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头的烧饼硬得能砸核桃,但楼望和啃得津津有味。瞎了有瞎了的好处,牙口倒是练出来了。他一边嚼一边问:“老爷子,那条支脉的入口在哪儿?”
“后山土地庙。”孙老头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图,画得歪歪扭扭,“庙后头有口枯井,井壁第三层砖是空的,抽出来就是洞口。当年矿上出事,我和几个老兄弟偷偷挖的,怕塌方堵了正路,留条后手。后来万玉堂接手,谁也没告诉。”
秦九真凑过来看那图,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老爷子,您这画的是一头猪吧?”
“那是土地庙的屋顶。你眼瞎啊?”
“我眼不瞎,您画得瘆人。”
楼望和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行了,别贫。今晚两件事——第一,孙老爷子带路,咱们摸支脉进去,把冰飘花能搬多少搬多少。第二,九真,你辛苦一趟,天亮之前把冰飘花送到老陶那里。”
“哪个老陶?”
“滇西玉匠老陶,修玉器那个。我让韦伯仁打听过了,他手里有一块品相极好的黄蜡石,能当三才阵的土基。你拿冰飘花去,换他那块黄蜡石。顺便让他帮忙把冰飘花切成薄片,我温养眼睛用。”
秦九真苦着脸:“又是我跑腿?我后腰那块青还没消呢。”
“能者多劳嘛。”楼望和咧嘴笑,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再说了,你骑摩托跑得快。我和清鸢跟孙老爷子走山路,目标小。你一个人走大路,万玉堂的人不会注意——他们眼里你顶多是个偷矿的茅贼,不像我们,是扛大包的。”
秦九真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把药罐子往沈清鸢手里一塞:“三碗水熬成一碗,逼他全喝了。苦死他。”
沈清鸢接过药罐,看了楼望和一眼:“他说苦死你。”
“喝呗。苦不死的都是好东西。”
入夜之后,三个人摸上了后山。孙老头腿脚比想象中利索,七十岁的人了,爬坡跟走平地似的。他一边走一边念叨:“你们这些年轻人,动不动就开车。我年轻那会儿,从矿口到镇上三十里地,全靠腿。我娘给我纳的鞋,一年穿破八双。”
“老爷子,您家里还有人吗?”沈清鸢问。
“没了。老伴走得早,儿子在矿上出了事。就剩我一把老骨头,靠给人看石头混口饭。”孙老头顿了顿,声音低了,“万玉堂把我踢出来的时候,连我矿上宿舍的铺盖卷都没让带走。说那是矿上财产。我那条褥子是我老伴缝的,里头絮的是棉花,缝了十八年,补了四十多个补丁。”
沈清鸢没接话,把手里的手电筒往孙老头那边偏了偏,照着他脚下的路。楼望和走在最后面,听着前头的脚步声辨方向。他的破虚玉瞳今天又恢复了一点,能看见模糊的人形和较大物体的轮廓,但细节还是糊的。不过玉的感觉反而更敏锐了——隔着十来步远,他都能觉出路边哪块石头含玉、含多少、什么品相。
“停。”楼望和忽然说。
孙老头和沈清鸢同时刹住脚。
“右边那片碎石头底下,有东西。”
孙老头蹲下去扒拉了几下,扒开一层碎石片,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块拳头大的料子。他拿手电一打,脸就变了:“这是冰飘花的种。皮壳上有老坑特有的绿苔斑。可这不在矿脉图上啊。”
“支脉露头了。”楼望和蹲下来摸了一把,笑了,“老爷子,您那图得改。这条支脉比您画的偏了十来步,往右拐了个弯。”
孙老头愣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说呢!当年挖到半截,老觉得矿脉往右甩,后来矿上催进度,就没再往右探。你个小瞎子的手,比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命还准。”
三人继续往前走。到了土地庙,果然破得不成样子,屋顶塌了一半,土地公的泥像只剩半张脸,嘴角还挂着个诡异的笑。孙老头绕到庙后头,拨开一堆枯藤,露出井口。那口枯井深不见底,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
“我先下。”孙老头抓着井绳往下出溜,七十岁的人动作麻利得不像话。沈清鸢跟着下去,楼望和最后。井壁湿滑,苔藓厚得踩上去跟踩油似的。楼望和一手攥绳子一手摸井壁,摸到第三层砖,果然有块松动的。他抠出来,后头是个脸盆大的洞口,黑风呼呼往外灌,带着矿洞里特有的潮腥气。
“进去之后跟着我走。”孙老头在里头喊,“地上有标记,我当年拿碎瓷片嵌的。怕的就是黑灯瞎火摸错路。”
楼望和钻进洞口,身子刚过,就闻到一股浓郁的冰凉气息——比昨天从正洞摸到的冰飘花还要浓。他停住脚,仔细嗅了嗅,心里咯噔一下。
“清鸢,这味儿不对劲。”
“怎么了?”
“太浓了。冰飘花的气息没这么重。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里头不只冰飘花。可能是冰飘花的老根。就是矿脉最中心那一段,玉质最好的部分。行里管这个叫‘冰胆’。一块冰胆能切出上百片冰飘花薄料。”
沈清鸢的呼吸重了一拍:“那万玉堂知道吗?”
“肯定不知道。知道早挖了。”楼望和往前走了两步,手按在洞壁上,感受着石头里头那股凉意,像把手伸进了冬天的井水里,“孙老爷子,您当年挖这条支脉的时候,有没有挖到过特别凉快的石头?摸着跟冰块似的?”
孙老头在前头想了想:“有。挖到过一块,胳膊粗的,绿莹莹的,凉得手疼。后来矿上管事的说是‘废料’,让我扔了。我舍不得,偷偷藏在支脉尽头的石缝里了。”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差点笑出声:“老爷子,您藏的那块‘废料’,可能比我怀里这块冰飘花还值钱。”
“真的假的?”孙老头的声音拔高了,“那块石头我摸过,凉是凉,可透光看啥也没有啊。”
“那叫‘裹皮冰胆’。外头包着一层石皮,不打灯不透光。但切开了,里头是冰飘花的精华。这东西万玉堂那帮人认不出来,他们只认开窗料和明料。”楼望和拍了拍洞壁,“老爷子,您那‘废料’在哪个方向?”
“往前走,到头往右拐,有个大石缝。我放进去的时候塞得挺深,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三人加快脚步。支脉的通道比正洞窄得多,有些地方得侧身挤过去。沈清鸢把玉佛攥在手里当灯用,虽然暗得跟萤火虫屁股似的,但好歹能照出脚下三两步。走了约莫二十分钟,通道到头,往右一拐,果然有条大石缝,半人高,黑黝黝地张着嘴。
楼望和趴在石缝口,伸手往里摸。摸了半截胳膊,指尖碰到了东西。他一点一点往外抠,抠出来一块胳膊粗的圆柱形石头,沉甸甸的,皮壳粗糙,灰扑扑的,跟路边随便捡的河卵石没啥区别。
沈清鸢拿手电打上去,果然不透光。
“就它。”楼望和把石头搁地上,又伸手往石缝深处摸。这回摸出来三块拳头大的冰飘花,品相比昨天从正洞偷的还好。他把四块料子拢在脚边,盘腿坐地上,嘿嘿笑。
“笑什么呢?”沈清鸢问。
“我在想万玉堂那帮人。守着金饭碗要饭。这冰胆他们当废料扔了,老坑底下还有三条支脉没探。解迎宾要是知道他占的矿口底下埋着这种好东西,怕是觉都睡不着。”
孙老头蹲在冰胆旁边,拿手一遍一遍摸着石头皮壳,嘴里念叨:“四十年。我在这坑里刨了四十年,差点把命搭进去,最后落了个铺盖卷都不让拿。没想到临走还能摸一回冰胆。”
他忽然站起来,冲楼望和拱了拱手,腰弯得极低:“楼老板,老头子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这冰胆,切开之后,边角料能不能给我留一块?不用大,指甲盖大小就行。我拿回去,搁我老伴坟前。她跟我一辈子没享过福,死了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我想让她也摸摸好东西。”
楼望和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冰胆往孙老头怀里一塞:“切什么切。整块您先抱着。回去我找人开,开了之后您挑。您挑剩下的,我拿去温养眼睛。够用就行。”
孙老头愣住了。沈清鸢在后头轻轻拽了楼望和一把,低声说:“冰胆开出来,光那片最好的料就值这个数。”她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百万?”
“往少了说。”
“哦。”楼望和也压低声音,“那回头我分您点。见者有份。”
沈清鸢气笑了:“我不是那意思!”
“那您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算了。”沈清鸢把玉佛往怀里一揣,“你这人,瞎了眼比没瞎还大方。”
三人原路返回。出井口的时候天快亮了。孙老头抱着冰胆走在前头,脚步比来时还快,跟抱着孙子的爷爷似的。秦九真已经回来了,靠在土地庙的破门框上打瞌睡,脚边搁着个麻袋。听见动静睁开眼,一看孙老头怀里的冰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这——这是冰胆?老坑底下挖出冰胆了?”
“嗯。孙老爷子藏的。藏了十来年了。”楼望和把麻袋扒拉开,里头是切好的冰飘花薄片,一片片码得整整齐齐,跟切好的羊肉卷似的。旁边还有一块黄蜡石,品相不错,果然能做土基。
“老陶够意思。”秦九真打了个哈欠,“听说是给你温养眼睛用的,一分钱没收,连切工费都免了。就提了一个要求——等你眼睛好了,帮他看一块石头。说是他师父留下来的,几十年没解开,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应了。”楼望和拿起一片冰飘花薄片,贴在眼皮上。冰凉的玉髓气顺着瞳脉往里渗,舒服得他哼了一声,“明天开始摆阵。三才养玉阵。”
“阵基呢?冰飘花有了,黄蜡石有了,火玉髓你上次在灼热熔洞捡的碎渣不够。”
“不够就再去捡。灼热熔洞的入口在昆仑玉墟外围,黑石盟现在忙着抢地盘,顾不过来。九真——”
“你闭嘴。我腰还疼呢。”
“这次不用你跑。我自己去。”
沈清鸢和秦九真同时开口:“不行!”
楼望和把眼皮上的玉片拿下来,瞅着眼前两团模糊的影:“你俩一个腰伤,一个玉佛没电。我不去谁去?我虽然瞎,但破虚玉瞳能感应力。熔洞里那种火玉髓的气息,我隔着二里地就能闻见。再说了——”他拍了拍怀里的冰胆,“这玩意儿温养几天,我眼睛至少能恢复到看路不摔跤的水平。到时候我一个人摸进去,拿了火玉髓就撤,快进快出。”
沈清鸢还要争,楼望和抬手打断她:“清鸢,你听我说完。咱们现在什么处境?万玉堂抢了老坑,黑石盟在东南亚吞了楼家好几条线。你我困在滇西,消息传不出去,帮手进不来。三才阵摆不起来,你的玉佛就是块鹅卵石,我的眼睛就是个摆设。九真说得对,夜沧澜炼了邪玉傀儡,下一步肯定要搞大动作。咱们没时间慢慢耗。”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知道我瞎着出门你们不放心。但我这人有个毛病——越不放心的事,我越要自己去干。要么不干,要么干到底。九真,你帮我备套东西,今晚我出发。”
秦九真张了张嘴,最后把麻袋往地上一摔:“他妈的。我陪你去。”
“你腰——”
“腰死不了。再说了,你一个人进熔洞,摸到火玉髓不知道往哪装,抱着一堆碎渣跑出来,半路掉一半。我拿麻袋给你兜着。”
楼望和乐了:“行。那清鸢留守,孙老爷子帮忙看着驻地。三天之内,我们回来。”
沈清鸢没再劝。她从颈间解下仙姑玉镯,拉过楼望和的手,套在他手腕上:“玉佛没电,玉镯还有一点余温。戴着你手上,能挡一次邪玉攻击。就一次。你省着用。”
楼望和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温度微微发暖,像沈清鸢的手攥着他。他嘿嘿一笑:“放心。我回来还你。”
“你敢弄丢我跟你拼命。”
当天晚上,楼望和跟秦九真骑着一辆破摩托出发了。秦九真开车,楼望和坐在后座,怀里揣着几片冰飘花,眼睛上绑着一条黑布——他自己绑的,说是“防沙”。实际上是因为绑着黑布他反而更能集中精神感应玉质。
摩托突突突地往昆仑玉墟方向开,开出滇西地界的时候,秦九真忽然问:“望和,你老实跟我说,你眼睛现在到底能看见多少?”
“大概能看见你这颗后脑勺是个蛋形。黑乎乎的。”
“那他娘的叫看得见?”
“比昨天强。昨天连蛋形都看不见,就一团糊。”
秦九真叹了口气,加大油门。风灌进楼望和的领口,他把黑布往下扒拉了一点,眯着眼看路两边的山影。远处昆仑玉墟的轮廓在夜空下像一头趴着的巨兽,黑黢黢地压着地平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拍了拍秦九真的后腰:“九真,你说咱俩这算什么?一个腰伤没好,一个眼睛半瞎,大半夜骑个破摩托去上古玉矿偷火玉髓。这要是写成书,读者得骂作者瞎编。”
“骂就骂呗。古龙书里陆小凤天天被人追杀还喝酒呢。咱俩偷个玉髓怎么了?偷着偷着就习惯了。”
楼望和哈哈大笑。笑声被风撕碎了甩在身后。
秦九真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忽然说:“望和,你笑起来有点像古龙写的那种人。”
“哪种人?”
“就是那种——明明快输光了,还觉得自己下一把能赢回来的人。”
楼望和把黑布往上一推,盖住眼睛:“别废话。开快点。天亮之前得摸到熔洞口。”
摩托车的尾灯在滇西的山路上拉出一道红线,拐进昆仑玉墟方向的山口。背后,老坑矿洞的方向忽然亮起一片火光,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狗叫——万玉堂的巡逻队发现矿洞被偷了。
秦九真回头瞄了一眼,骂了一声:“追出来了。”
“追就追呗。”楼望和靠在他背上,把冰飘花片往眼皮上一贴,闭了眼,“让他们追。等咱们把三才阵摆起来,我眼睛好了,回头一个个收拾。”
“你倒是心大。”
“心不大能怎么办?我瞎着,你腰疼着,咱俩加起来正好半个废人。废人嘛,就得有个废人的样子——该跑跑,该混混,该偷偷。只要最后赢的是咱们,中间丢点面子怕什么?”
秦九真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他把油门拧到底,摩托轰的一声蹿出去,把身后的火光和狗叫越甩越远。
“行。废人二人组,出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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