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州城，东门城楼。

    杨再兴、曹成、何元庆三人并肩而立，死死盯着东北方向那一片将夜空烧成橘红色的火海。

    寒风卷着浓烟与焦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那火光，像是是一条在地平线上扭动挣扎的巨龙，而他们知道，他们的主帅，那个满嘴脏话的泼皮元帅，此刻就在那条火龙的腹心，被数十万辽军围剿。

    “大哥！二哥！”

    杨再兴那双因失血而略显黯淡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两团疯狂的火焰。

    他手中的亮银枪枪尖在城砖上划过，发出一阵令人脊背发凉的“吱嘎”声。

    “俺要去救元帅！”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他就八百人！辽狗……辽狗有五十万！”

    “本来，劫营这活儿...应该是俺这个先锋干的！元帅担心俺的伤势，抢着去干了...如今...俺不能看着他送死！”

    “砰！”

    何元庆将手中那对儿擂鼓瓮金锤重重顿在地上，震得脚下的城砖都裂开了几道缝。

    他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焦急，粗声粗气地吼道：“三弟说得对！俺也去！元帅待咱们不薄，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陷在里头！”

    说着，他就要转身下城楼点兵。

    “站住！”

    一声低沉的喝斥，让何元庆的脚步猛然顿住。

    曹成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抬起右手，用力摩挲着下巴上粗硬的胡茬，眼神中闪烁着挣扎与踌躇。

    他不是怕死。

    从跟杨再兴他们一起落草为寇，到东京城刺驾，再到归顺大齐，再到跟着韩世忠南征北战，脑袋别在裤腰上的日子，他早就过惯了。

    可是……

    元帅临走前，将这偌大的霸州城，将城里数万将士的性命，都托付给了他们三人。

    他们若是擅自出城，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霸州城怎么办？

    城中六万残兵，没了主帅，没了他们三个领兵大将，面对城外那五十万如狼似虎的辽军，还能撑得过一天吗？

    元帅的信任，陛下的期许，还有这满城百姓的安危……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曹成喘不过气来。

    杨再兴见曹成迟迟不语，本就焦躁的心情瞬间被点燃了。

    他几步冲到曹成面前，血红的眼睛瞪着他，一字一顿地质问：“大哥！你还在犹豫什么？再晚一步，元帅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了！”

    曹成嘴唇动了动，沉声道：“三弟，你冷静点！元帅的军令是让我们死守霸州！你我皆为大将，岂能……”

    “军令？”

    杨再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着打断了他。

    “去他娘的狗屁军令！”

    他一把抓住曹成的衣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俺杨再兴只知道，元帅是俺们的兄弟！他现在有难，俺们就得去救！什么他娘的军令，能比兄弟的命还重要？”

    “大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杨再兴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失望和愤怒，“你以前常说，咱们兄弟三人，要死一起死！怎么现在……怎么现在变得跟那些贪生怕死的软蛋一样了？！”

    “你……”曹成被“贪生怕死”四个字刺得心头一痛，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何元庆也急了，在旁边帮腔：“是啊大哥！三弟说得在理！咱们要是眼睁睁看着元帅被辽狗砍了，就算守住了这霸州城，将来有脸去见陛下吗？陛下非得把咱们的皮扒了不可！”

    杨再兴见曹成依旧不为所动，心中那最后一点儿耐心也消磨殆尽。

    他双手用力，向后一顿，松开曹成的衣领，后退一步，用并拢的食指和中指指着他，声音冰冷刺骨。

    “好！大哥，你既然要守着这破城当你的缩头乌龟，那俺不拦你！”

    “二哥，我们走！”

    “来人！给老子点三千兵马！老子今天就算死在城外，也要把元帅给捞出来！”

    杨再兴的亲兵慨然应诺，就要下城传令。

    曹成看着杨再兴决绝的背影，听着他那句“缩头乌龟”，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

    他想起了当年三兄弟一起喝酒吃肉，大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豪言壮语。

    他想起了韩世忠这个泼皮元帅，虽然满嘴粗话，却总是在最危险的时候护着他们，甚至为了保全杨再兴的性命，不惜亲自带队劫营。

    是啊……

    若是没有韩世忠，这霸州城，他们真的守得住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韩世忠在，霸州城就在。

    韩世忠若亡，他们守着一座孤城，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粮尽被屠。

    与其窝窝囊囊地死在城里，倒不如……

    “都给老子站住！”

    曹成突然一声暴喝，声音比杨再兴还要响亮。

    杨再兴和何元庆愕然回头。

    只见曹成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他一把扯下头上的盔缨，狠狠摔在地上。

    “去！老子跟你们一起去！”

    他一步步走到两个兄弟面前，眼神里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与狠厉。

    “再兴，你他娘的说的对！老子不是缩头乌龟！”

    “元帅是咱们的元帅，是咱们的兄弟！他要是死了，咱们活着还有个屁用！”

    曹成一拳砸在城垛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大不了，就一起死在外边！”

    “传我将令！”曹成看向自己的亲兵，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点齐我麾下所有还能骑马的弟兄，备好最烈的酒，最快的刀！”

    “今夜，咱们兄弟三人，就陪元帅……再疯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