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童子！你放心，就算那孟奉人多势众，我背负着你的期望，此番必定要跟他争个高低！」

    孟妙辞满目感动，她脑子简单，丝毫没有察觉出於肃身上的异样，只觉於肃着实讲义气，真真是患难才见真情！

    不过很快，孟妙辞面上的激昂就化为了忧虑。

    如今那孟奉身边已经人数占优，原本想着自己邀请的几位挚友都是强者，起码也有比斗的机会，可现在单论纸面上的实力看，已然不可能斗得过孟奉。

    更何况抛开孟奉那笑面虎，还有孟若槐那狐媚子身边，同样人数不少。

    孟妙辞揣着心事，大步跨越玉石台阶，直直往着高处而去，那晧闺秀更不必多提，早已摸到了极高处的坐席，仅次於孟奉和孟若槐两支队伍。

    反而是来头不小的詹姑婆，在经过於肃时还特意看了於肃一眼，目中有着丝丝疑惑。

    於肃垂目落座尾席，宛如打坐入定了一般，将外界纷纷扰扰全都视而不见。

    他脑中思绪如波涛般起伏，隐隐间竟是有着「敌阵已近，举目却无敌」的感觉，心头沉甸甸的。

    「我会落坐在尾席，是算出来的，还是...冥冥中被安排好的？！」

    居士的手段实在太过强大，於肃不再纠结这一点，而是垂眸间已经调整起了自身状态。依着他如今的诸多手段，足以和池渊境抗衡，不过奈何面对的是更强大的对手，实在难以获得安全感。

    垂眸间，多道身影从於肃身前走过，那些独行客人井然有序的，按照进入山谷的时间先後踏上玉石台阶。

    诸多身影纷纷落座，其中不少独行的客人居然也带来了童男献礼，导致於肃身旁也有了同伴。

    席间渐渐有了谈话声，云端的四道身影早已酒酣，酒香阵阵从高处铺散开来。

    坐在尾席，於肃连见到黑山尊者真容的机会都没有，真真成了末流角色。

    他悄然用余光一直打量着云端的身影，然而只有鼻尖的酒香薰人，反而是身旁之人好似因为紧张，朝着於肃挪了挪屁股:

    「兄台，方才我看你是和魂骨贵族一起的，想必是被魂鬼贵族捉来，可从魂鬼贵族处知晓咱们接下去要面对个甚情况？」

    於肃擡头扫了眼搭话的中年男子，其说话时鼻音极重，口音不像是黑山口音，该是从外地被捉来的献礼童男。

    不过此人的长相却是有些意思，居然有一双浓密的火烧眉，眉尾像是火焰般的分散上挑，明明只是平平无奇的五官，再配合这双奇异眉头後，立时就变得张扬起来，叫人印象深刻。

    可惜此人当下表情愁苦，那对火焰似的眉毛，也衬托不起什麽豪气。

    所谓身怀异相，多非常人！

    於肃眸中闪过异色，深深看了眼这火烧眉男子，旋即便挪了挪屁股，不愿与其搭话。那火烧眉男子见於肃不愿搭话，也没有生气，撇了撇嘴就扭头寻上了旁人闲聊。

    那火烧眉男子没有追问，让於肃稍稍松了口气，暗道总归没有出现他最不想出现的情况。

    如今的於肃算是吃遍了亏，自打来到黑山便被人牵着鼻子走，多少已经有些杯弓蛇影。

    他已经入了李长生的眼，变相算是被青天道民所关注，同时还背负着太卜居士那「全凭自愿」的交易。

    若是…这火烧眉再废话几句，於肃当真要怀疑此人会不会另有身份。

    此地毕竟是黑山尊者的主场，这人一旦有问题，大概率和黑山尊者有关，是对方派来试探的人。

    哗啦！

    思量间，众人已落座席中刻钟时间，云端骤然有一道金光打下，昭告了大宴开始。

    那金光自高空打落，自上而下缓缓落来，将两侧高低坐席全都照亮。

    待到金光彻底落定，金光中骤然有着杀伐声传出。

    蹭！！

    宝剑抽鞘，大刀磨刃！金光忽的大散，眨眼充斥众人周边，宛如海洋般地将众人淹没。

    金光接触肉身的第一时间，众人眼中一花，赫然跳出了虹涧域，来到了一方竹林之上。

    深夜，竹林萧萧，林中有庙，有人，有刀兵，亦有潺潺流水。

    一座破庙位於竹林中央，围绕竹林有着一条小溪，几具屍体在溪水中被冲刷，溪中血红一片，煞是显眼。

    於肃扫了眼小溪中的屍首，旋即看向竹林中刀兵碰撞处，只见有一剑客，一刀徒正於竹林中拚杀得厉害。

    这些人争斗的目标，皆都指向破庙，好似那破庙内有着稀世之宝。

    而在竹林一角，还有一装死之人悄摸混在溪水屍首中，一点点往破庙内移动着。

    既然是宴，合该有歌舞。

    黑山尊者似是不喜美人歌舞，反倒给众人端上了此番「竹林争宝」景色，充当了大宴消遣。

    方士众人悬坐在高空，完全被夜色所笼罩，下方的人好似对於头顶的多双眼睛，完全没有察觉。

    「尊者老人家在上！」

    忽的，孟妙辞那粗嗓门从高空远远传来。於肃擡头看去，只见孟妙辞已然离了座，趴伏在云雾间，朝着高空的黑山尊者请求道:

    「魂骨族群多年未曾有主，麾下族人就像无头之蛇，还请尊者赐下法旨，择定魂鬼之首！」

    孟妙辞恭敬叩拜，那张压低的面容上带着几分破釜沉舟。

    於肃微微皱眉，倒也猜出了孟妙辞的想法。

    孟奉和孟若槐两方都不是孟妙辞能对抗的，而今她来想去，该是想让尊者直接开口定下魂鬼之首。

    按照孟妙辞所说，她多年前曾有缘和黑山尊者一同饮过酒，既然战力比不过，那索性不如比比眼缘。

    若是真让黑山尊者直接选定的话，孟妙辞虽然显得急迫了些，但兴许还真能打一个出其不意，凭藉眼缘夺得魂鬼族群的大权。

    「此女也算难得动了一次脑子。」

    於肃对孟妙辞稍有改观，这麽复杂的权衡，怕是孟妙辞烧乾了脑子才得以想出的。

    只可惜她所面对的，同样不是易与之辈。

    「奴下孟奉，亦请尊者定夺！」

    果然，孟妙辞话音刚落，坐在稍上些的孟奉便从坐席之中滑跪而出，几乎就在孟妙辞言语落地便接了上去，口中的自称也叫人心生好感，着实不是孟妙辞能比的。三个魂鬼大贵族中，唯有孟若槐举止妖娆，施施然离了座，同样朝着云端的身影俯首而下，未曾多言。

    於肃着重看了孟若槐一眼，方才的姿态可不像孟若槐往日表现。

    此女过去可不会扭腰，更不会下跪着也故意後翘几分，展露出完美臀线，诱惑十足。

    看样子，孟若槐似乎是被旁人用秘法所控，身躯内藏了一个妖娆女子的魂魄。

    之前的孟若槐还有着自己神智，直到当下才被控制，甚至能当面瞒过黑山尊者，想来此法该是驱动起来代价不小，所以李长生留到如今才使用。

    孟若槐三人离席跪地於空，云端的那坐在左侧的黑袍身影显然是兴致不小，依稀透过云雾可见到黑山尊者猛地灌了一口酒。

    「如此的话，你们三人便下去争上一争，也可闹些热闹。」

    浑厚宏大的声音传出，宛如口含天宪一般，声音传递之处，皆都声息全无。

    孟妙辞瞬间面色微白，还不待其开口，连带孟奉、孟若槐三人，以及他们所带入宴中的亲朋，全都身影一晃，往着地面栽去。

    这黑山尊者将三支队伍都投到了下方的竹林内。

    而位於竹林中央的破庙里头，亦随着浮现微光。

    这黑山尊者将孟妙辞三只队伍的斗争当做了下酒菜，哪方队伍能率先碰到破庙，哪方队伍便算得胜。「哈哈哈！晧兄善於测算，可看我这三个後辈，何人能拔得头筹？」

    黑山尊者的声音绵延不断，对身旁的另一道气息强大的白色身影开了口。

    於肃凭藉晧姓已经猜出了受问者的身份，不过黑山尊者问罢之後，那晧素族的先知大长老却是没有回答。

    透过丝丝半遮半掩的云雾，可以见到那晧大长老乃是以手指沾了酒水，在桌面写了字，不让众人看见。

    「啧，这位倒是惯会打哑谜，也不让我们看看热闹！」

    一旁的火烧眉又自来熟地开了口，同时不忘殷勤的看向於肃，满脸希冀地等着於肃回话，可惜於肃丝毫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哗啦！

    云端的黑山尊者哈哈笑着，似是从那晧大长老所写的字迹中，看出了什麽可笑言语。

    其笑声豪迈，甚至好似笑出了泪，笑弯了腰。

    足足笑了十来息时间，黑山尊者才广袖一挥，道道烟火自云端散出，精准落在了众人面前的矮桌上。

    除去宛如小小云朵般的烟火菜肴，众人身前的矮桌上也有事物从中钻出，是为杯盏美酒、灵果奇蔬。

    於肃的坐席是最後头，所分得的烟火菜肴亦是最普通寻常的一等，对鬼道修行没有增益，自是没有什麽品尝的价值。不过於肃留心着的火烧眉男子，居然十分自然的张口一吸，将那小云朵般的烟火菜肴吸入口中，津津有味的咀嚼起来。

    「这连装都不愿装了？明明用着一口黑山之外的口音，对这黑山才有的烟火菜肴却是如此熟悉......」

    自打此人搭话，於肃便觉此人有鬼，只是心头还留有一丝侥幸。

    可当下此人连演都不演，明摆着就是黑山尊者的人，甚至有可能是黑山尊者的什麽分身傀儡之流，於肃便是想装瞎子也来不及了。

    於肃身子一僵，愣了几息时间後，反而眉头舒展，只觉心头压力一扫而空。

    倒不是他有了退路，或是有了应对之法，而是都已经走到了明面上，此局中的几方势力都关注到了他的存在，左右也只能看手段说话！

    於肃此刻的心情，好似被逼到墙角的野狗，既然退无可退，索性完全放开了心性，不在低声嘶吼，而是直接朝着敌人放声狂吠！

    他心头揣着冷笑，迎着那火烧眉男子似笑非笑的目光，顺势就挪了挪屁股，与这火焰眉男子挨近几分，稍显犹豫後，叹息着挑开话头:

    「唉…兄台方才问的献礼用途，小弟的确知晓一些消息，只是兄台听了，可不要慌张。」

    「哦？」

    火烧眉男子立时来了兴趣，见於肃总算主动和他搭话，立时一脸热切地凑上前来追问，於肃则煞有其事地压低声音道:

    「兄台，其实黑山尊者极喜龙阳之好，由此才召集了这麽多高境界童男！」「嗯？」火烧眉眼角一抽，额头青筋一跳，立时反驳道:

    「这怕是不能吧？黑山尊者好歹是个强人，主修的也是鬼道，不至於耍弄阴阳颠倒的胤脉玩意吧？」

    「那你说，黑山尊者要高境界童男作甚？」

    「可我听说这些童男子，好似不是黑山尊者自用，说不定是......」

    火烧眉嘀咕起来，於肃却不等其继续开口，又凑近几分，面上满是坚定不移：

    「兄台有所不知，此消息早在黑山有所流传，据说黑山尊者早年间落魄时，便是靠着卖後门凑修行资源！」

    「黑山竟有此传闻！我怎麽不知晓？？」

    於肃笑而不答，面上满是高深莫测，看向火烧眉男子时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大惊小怪的神情。

    那火烧眉男子面色涨红，倒也回过了味，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他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技不如人，被於肃阴阳了又无法反击，有些憋屈，旋即便嘟囔摆手道：

    「行了行了！你这小辈倒是嘴皮子厉害！」

    「小辈？此人真是黑山尊者？？？」於肃面上笑意一僵，他虽是起了破釜沉舟的念头，这才说了些撕破脸的话，但他也着实没料到这黑山尊者居然如此看重自己，特意弄出了化身与自己搭话！

    当着黑山尊者的面讥讽他本人，与阴阳试探其下属，着实是天差地别！

    火烧眉男子，或是说是黑山尊者，总算不再和於肃扮演过家家。

    下方的竹林内斗法光泽频频而现，周边之人的谈话声逐渐远去，两人周遭的空间仿佛被隔绝开来。

    顶着一双火烧眉的黑山尊者，悠哉悠哉的举起酒杯啄了一口，也不顾身躯僵硬的於肃，自顾自道：

    「魂鬼族群乃是本座所创，只需魂鬼落脚在黑山地界，本座便能随时掌握每一个魂鬼的记忆。」

    於肃面上笑意瞬间消失，外界所传黑山尊者是被魂鬼族群养大，而今却是完全相反，是先有的黑山尊者，才有的魂鬼族群，也难怪黑山尊者对魂鬼族群颇为包容！

    对方掌握了孟若槐的所有记忆，便是掌握了自己身上的许多不寻常，难怪会亲自寻上自己！

    「於肃，你可不是常人呐。」

    黑山尊者慢悠悠说着，於肃早已心神紧绷，然而黑山尊者的下一句话，却是叫於肃面皮一抽。

    「你就像过去的本座，手段非凡，气运昌隆，资质强大，身上背负大因果，都是生来的大人物。」

    说着，这黑山尊者居然拍了拍於肃的肩头：「我本以为世间再无同类，而今见了你，方知吾道不孤啊。」

    「难怪！」

    於肃嘴角抽动，已经不知说了几个难怪。

    难怪孟妙辞能和黑山尊者拚酒，难怪孟妙辞说其性子豪气干云！

    这黑山尊者确实不能以常理度之，换作旁人怎麽可能一点都不讲究上位修士的姿态，说话这般拖大？甚至直接寻上门来自爆身份？？

    「尊、尊者...」於肃乾咳一声，拱手正要试探几句，但黑山尊者却是一挑火烧眉，面上满是不悦：

    「之前你称尊者，本座不挑你理。

    现在说起来，小若槐亦是本座的子嗣，小时候本座还亲自抱过，如今小若槐唤你於郎，依着你与小若槐的关系，你可想好了，应该叫本座什麽？」

    「额…这……」

    於肃难得的有些语塞，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让他一时间连敷衍客套的话语都说不出。

    眼见於肃总算吃了个闷亏，黑山尊者着实出了口恶气，旋即就用期待的目光直勾勾看着於肃，试图从於肃口中听到那句「父亲、老丈人，亦或者泰山大人在上」之类的言语。

    「莫非又是坑？」面对黑山尊者的强拉关系，於肃下意识便觉又遇上了甚子因果之法，然而扫见黑山尊者忍笑的脸，却是打消了这念头。

    此人和当年所遇的老山参一样，恐就是个喜欢看乐子的老顽童角色！

    於肃向来是实用主义，能换取黑山尊者这一大助力，口头吃点亏也不算什麽。

    然而当下还不知这黑山尊者之目的，忙不迭认岳父着实太过草率。

    思量间，於肃已经避开了火烧眉下，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连忙岔开话题：

    「既然...尊者掌握了孟若槐的所有记忆，那些来自异乡的客人，想必尊者也早已知晓？」

    「青天道民只是路边野狗，不必费心，本座寻上小友，左右是想小友帮我一件小事耳。」

    黑山尊者将手中酒杯轻轻放下，用袖口擦了擦唇，语气平淡得好似真是在说一件小事。

    他扭头诚挚的和於肃对视，同时探手抚在於肃右手之上，笑言道：

    「於卿，可愿助我打碎三天，重立仙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