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曹成这么说，杨再兴的脸色，渐渐晴朗。

    这才是他生死相托的大哥！

    这才是义薄云天的好汉子！

    何元庆更是乐得咧开大嘴，一巴掌拍在曹成肩膀上，震得曹成身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大哥，早该这样！再前怕狼后怕虎的，元帅的命就没了！”

    曹成咬紧牙关，没有理会何元庆的大嗓门。

    他心里清楚，从他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犯了军法。

    抗命出城。

    仗打赢了还好说，应该能混个功过相抵。

    仗打输了，那就是掉脑袋的罪过。

    但他没有退路。

    因为，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韩世忠被辽国人砍死，也不能像个受气包一般，让自己的两个结义兄弟指着他的鼻子骂窝囊废！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豁出去...好好的跟他娘的辽狗干一架吧！

    仗打赢了，韩世忠愿意怎么处置他，是韩世忠的事儿。

    仗打输了，他这条命估计也交代在外边了，还会在乎韩世忠怎么处置他吗？

    部队很快整肃完毕。

    此时的霸州城内，能战的士兵不足三万人。

    三人不敢多带，只各自挑了三千精锐骑兵，佩好盔甲，提着马刀，杀气凛然。

    三人麾下，加起来不过九千人。

    而城外，有五十万的辽军。

    曹成、杨再兴、何元庆三人并肩站在点将台上，寒风裹着焦臭味扑面而来。

    台下九千骑兵列成方阵，火把照得满脸明灭不定，人人眼中都带着血丝。

    曹成粗犷的脸庞上，闪过一抹挣扎，旋即消失。

    他心里清楚的很。

    他们三个若是出城，霸州城内便只剩两万出头的残兵。

    没有主将，没有骑兵策应，辽军但凡再攻一次，城破就在旦夕之间。

    可若是他们不出城呢？

    那就是任由韩世忠被辽国人砍死！

    霸州城，依然守不住！

    曹成是个明白人。

    他心里清楚，北伐大军能够连战连捷，斩杀辽国御弟大王耶律得重一家，围点打援火烧粮营，很大程度上，依靠的都是韩世忠的计谋。

    韩世忠在，霸州城还有守住的希望。

    韩世忠若死，他们三个绑在一起，也撑不过五天。

    这笔账，并不难算。

    “弟兄们！”

    曹成脸色凝重，吐气开声，嗓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远远传了出去。

    “相信大家也都知道，元帅亲自带队去劫辽狗的营去了！”

    “他交给俺们三兄弟的任务，是稳稳守住这霸州城，等待他回来！”

    台下鸦雀无声。

    火把的光芒映在每个士兵脸上，有恐惧，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们都看到了。

    东北方向那冲天的火光，是元帅带着八百个弟兄烧起来的。

    那火，烧的是辽狗五十万大军的口粮。

    那火，也可能烧的是元帅和八百弟兄的命。

    “曹将军！”

    人群中有人嘶吼，“咱们一定要救出元帅！不能让辽狗杀了元帅！”

    “对！元帅这般好的人，若是死在辽狗手中，那就太可惜了！”

    嘶吼声此起彼伏，像是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瞬间炸了。

    不少老兵眼眶泛红，攥紧了手中的马刀。

    曹成心中稍安。

    以寡击众，士气是第一位。

    这些弟兄跟着韩世忠南征北战，挨过冻受过伤，被那泼皮元帅骂过娘也被他护过短。

    军心，可用。

    “本将让你们前来，就是要去救出元帅的！”

    曹成声音突然拔高，右拳捶打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想去的兄弟可以退出，曹某不勉强！”

    “想去的…在此等候！一刻钟后，出发！”

    话音落下，九千人纹丝未动。

    没人后退。

    更没人转身离开。

    杨再兴嘴角微微上扬。

    何元庆哈哈大笑，捶了捶自己的胸膛。

    曹成暗暗点了点头，朝一旁的亲兵使了个眼色。

    亲兵们迅速将几十坛烈酒搬上来，倒满了粗瓷大碗，一碗碗传下去。

    酒是霸州城内最后一批好酒了。

    韩世忠走之前吩咐过，留给伤员暖身用。

    但现在，曹成准备，用它来最后激励一波士气。

    曹成端起碗，酒液在火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弟兄们。”

    他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不再是方才的高亢，反倒带着几分沙哑。

    “喝了这碗酒，出了这道城门，前头就是五十万辽狗。”

    “能不能活着回来，曹某不敢打保票。”

    “但曹某只说一句——”

    他将碗举过头顶。

    “元帅没死，咱们就不能先死！就算是咱们死了...也要把元帅活着救回来！”

    “啪！”

    话音未落，破旧的粗瓷碗摔在点将台上，碎成几瓣。

    台下九千人齐齐仰头灌酒。

    紧接着，九千个瓷碗几乎同时砸落。

    “哗啦啦——”

    碎裂声连成一片，像是一场暴雨砸在青石板上。

    那声响，比战鼓还要震人心魄。

    摔完酒碗，杨再兴第一个翻身上马。

    他伤口崩裂的战袍上满是暗红色的血迹，赵福金给他缝补的里衬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

    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亮银枪横在马背上，枪尖朝着城门方向。

    何元庆紧随其后，双锤挂在马鞍两侧，发出“当啷”一声闷响。

    曹成最后上马。

    他回头望了一眼霸州城。

    城头上，留守的士兵正探出脑袋，默默注视着他们。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送行。

    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三位大将带走了九千精锐，留下的防线薄得像一层纸。

    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拦。

    因为他们也清楚，若是元帅回不来，这层纸，早晚也得破。

    “开城门！”

    曹成手中大刀前指，声如裂帛。

    “嘎吱——”

    沉重的北门缓缓拉开，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灌入城中。

    城门外，是无边的黑暗与无尽的敌营篝火。

    曹成一夹马腹，率先冲出。

    杨再兴与何元庆左右紧随，九千铁骑如一柄出鞘的利刃，无声无息地扎进了那片风雪之中。

    马蹄裹着厚布，踩在积雪上，只发出沉闷的“扑扑”声。

    九千人，九千匹马，消失在茫茫雪夜里。

    城头上，一名老兵默默握紧了长枪，嘴唇翕动。

    “老天爷…保佑元帅…保佑三位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