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大师兄和赵娘子，又……」

    赵玄明坐在吴晔小院的门口，就如一个门神一般，他主要的任务，就是为吴晔回绝他不想见的人。他以前身份卑微，大多数的工作只在前殿。

    吴晔的生活区，他很少踏足进来。

    在赵玄明的印象中，每天都有无数人，想拜访吴晔。

    吴晔虽然平日里平易近人，也经常出现在通真宫门口，或者汴梁城的街道上。

    但他们真正想见吴晔的场合，一般都是私下的。

    所以每日拿拜帖求见，或者强闯的人，络绎不绝。

    赵玄明记得，在前殿已经有师兄弟认真地拦人了，在後殿应该没有什麽人需要他去阻拦才对。不过他发现自己还是想容易了。

    事实上，如果有人有心，还是能绕过前殿，找到吴晔这里来。

    他们有求前程的官员，有求庇护的商人，有单纯觉得自己很惨，先生应该帮一把的苦难人……赵玄明的工作，就是在他们已经站在吴晔的小院门口的时候，客客气气将人送走。

    这份工作并不算辛劳，相反也算一个肥差。

    因为除了很少数的时间呐，他需要拦闯入者外，其他时间能站在小院门口的人，大多数都是非富即贵。比如这几日，徐知常，林灵素这些道长，就在吴晔从河北回来之後拜访了吴晔。

    他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给赵玄明留下了一些赏钱。

    这些钱不多，但对比从前，赵玄明等於多了许多的收入，这份收入已经不比在前殿做科仪的师兄弟少了。

    所以赵玄明对自己目前的日子，十分满意。

    但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他是皇城司的底层奸细。

    所以记录吴晔的活动，然後报告给上级，也是他的工作。

    他如今的身份十分敏感，上峰也将他藏得好好的，吴晔作为将皇城司重新发掘起来的人，对於皇城司的影响同样十分巨大。

    他也看过有同僚进入过这个院子，只不过那些同僚并不认识自己。

    吴晔和皇城司之间的联系是皇帝给的权柄，所以他也没必要为这件事特意上报。

    相比之下，林火火和赵元奴之间的矛盾，才是目前通真宫最大的八卦。

    火火那个姑娘他接触过，从东太乙宫开始，他就注意过这个姑娘。

    她长相绝美，热情大方，就算身为女子，但在吴晔身边，却将吴晔的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所有人都知道她跟吴晔的「关系」。

    在道门也好，友教也罢，在这个时代，养徒弟和养姬妾很多时候是不分家的。

    甚至有一些变态的，养个男弟子当玩物，也并不罕见。

    火火从一开始就是女主人的身份，理所当然的管着吴晔的大小事。

    这份理所当然，也在进入通真宫後延续下来。

    火火是通真宫的女主人，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所以她为了完成吴晔的誓愿，主动前往河北路布局，也是理所当然。

    只不过在这一年中，吴晔自然而然和赵元奴走到一起，虽然这很正常。

    赵元奴和於清薇她们是别人送的姬妾，是物品，也不会威胁到火火的地位。

    但这之间出了一个问题在於，火火并不真的是吴晔的房中人。

    只有在通真宫之後，众人在长期耳濡目染之下，才逐渐发现，吴晔与她之间，是清白的。

    没有了道侣这一层关系，赵元奴和火火之间，也有了争夺权柄的资本。

    从火火角度而言，回到通真宫，却感觉自己的权力和地位被分薄，自然有她的委屈。

    可从赵元奴的角度去看，自己也不是非要去抢什麽权柄，而是吴晔主动给予的。

    说白了，两方都觉得委屈。

    可是谁也不愿意退让。

    这种问题，就算是通真先生来了，也不好解决。

    所以在赵玄明听到院子里的吴晔，陷入沉默之时，也不由笑了一声。

    固然情爱是修行大敌，先生也受不住。

    赵玄明想到此处，感觉有点亵渎了先生，赶紧低头念一句太乙救苦天尊。

    神霄派信奉神霄九宸，以九宸上帝为尊。

    在外应上，主奉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也就是传说中的雷祖，以雷部尊神为主要神明。

    雷祖，是神霄派目前独尊的一个神明，也是神霄派的特色。

    但比起雷祖，赵玄明似乎更加喜欢太乙救苦天尊一些。

    九宸上帝中，太乙救苦天尊只在雷祖之下。

    太乙并非神霄派的原创神灵，池的存在源远流长，也为各派共尊。

    在神霄派，池原本并没有那麽被重视，但是人民喜欢的神只，自然而然也变得香火旺盛起来。赵玄明以前住观的东太乙宫，供奉的是太一神，跟太乙救苦天尊本来没什麽关系。

    但後来因为百姓喜欢，所以慢慢有了供奉他的偏殿。

    赵玄明当时主要的任务之一，就是打扫这座偏殿，所以跟太乙有了莫名的缘分。

    到了通真宫，九宸上帝的名号一立，除了法主玉清真王之外，几乎所有的神只，也都有了自己的供奉之所。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自然香火旺盛，可是作为旧神的太乙救苦天尊，同样也不遑多让。

    赵玄明看了里边一眼，他想起，如果吴晔在河北的事迹逐渐传开来，大抵救苦天尊的香火还要更加旺成

    不过对於先生是否是太乙救苦天尊一事，赵玄明是不信的。

    他默默念着救苦天尊的名字，一边向天尊忏悔监视恩人的举动。

    吴晔对他的安排，他是真心感激的，可是皇城司的身份，本就是他在认识吴晔之前就有，所以他也要尊重自己的职业。

    就在这一声声忏悔的低语中，吴晔将赵玄明的想法，听得一清二楚。

    他挥挥手，让挤眉弄眼的小青离开，然後默默叹气，关上房门。

    火火跟赵元奴的矛盾，是一场彼此不说破，但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一场戏。

    这场戏算的不是别人，而是来自於外界的明枪暗箭。

    吴晔刚回到汴梁城，就忙着各种事务，要不是赵玄明在他耳边祈祷的声音震耳欲聋，他还忘记了自己这个本事。

    他眼前浮现出一本书，这是关於汴梁城的祈愿录。

    吴晔将它切换成直接倾听的模式，便有许多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从外界看来，他只是像平日一样打坐入定。

    但对於吴晔而言，随着意念沉入眉心，整个世界忽然变了。

    他的神念从通真宫正殿扩散开去，穿过重重院落，越过朱红宫墙，落在汴京城的街巷之间。一瞬间，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如同潮水灌进耳中。

    里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含糊的嗫嚅，有绝望的哭喊，有虔诚的轻语，有焦躁的呢喃。那些声音带着香火的气味和人间烟火的温度，密密匝匝地裹在一处，仿佛整个汴梁城的重量都压在他的脑海上。

    吴晔眉头轻轻一皱，他已经有了应付这种信息流突然炸开的经验，所以吴晔重新稳住呼吸，将那些声浪一层层拨开，像渔人理网一样，先找出最粗的那几根绳头。

    他先确认了覆盖范围：

    东到汴河码头，西到金明池畔，南抵朱雀门外，北达新封丘门，连同城外十里八乡的村镇，这些都是他香火能到达的地方，都在他的感知之内。

    汴梁城太大了，他做不到一字一句听清每个人的心意，但那些更虔诚、更强烈的愿望，会在嘈杂的背景声中凸显出来，就像黑暗里亮起的灯。

    他开始顺着那些最亮的「灯」逐一分辨。

    城南的织户巷，一个老妇人在向着太乙救苦天尊的像前祷告，求天尊保佑她孙儿今年秋试能中个秀才吴晔记得这个老妇人，去年她带着孙儿过来接种痘苗，对自己千恩万谢，後来她便时常来通真宫上香。她的声音絮絮叨叨，夹杂着家长里短的琐屑，但每一句都落在「救苦天尊」四个字上。

    城东的商市里，一个河北口音的绸缎商人跪在一尊新塑的神像前低声祝祷：

    「救苦天尊在上，信男刘七郎，河北恩州人，今年黄河大水时，若不是真人为我故乡沉舟，我家中老母，估计凶多吉少……」

    他也听到了不是祭拜救苦天尊的，而是祈祷，供奉他某人的。

    那是因为自己去年来活人无数，所以留下来的因果。

    他们不将吴晔奉为神明，只是单纯的信奉感激吴晔本身。

    比起通过太乙救苦天尊连结自己的，这些香火更加纯粹。

    吴晔继续倾听，汴梁城是他生活居住之地，这里的百姓对於他而言，也有别样的感情。

    此时，他在其中一处听到了一个格外清晰的声音。

    那是蔡京府中一个老仆，跪在西跨院的小佛堂里，小声念叨着：

    「救苦天尊菩萨在上，老奴祈祷保佑老爷心情好点。他这彻夜不睡，咱们这些做仆人的，也要跟着受罪…」

    吴晔微微讶异，蔡京府中居然也有人供奉太乙救苦天尊？

    但他随即释然，蔡京家中仆役众多，各人信法不同，并不奇怪。

    更何况赵佶信奉道教，不管其他人信不信，至少明面上道教的信仰已经深入底层。

    而如果信奉道教的话，太乙救苦天尊，毫无疑问就是流行度最高的神明之一。

    有蔡京家的仆役，给他传递消息。

    所以是不是也有其他人，能被自己倾听祷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