着还算整洁，或为商贩镖师、力工马夫的身影，正是青天划分的「百姓」。

    相较於道民，百姓虽不可修行，不可做官，不过到底还拥有自己的姓氏，算是万寿仙朝所承认的子民。

    百姓位居道民之下，衣食勉强能满足，所受苦楚数之不尽，日子难熬，是为二等人。

    於肃静静看着雨幕，只见最下方的雨幕上，一群衣着简陋，瘦得皮包骨的身影缓缓出现。这群人个个面黄肌瘦，一副将要病死饿死的模样，正是不配拥有姓氏，甚至连人也称不上，不得拥田、不得行商，地位甚至比不上家中牛豚的「黎民」。

    大道之民的道民、人下之人的百姓、不算是人的黎民。

    万寿仙朝的三民之分，三种待遇差别明显的人种，缓缓显化在於肃面前。

    「道民生来便得富贵，衣食无忧，在此类人中，只有四梁八柱之世家的人才能做青天神官，是以道民之上，当还有一等人，谓之『道民世家』。」

    黑山尊者说话间，雨幕上的三层人种缓缓缩小，在锦衣华袍的道民之上，浮现几个身着大紫官袍的威赫身影，指代四梁八柱之世家。

    「若论人族，青天便只有这四等人，不过依据我的多年探寻，这祭天台可不只收纳人族魂魄，连带世间万物生灵都有囊括。

    是以，此排名还需再变。」

    黑山尊者顿了顿，雨幕中的四层人物再次缩小。

    在衣衫褴褛的黎民之上，出现了猪狗牛羊、飞禽走兽等等。

    於肃下意识眯起了眼，黑山尊者将世间野兽家禽的地位，放到了「黎民」之上，仔细一想倒也无错。

    黎民的地位本就如同牲畜野兽，在青天的管辖规则下，杀害黎民甚至都不需要做出赔偿。

    牲畜野兽虽然同是人族口中之食，不过它们可没有人族的神智。懵懂着生，懵懂着死。

    从某种角度来看，抡起心中痛苦恨意，黎民因为有着神智，大概率要比懵懂无知的牲畜还要悲哀。

    「除去这五等，多年前我从那抓获的青天残魂身上，还拷问出了更多的仙朝细节。

    在青天治下，能做人和牲畜野兽，已经算是极好之事。」

    雨幕又产生了变化，在黎民之下浮现了许多长相怪异的异族，以及兽类精怪等等。

    「若说黎民连人都不算，没有丝毫地位的话，在青天境内的这些妖魔精怪、异族杂血，才是真的凄惨。

    黎民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可他们身上没有价值，值不得神官花力气对待，若能撞上发善心的富裕百姓，或者道民里头的良善之辈，还有着成为家养奴婢，安稳老死的可能。

    而这些精怪异族在青天法度中，则是天生便背负着罪孽，亏欠人族天大恩情，需要世代偿还罪孽的。

    青天中的清流官主要管辖人口俗事，那文、武官员的职责之中，大头便是管控、圈养精怪妖魔。

    这些青天神官身上的『官场』手段甚是了得，能感知新诞生的精怪之属，第一时间便可将之擒获。

    精怪异族都有着神智，不亚於人族，然它们在青天全都是真正的牲畜，被养育着割肉繁衍。

    一个有着神智的精怪，生来便活在牲口棚屋中，终日不见外界，天天放血割肉，担忧着屠刀落下。论起心中痛苦来说，该是超过黎民。」

    至此，黑山尊者算是粗略的把青天治下的等阶划分了出来。

    一等道民世家，二等寻常道民，三等可拥田经商的百姓，四等无知野兽牲畜，五等不算人的黎民，六等精怪异族。

    於肃从上往下的扫过一遍地位等阶，赫然已是金字塔模样。

    结合祭天台的作用，於肃大抵已经猜出了万寿仙帝的谋划。

    正是为生前良善之辈，便可投胎去往更高的阶层，恶者便坠往下层阶层，受尽苦楚。

    至於这「善恶」如何划分，於肃扫了眼黑山尊者，对方并没有解释的意思，恐怕其也只是大概摸清了祭天台的效果，更深处的隐秘还未曾掌握，不知晓善恶是如何划分的。

    念头至此，於肃微微闭目，不久前的神官不得长寿，仙朝只用建举制筛选神官的疑惑，全都在此得到解答。

    放在万寿仙帝的布置中，能做道民者都是前世的大善人。

    能投胎成为四梁八柱世家的人，恐怕更是积攒了多次轮回的大善，才换来有着掌握世间伟力，成为神官的可能。

    可以说道民的身份，世家才能做官的建举制，全都算是万寿仙帝降临给良善者的福报。

    既然是奖励的福报，自然也该有限度。由此，神官不寿的法度，算是限制了道民的寿命，亦是给福报加了限度。

    便是做到了一品官的世家道民，做满一百二十年神官也必须致仕，往後靠着延寿也最多只能延一百来年。

    这才导致所谓的神官，寿命连杯盏境方士的五百载都比不上。

    於肃足足消化许久，悠然回神，面上浮现和方才的黑山尊者一样的复杂神色。

    他本将万寿仙帝视为独裁之辈，与世间那些掌握了伟力的高阶大修相差不大，只不过万寿仙帝的实力更为强大罢了。

    然而，从这所谓的「因果轮回、善恶有报」来看。

    这位执掌寰宇无数载的万寿仙帝，恐怕...还真有些帝君风采，不是单纯的独裁之辈。

    其好似有着一番大志向？

    不过万寿仙帝的善恶有报，因果轮回之举，乃是不管今生，只看来世。

    生灵死後再次投胎，新生之人和过去之人，从魂魄跟脚上看还算是同一人，然从神智来说已经截然不同。

    万寿仙帝此举，乍一看确实颇有几分道理，可细细一想这套『善恶有报』的轮回之举，着实粗糙。

    若是轮回者还保留着两世记忆和神智，享受过作恶带来好处，又遭受一落千丈的苦难，如此才算自食恶果，善恶有报。在於肃眼中，轮回过一次的恶人，已经洗去了记忆，前世今生浑然两人！

    万寿仙帝的布置，不就是前世他之罪，今生我来偿？

    左右也实在太过牵强。

    「万寿仙帝掌握寰宇万万载，依着其惊世实力，就算想叫世间人人向善，善恶有报...也未必要用此举吧？」

    於肃实在压不住心头的复杂情绪，也顾不上太多，侧头朝着黑山尊者追问道：

    「退一步来说，既然有着祭天台这般宝贝，索性不如将此宝直接显化人世，让所有死去生灵，全都往着井中走一遭，善者得福报，恶者抽魂当众折磨百载。

    叫世人都知晓，善恶之分关乎他们切身苦楚，如此的话，世人才会有着警醒，岂不是更便利？」

    「这也是我想问的，也许万寿仙帝有着祂的苦衷，想让世间生灵皆都和谐向善，却又只能用这般权宜之计。

    也许这所谓的『善恶有报、因果轮回』之举，关乎到更大的隐秘，是万寿仙帝执掌寰宇无数载的根源。

    总之，祭天台是万寿仙帝的贴身至宝，既然此宝是在黄天，万寿仙帝说不定...也在黄天！」

    黑山尊者扶着下巴，面容生长出几分兴奋，言语似连珠炮般的吐出：

    「万寿仙帝是如何得道的？青天又是如何诞生的？苍、黄两天的出现，祂当真一点都不知晓？当年的三天大战後期，到底发生了什麽，才导致祭天台失落在外，万寿仙帝失踪，居士真君全都一并陨落？

    还有三天大战过後，导致仙家全变成阴邪心性的劫气，又是否与万寿仙帝的失踪有关？」

    黑山尊者的声音愈发高扬，面上满是兴奋，似如寻见了新鲜玩具的孩童！

    「此番黑山之祭，我便是想藉此宝寻到万寿仙帝的行踪！」

    「如果...万寿仙帝真在黄天，只是受困於某地，那麽尊者该如何？」

    「若祂活着，我便寻到祂，便当面问祂，叫祂给我解惑！」

    黑山尊者语气中满是自信，此人好似天生就没有自知之明，自信的已经可称之为自大，叫人下意识有些厌恶。

    然而，黑山尊者却不管於肃如何，只自顾自说着宏图霸业：

    「身为帝君，合该有帝君风度。

    坐在那仙帝之椅上，不该只有私心，否则气量也太小了些！

    往後的话，我就看看万寿仙帝这『善恶有报、因果轮回』之举，是祂为了天下苍生而为之，还是不得已而为之。

    前者乃是真正的帝君之心，我自当追随万寿仙帝，助其再战三天，重掌寰宇！若是後者，万寿仙帝便同世间人一样，心中无苍生天下，格局着实狭小，是为无趣自私之辈，我自当取其造化为己用，再创新天！」

    於肃愣愣看着口出狂言的黑山尊者，下意识喃喃接话道：

    「若是...若是万寿仙帝已经死了呢？」

    「死了？死了那些隐秘我便去向居士、真君们讨要！

    况且这麽多年光阴过去，没了万寿仙帝的仙朝，便不再是万寿仙朝，失去了祭天台的青天，亦不算万寿仙帝想要的青天。

    我自该继承祂的遗志，开辟新的万寿仙朝，成就新的万寿仙帝！

    祂能做仙帝，我亦能！

    既然是仙帝，自该担负寰宇众生！

    祂的『善恶有报、因果轮回』实在粗鄙，我不欲走其旧路。

    若想让世间当真宁和，以我之见，唯有天下大同！

    我不仅要消除三民之分，更要叫天下再无青天官话、黄天之言、苍天之语的区别！

    我要让三天归一，三语皆同！无论异族人族，乃至精怪妖魔，皆都是一朝子民！

    祂的路错了，我的路亦是缥缈。

    不过天下在我的手中，我总该比祂做的更好！

    我之欲，无男女情慾，无长生久视，只有权柄之念！

    我只欲重立仙朝，叫天下大同！！！」

    他扭头看向於肃，再次伸出手去：

    「於卿，可愿助我打碎三天，重立仙朝？」

    沉默，

    於肃沉默许久，

    他心中激荡起伏，双掌捏拳，指甲陷入了掌心！

    黑山尊者狂妄的惹人生厌，然而他那天下大同的理念，确实…让於肃觉得有几分意思。

    最终，於肃渐渐松了拳，闭目幽幽叹气：

    「那敢问尊者可知晓，如今的黑山大祭之中，抛开青天道民之外，此间还有一位即将复苏的存在。」

    「哦？这意思…是有居士已经在我身上布局了？」

    黑山尊者微微一愣，旋即便哈哈大笑起来。

    「看来我和小友的缘分还不到，不过小友的提点之情，我黑山记下了。」

    「你！你竟然还不打算收手？」

    於肃唰的擡头，他原本以为自己冒着风险，说出有关太卜居士的信息後，这黑山尊者定会退缩！

    毕竟...那可是居士！

    那可是不死不灭、高悬黄天的居士！！

    黑山尊者缓缓起身，走出雨幕。

    大雨瞬间把他浇透，有些狼狈的黑山尊者，剥开遮目长发，露出他标志的，似烈火般的火烧眉。

    哗啦！正对着两人的院落大门自发打开，黑山尊者往着院外悠然走去。

    天空似有无数目光落下，黑山尊者迈步间时而仰首轻笑，似是对着那些天空的居士、真君、仙帝道：

    「莫因夜长路远，便疑脚下无功；纵使灯微室暗......」

    说话间，黑山尊者已经出了古院，消失在於肃眼中，只有寥寥几字遗落：

    「一步，一近，天明。」

    言罢，

    周遭景色开始散去，大宴之色即将复归眼前。

    於肃愣愣看着黑山尊者即将消失的背影，下意识张了张口。

    他心头莫名其妙生出陪此人搏一把的念头，旋即又被理智压下，满脸转为扭曲的厌恶神色！

    他唰的站起，朝着黑山尊者消失的方向低吼怒骂：

    「疯子！疯子！疯子！！！」

    「你他娘的不过就是个胆大包天、狂妄至极、没有一点自知之明的疯子！！」啪！

    骂过几句的於肃颓然瘫坐回原地，看着黑山尊者消失的方向，闭上双目，苦笑道：

    「当真是！当真是个疯子！真是个...疯子……

    不过，却也是个...有意思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