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顺着声音摸到一处靠近皇城的地方，那里有一座气派却不张扬的宅邸。

    王葫家的後院里，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灯下低声祷告：

    「救苦天尊在上，保佑我家老爷能早日脱离太史局那个苦海……老爷每日回来都阴着脸，饭也吃不下几口，奴婢看着心里疼……」

    那女人断断续续的祷告中，吴晔听出来对方是王酺的姬妾。

    吴晔没想到王蹦府上也会有太乙救苦天尊的信徒，而且听到的是这样一番话。

    他莞尔一笑。

    吴晔的出现，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其中林灵素自然不必说，但其中两个历史人物，因为自己出现，受伤的程度不输林灵素。

    其中之一自然是蔡京，蔡京如果没有那天他突然入宫，并且抱着赵佶大腿认亲，蔡京大概会跟史书中记载一样，逼宫，获得更大的权柄。

    成就自己落幕之前最後一场辉煌的表演。

    而另外一个人，就是王嗣了。

    王葫在政和六年，本来就是被挑选出来对付蔡京的，可是因为吴晔的介入，他的命运也发生了改变。别人至少还往前走，可他却在太史局里，仿佛被遗忘了。

    这本应该是六贼之一，封侯拜相的人，却被自己给限制住了。

    而且和蔡京不同，蔡京并不知道他逼宫皇帝之後，会获得他职业生涯最高的权柄，所以应该没有期待。可是王龋不同，宋徽宗是真给他画过大饼，许过承诺。

    可是吴晔的出现，打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所以王翻格外憎恨他，也是平常。

    吴晔笑了，他感觉回到汴梁城这个熟悉的主场，他的能力发挥出来的作用，比起河北路可厉害多了。为什麽？

    因为这里是汴梁，贵人如云，官员如刍狗。

    在赵佶信奉道教的情况下，这里信道的人，也多如牛毛。

    他们会奉神明，会向神明祈祷。

    道教是个多神教，信徒祈祷的神明，不会只有一种，但吴晔只能接收供奉他长生禄位的人，和祈祷救苦天尊的人。

    道教信徒不一定全部奉救苦天尊。

    可是道教信徒里，信奉最多的人，一定是救苦天尊。

    因为太乙救苦天尊的定位，就是弥陀和观音的角色。

    这两个神只属於非常下沉的神明，所以太乙救苦天尊受欢迎的程度，大抵如此。

    比起雷祖这个年轻的神明，太乙救苦天尊拥有坚实的信仰基础。

    而且吴晔也知道，就算他大力推行雷法，後世信仰雷祖的人，也比不过太乙救苦天尊。

    所以在这汴梁城中，有一部分人信道，信道的大部分人中，很多人供奉太乙救苦天尊。

    当他们祈祷的时候，他们的信息会被吴晔接收，成为他情报网里的一部分情报。

    发现这个问题之後，吴晔加大了对於信众祈祷的搜索。

    他需要在海量信息中剥茧抽丝，或者将它们存为文字，慢慢看。

    果然，吴晔在里边找到了更多的熟人。

    他看到徐知常，在救苦面前倾诉自己的烦恼。

    他看见何蓟的母亲，为丈夫前线祈福。

    他看见宫里某位嫔妃因为算计对手，而良心不安暗自纠结。

    他看到了东宫的某个内侍，说起太子因为被三皇子言语讽刺，而砸了不少东西……

    吴晔漠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就如无情的神只。

    随着他将汴梁城同期祈祷的人过了一遍，越发明白这个能力的可怕。

    有了这个能力，吴晔搜集汴梁城情报的能力，比得上十个皇城司。

    在汴梁城，虽然不是每个人都信道教，或者信奉太乙救苦天尊。

    可是在这个人的周围一定会有人信奉，供养这尊神只。

    这意味着吴晔只要想，只要守着祈愿录，他能够知道非常多自己希望得到的消息。

    「天尊在上，希望先生能够与我……」

    就在思索间，吴晔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他顺着源头「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赵福金，对着太乙救苦天尊，说着少女心事。

    吴晔：……

    他到此处，默默退出了观察者模式。

    吴晔念头一动，他不再听到各种信徒的声音，那些信息自动收集在祈愿录里，供他未来查看。他起身，看了外边的赵玄明一眼，只听他嘴巴微动，念着太乙救苦天尊的名号。

    吴晔啼笑皆非，这位成功的，可能是目前打入通真宫地位最高的卧底，在他的信仰加持，自己的秘密全部被听得乾乾净净。

    「我这个能力发展到後来，会如何？」

    「难道真的是我会获得，回应信徒的能力？」

    吴晔对於自己新获得的能力，还没有完全摸清楚。

    不过他也没有继续研究，他眼下要做的事，就是给童贯也好，赵玄明也好，分别布下独属於他们的陷阱。

    哪怕赵玄明对他没有恶意，他也不能不做任何防备，至於童仲敏。

    吴晔冷笑一声，从火火跟赵元奴起冲突，变得人尽皆知开始，布局就已经开始了。

    他这一局，属於见招拆招的闲局，他想要看看童贯如何出手，也想要看看他如何触怒赵佶，破了赵佶的底线。

    政治斗争，无所不用其极。

    可是就算是政治斗争，其实也有它自己的底线。

    利用家人去胁迫别人这种事，乾的人常有，但最好不要被别人知道。

    当赵佶知道童贯居然会用别人的家属去威胁的时候，童贯的政治生命，其实只剩下利弊权衡了。赵佶对他的戒心和情分，一定会在这一次次的突破底线之中，逐渐耗尽。

    而吴晔只需要给赵佶提供一个人，可以替代童贯而不会造成大麻烦的人，

    那他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所以吴晔并不会阻止童仲敏作死，他只需要等着，然後装可怜。

    皇帝自然会帮自己处理对方。

    而真正需要吴晔小心的，反而是赵玄明。

    赵玄明不会害自己，他对自己也有感激之情的，但他同样是一个合格的卧底，奸细。

    他会满足皇帝窥视的欲望，将自己的举动报告出去。

    自己的一举一动，可以是无心，但被一个人看着，却能借读出许多东西。

    吴晔知道，从他默许赵玄明去窥视自己开始。

    他就要将妖道这个人设，立得更好。

    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将那位逐渐成长起来的君王，更加信任自己。

    太乙殿内，香菸缭绕。

    长明灯的火光将天尊垂目而坐的慈悲面容映在半明半暗之间，铜炉里的降真香燃尽了一截，灰白的香灰落在炉边，被窗外透进来的晚风轻轻吹散。

    赵元奴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檀木念珠，口中默诵着太乙救苦天尊的法号。

    大殿里没有其他人，弟子们为了避嫌，都主动离开了太乙殿。

    此时已经是午後，没有多少香客。

    赵元奴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来太乙殿念圣号，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火火跟赵元奴的那点小心结，大家都是知道的。

    所以他们也知道为什么女院也供奉救苦爷，她却躲在这里念经。

    火火回来之後，自然而然地接手了通真宫的具体事务。

    事实也证明，凡人跟天才比起来，没有一点可比性。

    她处理起具体事务来，跟赵元奴不一样，赵元奴虽然也能将通真宫的许多事处理得很好，但却没有火火那般效率。

    而且关於情报分析，或者更加深奥的内容。

    无论是经论，科仪，雷法，道法，还是其他知识，她都当得起神霄大师兄的身份。

    相比之下，赵元奴也许曾经做得很好，可是在火火面前，她没有任何优势。

    她唯一的优势是吴晔，可是那也是她最大的劣势。

    所以面临对方的敲打，她只能退避三舍。

    随着众人的离开，大殿里越发清净。

    此时，一个香客鬼鬼祟祟，趁着其他弟子离开忙碌别的，主动走进去。

    赵元奴跪在蒲团上，手里那串檀木念珠刚刚转过一圈，便听见身後传来脚步声。

    她本以为是哪个弟子折返来取东西，没有回头，只轻声道：

    「殿里已经收拾妥当了，若有需要，去前殿找师兄便是。」

    脚步声却没有停，一直走到了她身後三步远的地方，才落下来。

    来人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站在那里，像一尊投进殿里的影子。

    赵元奴心头一凛，放下念珠，转头去看。

    一个穿着灰布道袍的男人站在殿门内侧，面孔被逆光遮得有些模糊。

    他身形不算高大，面容黝黑，眉毛粗浓，一双眼睛带着几分风霜磨练後的沉稳，却又不自然地躲闪着。对方不是一般的香客，赵元奴也算是阅人无数，一眼就发现对方的异常。

    她也不害怕，刚要问对方是谁，谁知却看对方的眉眼，越发像自己？

    赵元奴心头颤动，一个人的形象，浮现出来。

    这人她数年前见过，当时是跟随者父母一起来的，她们一家人抱着哭，只叹命运无常。

    而眼前的人，当时就站在那边，看似无所谓的样子，又带着几分不耐烦。

    直到自己拿出钱，说要报答父母恩情的时候，他才喜笑颜开。

    「哥？」

    赵元奴喊出对方的身份。

    他怎麽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