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望和瞎了。
说瞎也不全对。破虚玉瞳还在,金光偶尔从眼底深处翻上来,像深海里翻了肚的鱼,闪一下又沉下去。可眼前的东西全是糊的,沈清鸢站他面前,他只能看见一团青色的影,像隔了层毛玻璃看人洗澡,轮廓有,细节全无。
“你别动。”沈清鸢的声音从毛玻璃后头传过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劲,“再动我把你绑床上。”
“绑呗。”楼望和咧嘴笑,嘴角扯到干裂的口子,嘶了一声,“反正我也跑不了。不过你绑之前能不能先给我倒杯水?渴。”
秦九真从外头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堆草药,根茎上还带着泥。他一看楼望和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就来气:“你还有脸喝水?山谷里一共三口井,黑石盟那群王八蛋投了两口半的毒,剩下半口是泥汤子。我拿命换回来的草药,你倒好,一口没喝,全洒地上养蚂蚁了。”
“我那不是看不见嘛。”
“看不见你往门口泼?门口是下坡!”
楼望和不吭声了。沈清鸢叹了口气,把水碗塞他手里,动作不算温柔,水溅出来几滴在他手背上。楼望和摸到碗沿,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完了才说:“九真,对不住。我赔你草药。”
“赔个屁。你先把自己眼睛赔上再说。”秦九真一屁股坐到床沿,草药往桌上一搁,沉得桌子腿嘎吱响,“古籍上写的方子,冰飘花玉髓温养双目。可冰飘花矿口在滇西老坑底下三百米,现在被黑石盟的邪玉傀儡守着,我去了两回,两回差点把命搭进去。”
“第三回我去。”楼望和说。
“你去个鬼!你现在连茅坑在哪都找不着!”
沈清鸢没理他俩斗嘴,把弥勒玉佛从颈间取下来,搁在掌心。玉佛的光泽比圣殿崩塌前暗了不止一筹,原先莹润通透的玉面上浮着一层灰扑扑的雾,像蒙了尘的镜子。她试着用精血滋养,舌尖咬破,一滴血珠落在玉佛眉心。玉佛微微亮了一下,旋即又暗下去,像一口没油的老爷车,吭哧两声就熄火。
“不行。”沈清鸢皱眉,“玉佛伤得太深。圣殿那一下,它替我挡了邪玉阵的正面冲击。光靠我的血,喂不饱它。”
“那怎么办?”楼望和问。
“古籍上说,三玉同修。”秦九真从怀里摸出一卷发黄的帛书,摊在桌上,手指头点着上头的篆字,“透玉瞳以纯净玉髓温养,弥勒玉佛以血脉之力激活,仙姑玉镯以正道玉能淬炼。三样各修各的,但修的时候得在一块儿。用现在的话说,叫同步施工,交叉作业。”
沈清鸢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上面写的是上古玉族的祭炼之法。得摆阵。阵名‘三才养玉阵’,用三种不同属性的玉材做阵基——冰飘花做水基,火玉髓做火基,还得有一块‘土玉’镇中央。”
“土玉是什么玉?”
“就是最普通的黄蜡石。玉石行里管它叫‘狗屎黄’,不值钱,但玉族认为它是大地之骨,能承载万物。”秦九真挠头,“问题是冰飘花和火玉髓我都没有。火玉髓上次在灼热熔洞倒是捡了几块碎渣,冰飘花——那玩意儿老坑底下才有。”
“老坑现在谁占着?”楼望和问。
秦九真跟沈清鸢对了个眼神。沈清鸢低声说:“万玉堂。解迎宾那个老东西,圣殿崩塌的消息一传出去,他第一个跳出来抢地盘。现在老坑的矿口全被他封了,说是‘保护性开采’,实际上是把冰飘花往死里炒。一块拳头大的冰飘花原石,他敢叫价八百万。”
楼望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瘆人:“八百万?他卖给鬼去。玉盲一个,连冰飘花和玻璃种都分不清的老东西,他配卖冰飘花?”
“你骂也没用。”秦九真说,“东西在人家手里。”
“那就去拿。”
“你说得轻巧——”
“九真。”楼望和打断他,脸上的笑收了,那双眼明明看不清东西,可秦九真被他“看”着,后脊梁骨莫名一凉,“你刚才说,你去老坑两回,两回差点把命搭进去。我问你,你摸到矿口的边没有?”
秦九真憋了半天:“摸到了。第二回摸到了。”
“矿口什么样?”
“三道铁门,两班巡逻,邪玉傀儡守在最里头。但有个破绽——后山有条水渠,水是从矿洞里抽出来的,铁栅栏锈得厉害,我拿石头砸了两下,能砸动。”
楼望和点头:“行。今晚我去。”
沈清鸢手里水碗往桌上一顿,哐当:“你去?你拿什么去?你现在下台阶都得我扶着!”
“我不用眼睛。”楼望和伸出手,在空中虚虚抓了一把,“破虚玉瞳瞎了,但感应力还在。老坑里全是玉脉,我走进去,就跟走在自己家客厅一样。哪块石头是玉,哪块是石头,我摸一把就知道。这叫因祸得福。”
“那邪玉傀儡呢?你摸一把能把它摸死?”
“摸不死。”楼望和承认得很痛快,“所以得靠你俩。清鸢,你玉佛虽然暗了,但净化邪玉的基础能力还在。哪怕只能净一小会儿,也够我摸到冰飘花矿脉。九真,你对老坑地形熟,带路。三个人,一条水渠,砸进去,拿了东西就跑。”
秦九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他看了看沈清鸢,沈清鸢看着楼望和那张因为失明反而显得格外平静的脸,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缅北公盘见他的样子。那时候他刚赌出满绿玻璃种,全场喊他“赌石神龙”,他站在解石机旁边,一脸“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欠揍表情。
现在这副表情又回来了。
“行。”沈清鸢把碗收走,“今晚去。但你得先吃饭。九真,草药里有没有能吃的?”
“有。马齿苋,苦得跟黄连似的,但管饱。”
“那正好。”沈清鸢看了一眼楼望和,“苦死他。”
老坑的水渠比秦九真描述的还破。铁栅栏锈得只剩个框,楼望和拿手一掰,哗啦一声整片掉水里,动静大得三个人全蹲在渠沿上不敢动。等了十几秒,矿洞里没反应。
“巡逻的估计偷懒去了。”秦九真压低声音,“万玉堂的人就这样,拿了钱不办事。”
“别轻敌。”沈清鸢把弥勒玉佛攥在手里,玉佛的灰雾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暖光,“进去之后,我走中间,望和跟在我后面三步,九真断后。遇到邪玉傀儡,我来净化,望和你赶紧摸玉。摸到了就撤,别贪。”
“放心。”楼望和说,“我瞎着呢,想贪也贪不了。”
水渠尽头是矿洞的排水口,半人高的铁门,秦九真拿肩膀一撞,门开了。矿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潮湿的霉味混着柴油味扑面而来。沈清鸢把玉佛举高,微光勉强照出脚下坑洼的碎石路。
“往左。”楼望和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往左?”
“左边有玉脉的味道。冰飘花,凉丝丝的,像薄荷。”
秦九真嘀咕了一句“你他娘的到底是瞎了还是成精了”,脚下却老老实实往左拐。三人摸黑走了十来分钟,矿洞越来越窄,最后只能侧身挤过去。挤过一道石缝,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洞顶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地上堆着开采出来的原石毛料,角落里赫然摆着几口大木箱,箱盖上贴着万玉堂的封条。
“冰飘花。”楼望和蹲下去,手按在一堆毛料上,脸上浮出笑意,“好家伙,万玉堂把矿脉挖断了,专挑冰飘花的母岩往下切。这一堆里至少有七块能出纯冰飘花。”
“搬。”沈清鸢当机立断。
话音没落,溶洞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铁锤砸在铁砧上。秦九真脸色变了:“邪玉傀儡。三个,不对,四个。”
四个黑影从暗处走出来,身形比常人高两个头,浑身裹着黑气,眼睛的部位闪着暗红色的邪光。万玉堂居然在矿洞里藏了一整队邪玉傀儡。沈清鸢二话没说,玉佛往前一推,灰雾里炸开一团白光。打头的傀儡被白光罩住,黑气滋滋作响地消散了一层,但另外三个已经扑了上来。
“望和!摸玉!”沈清鸢咬着牙顶住,玉佛的白光越来越暗,她心里清楚,撑不过三十息。
楼望和双手在毛料堆里飞快摸索。摸到第三块,他喊了一声“就它”,两手一抠,直接把一块拳头大的冰飘花从母岩里拔了出来。玉质入手冰凉,纯净得像冻住的泉水。他刚把玉塞进怀里,第四个傀儡绕过了沈清鸢,朝他扑来。
秦九真从侧面冲上去,拿肩膀撞了傀儡一下,撞得自己倒飞出去,后背磕在木箱角上,疼得他骂娘。楼望和听见风声,侧身一让,傀儡扑空撞碎了旁边一块原石。他顺手抄起地上的碎玉片,往傀儡眼睛部位甩过去。玉片扎进暗红色的邪光里,傀儡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叫,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沈清鸢腾出手来,玉佛最后一团白光砸在傀儡胸口。四个傀儡全灭了,但玉佛也彻底暗了下去,跟块鹅卵石没区别。
“撤!”楼望和一把捞起地上的秦九真,“九真,路!”
秦九真疼得龇牙咧嘴,但脑子还清楚:“原路返回来不及了,往右,有个通风井,直通后山。我上次摸过。”
三人连滚带爬钻进通风井。井壁窄得只能单人侧身过,秦九真打头,沈清鸢中间,楼望和垫底。爬到半截,身后矿洞里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尖啸声——万玉堂的巡逻队发现出事了。
“快!”秦九真拼命往上拱,井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楼望和在最后面,忽然停住,回头朝井口方向甩出最后一块冰飘花碎料。碎料撞在井壁铁支架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追兵的脚步声果然朝声音方向拐了过去。
“你扔玉?”沈清鸢在前头问。
“扔的是渣。好玉我留着呢。”
三人从通风井钻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白。秦九真瘫在地上直喘,沈清鸢靠着树干,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楼望和坐在石头上,从怀里掏出那块冰飘花,举到眼前。按理说他应该只能看见一团糊影,可玉一入手,冰凉的玉髓气息顺着掌心窜进眼底,破虚玉瞳的金光猛地亮了一下——他眼前居然清清楚楚映出了冰飘花内部那缕流水似的纹路。
“我看见玉了。”楼望和愣了两秒,然后乐了,“看不见人,但看得见玉。这他娘的叫什么?选择性失明?”
沈清鸢扑过来抓住他手腕,搭了搭脉,松了口气:“玉髓在温养瞳脉。古籍上说得没错,冰飘花果然对症。但你这眼睛还差得远,一块冰飘花撑不了几天。”
“那就多搞几块。”楼望和把冰飘花往她手里一塞,“万玉堂矿洞里少说还有几十块。今晚再去。”
秦九真在地上翻了个白眼:“你他妈上瘾了是吧?”
“九真。”楼望和蹲下来,摸索着拍了拍他肩膀,拍了两下没拍准,一巴掌糊在秦九真脑门上,“今天要不是你带我摸路,我早栽里头了。谢了。”
秦九真把他的手从脑门上扒拉下来,没好气:“少来这套。你要真谢我,明天陪我去趟镇上。我得找万玉堂索赔——他们傀儡把我后腰撞出一块青,医药费总得给吧?”
“索赔?”楼望和又乐了,“你拿什么索赔?咱们刚偷了人家矿洞。”
“偷?我那是拿。玉石行的事,能叫偷吗?”秦九真一本正经地胡扯,“再说了,万玉堂占着老坑不采,那是浪费。玉这种东西,有德者居之。你楼望和玉盲一个,但你有德。”
“有你个头。”
三个人瘫在山坡上笑成一团。晨光照过来,楼望和眯着眼,眼前一片模糊,但他能感觉到怀里那块冰飘花在发热,像揣了个小太阳。
他想起古龙书里的一句话,以前觉得矫情,现在觉得真他妈对——“一个人若是还能笑,就没有真正输。”
笑完了,沈清鸢忽然说:“望和,你刚才扔碎玉引开追兵的时候,喊了句什么?”
楼望和想了想:“我喊了吗?”
“喊了。喊的是‘万玉堂的龟孙,来追啊’。”
“哦。”楼望和挠头,“那是我真实情感流露。”
沈清鸢踹了他一脚。没踹着,踹在石头上了。
当天下午,寻龙盟在滇西的临时驻地里来了个不速之客。秦九真从镇上买药回来,后头跟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七十来岁,白胡子,背着手,走路慢吞吞的,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
“这谁?”楼望和问。他眼睛比昨天强了点,能看见人影轮廓了,灰布衫老头在他眼里是一团淡灰色的雾。
“万玉堂的老矿工。姓孙,在坑里刨了四十年石头,万玉堂占老坑之后把他一脚踢了。”秦九真把药搁下,“孙老爷子说,他有老坑的完整矿脉图。万玉堂挖断的那条矿脉,其实还有三条支脉没被发现。其中一条,通着冰飘花的根。”
“条件呢?”沈清鸢问。
孙老头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条件就一个。你们把万玉堂从老坑赶走的那天,让我回去看一眼。就看一眼。我这辈子四十年都在那个坑里,临走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跟矿神爷说。”
楼望和站起来,冲那团灰雾拱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孙老爷子,不用等赶走那天。今晚就带您回去。咱们走支脉,不惊动正门的守卫。您给指路,我给您开路。”
孙老头看了他一眼:“你看不见路。”
“我看不见路,但看得见玉。您指玉,我走路。咱俩搭伙,正好一双好眼。”
孙老头愣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完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两块发硬的烧饼:“吃。吃饱了晚上干活。”
秦九真看着烧饼直咽口水:“老爷子,还有吗?”
“没了。就两块。”
“那怎么分?三个人呢。”
孙老头瞅了楼望和一眼:“分什么分。让他先吃。这孩子眼睛不好,得多吃。”
楼望和接过烧饼咬了一口,硬得硌牙,但香。他嚼着烧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让沈清鸢后来记了很久的话——
“人这一辈子啊,眼瞎不可怕。心瞎了,那才叫真完蛋。我楼望和眼睛瞎了能摸玉,心要是瞎了,那就连玉都摸不着了。”
沈清鸢把这话咽进肚子里,没告诉他,孙老头在听见这话的时候,浑浊的老眼里亮了一下,跟楼望和看见冰飘花时一模一样的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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