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桥驿,院外人仰马嘶,一派嘈杂。
「陛下,告期使到了。」
「嗯。」
萧弈抬眸往门外看了一眼,尘烟起处,是一列长长的车仗。
朱漆幢节,紫幔腰舆,迤逦半里。
李昉见他不以为意,提醒道:「数代丧乱,法驾散佚。然礼不可渎,越是乱世,越要让百姓看见体统。」
「明远兄说得对。」
萧弈於是再次召见昝居润。
能察觉到昝居润内心也颇为激动,毕竟又能参加一次登基大典立功了。
说了仪注,昝居润小心翼翼禀道:「陛下,翰林学士、判太常寺窦俨为前朝大行皇帝拟了庙号世宗,諡曰「睿武孝文皇帝」,不知可否?」
萧弈想了想,道:「周世宗爱惜百姓,北伐幽蓟,尽复燕云,再加諡几个字。」
「是。」昝居润道:「复土服远或加「桓」,安定北疆或加「定」,爱民有德或
加「襄」,陛下以为取哪一个为好?」
「加两个,睿桓襄武孝文皇帝。」萧弈道:「北疆还未全定,朕来定。」
「遵旨。」
「启禀陛下,前朝驸马张永德,白衣自缚,随仪仗至辕门,负荆待罪。」
昝居润小声提醒了一句,道:「陛下,周世宗驾崩後,禁军诸将本欲拥立张永德,他装病遁走了。」
「宣。」
张永德入内时,一身麻布单衣,双手反缚,赤着脚,头发只用一根麻绳束了,背上负着一捆荆条。
他自己走到堂中,双膝跪倒,膝行两步,伏下身去。
「罪臣张永德,叩见陛下。」
萧弈没答话,扫了堂中诸臣一眼。
过去在开封时,张永德就好请客,人缘极好,想来少不了人为他说情。
比如阎晋卿族中的酒楼就常受光顾。
果然,阎晋卿出列,叱道:「张永德!明日便是大典,你不在城里随班郊迎,自缚到陛下辕门,是怕冲撞吉时吗?」
「罪臣是待死之身,不敢立於郊迎班列,污了陛下的册宝。」
萧弈这才淡淡问道:「幽州城里那块残碑,是你埋的?」
「是罪臣所为。」
「为何?」
张永德迟疑,没马上回答。
堂中武将,杨业、米擒乞力等人,手都按向了刀柄。
王溥越众而出,抚须道:「臣猜,张永德夜观乾象,窥陛下龙德潜跃,不可以人力久稽,故托古碑以表天意、告人心。碑虽伪托,其所表者,乃真天命也!」
这话说得极漂亮。
杨业等人淡淡一笑,移开了手掌。
显然,王溥是当众给张永德铺台阶,顺着这话认了「窥见天命、拥戴有心」,不说劝进之功,罪责也能减轻许多。
张永德却没顺着答,而是道:「罪臣斗胆,乞陛下屏退左右,容罪臣实言相告。」
「各去忙吧。」
「遵旨。」
诸人退去,堂中只剩二人。
萧弈起身抽出张永德背上的荆条,把玩了两下,还挺扎手。
他轻轻一叹,道:「怎麽?当我不会杀你?这世道,普通百姓如草芥般死了一茬又一茬,改朝换代,堂上立的还是那些军头。」
「陛下既知此理。」张永德低声道:「罪臣若什麽都不做,今日陛下朝堂上,也能有罪臣一席之地。」
「那你还做!」
张永德身子微微一颤,伏地道:「臣不仅在幽州埋了石碑,还许高勋归朝之後,接任河东节度使。授意他趁契丹新败、河东师老兵疲之际,趁乱围杀陛下於塞外。」
「外敌方灭,刀口朝内。」萧弈冷笑,道:「胆大、心坏,事办得一塌糊涂。」
「罪臣当年挑中高勋,因他一生唯利是图,先随杜重威降虏,再奉矫诏害陛下,乱世当中,尽是此辈藩镇、军头。」
「在你眼里,朕也是藩镇、军头。」
「当时————是!」张永德道:「在幽州,臣见陛下,如见李嗣源。」
「呵。」
「天成二年,魏州军乱,李嗣源奉旨讨邺,本无反心,乱兵围住他的大帐言令公欲何之?不帝河北,则为他人所有,苟不见几,事当不测」,李嗣源遂当天子。罪臣遂断定,倘若天下有变,赵王必作天子。」
「所以,你就把这句话刻在石碑上埋了。」
「是,罪臣埋碑,就是给大行皇帝一个名正言顺削河东兵权的由头,调陛下入朝,解了甲兵,君臣两全。」
萧弈道:「照这般说来,你做这些,不是为了个人的野心?」
「罪臣若有野心,此番被禁军拥立、与陛下争位者就不是赵匡胤,而是罪臣了。」
说到此处,张永德神色有些心悸。
「大行皇帝驾崩时,罪臣正戴罪在家,入夜,诸将持刀闯进来,叫嚷着赵王辅政,我等何功?点检若不做主,儿郎们死不相依!,罪臣骇然,两眼一翻,从榻上栽下去,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装作风眩旧疾发作,不省人事。他们掐人中、灌凉水,罪臣咬死了不敢醒,他们守到三更,听外面嚷了句「救出赵殿帅了」,方争着去抢拥立赵匡胤之功。」
萧弈感慨道:「演技真好啊。」
「罪臣————惭愧,罪臣是真的吓到了。」
张永德以为他是在嘲讽,垂头道:「经此一事,罪臣心灰意冷,恐京中风波殃及满门,只好闭门不出。」
「敢埋碑,敢指使高勋杀我,胆子呢?莫非在你眼里,我不如那些军头可怕?」
「不,不敢。」
话虽如此,萧弈也知,自己确实不如军头们可怕。
谁还能比五代的骄兵悍将吓人。
与一群畜生比武力慑人,也没意思。
「赵普已死,你本可以把一切推到他头上,说你是被他欺瞒,说你不知情。」
「罪臣确实被赵普利用、怂恿,可做那些,终是因为心里把陛下视为外藩,自视身为殿前都点检,能为大行皇帝握住禁军这柄刀。」
「废物。」
萧弈也看明白了,张永德身在禁军体系,顺的时候自以为控制得住这把刀,在这个体
系的裹挟下,必然要对付有威胁的外藩。
可一旦事变,这把刀脱手,反架在他脖子上,他才知道怕。
莫说张永德了,郭荣又何尝不是如此?
反而是赵匡胤、赵普,见识了这把刀的可怕,意识到得用士大夫把刃锋一层层裹起来0
「罪臣本以为大行皇帝治理好了天下,只差河东这一个外藩,然而大行皇帝去後,罪臣才幡然悔悟,幼主治不了乱世,罪臣也制不了禁军。这乱世,须有强君,环顾四海,唯陛下可治天下!」
「蠢材,你才知道。」
「臣有罪!」
「最後一个问题。」
张永德瞳孔巨震。
末了,他坚定摇了摇头,道:「陛下何以发此问?大行皇帝待陛下之信重,陛下岂不知?封王加爵,付西面统帅之权、总揽军国大事,及至病重,更是托孤辅政————」
「那是因为我强,他奈何不了我。」萧弈道:「你呢?以你的胆魄,若非受命,岂敢那般?」
「不。」
张永德道:「罪臣起誓,大行皇帝绝无吩咐过一个字!」
说罢,他重重磕头在地。
「罪臣一身恶罪,该杀该剐,陛下圣断。唯有一事乞恩,罪臣发妻寿安长公主毫不知情,张家老小,皆未预事,求陛下念在与永宁长公主姻亲之旧,全罪臣之妻孥。」
「自以为是。」
萧弈忽然扬起手上的荆条,一鞭狠狠抽在张永德背上,「啪」地打碎单衣,溅起血沫。
这不是怒,而是体谅。
其实他全明白了。
郭荣不可能吩咐张永德任何一个字,可郭荣面对这麽一个外藩功高盖主,赏无可赏的难、解不了兵权的愁、害怕兵变的忧,所有的糟心,首先是堆给张永德。
殿前都点检,正是禁军的刀柄,合该为主上分忧。
是帝王心术?还是时代之哀?
以往,萧弈总是以野心家去看待张永德、赵匡胤,如今剖心置腹,方知他们不是驾驭麾下以谋位的野心家,而是五代兵祸风口浪尖上的人。
「昨日你视朕为外藩,你主动为周世宗分忧;今日朕是天子,你又当如何?」
「罪臣必披肝沥胆,竭忠尽智!」
张永德将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咚」三声响。
「朕没赦你。」
萧弈丢下荆条,道:「殿前都点检以下,一切军职,尽行罢黜,往後阖门读书,若有军国大事堪用,朕会召你入对,其余朝会,你不必来,也莫再让朕听你结交军伍。」
「遵旨。」
「记住,你欠朕一条命。」
打发了张永德,萧弈在堂中坐了会,看昝居润那本仪注。
繁文缛节,终究是看不进去。
却是想到了郭威在皋门村的那一夜。
他忽然起身,换了一件寻常的灰布旧袍,出驿走了走。
陈桥驿往西二里,有一座小村,三十来户人家。
许是因大军过境,白日里村里家家闭户,到了夜里,却又摸黑开了场院。
萧弈到了村口,便听到里头有抱怨声,以及石磙稀稀拉拉的「吱呀」声。
「节气不等人哩,天杀的,赶上官兵打仗。」
绕过塌了半边的土墙,一方场院里,一户人家正在赶夜场。
一个老汉打着赤膊拉着石磙,上气不接下气;妇人鬓发散乱,正用木杴翻麦;瘦得像柴的孩子蹲在麦堆边,拿豁了口的簸箕往外簸糠。
听到脚步声,几人一个哆嗦,孩子手里的簸箕都掉了。
「别怕,路过。」
萧弈道:「借你家场子歇歇脚,乡亲们继续干活罢了。」
老汉不敢言声,将信将疑。
萧弈默默上前,帮他拉石磙。
干了小半个时辰,他停下,在石磙上坐了,拿衣襟擦汗,才开口,问道:「老丈,今年麦子收成如何?」
「回郎君,去冬雪厚,收成是好的,一亩————一亩能有个七八斗。」
「好年成啊,怎麽村里静成这样?」
「丁男————丁男不多了。」
老汉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话。
萧弈倒底不是郭威那般出身,也不通俚语,聊得不热络。
好一会,那麻衣老妪开口,道:「郎君莫不是北边大军里的吧?」
「不是。」
萧弈想着,他们若知他是官身,想必也没甚好说的,遂道:「莫看我衣裳还算新,也是逃难的,路上遇了兵丁,想着绕开,便走到这来了。」
说罢,从怀里掏出个酒囊来。
老汉见了酒,眼神遂有了馋意。
待忙完了农活,坐在院前,在破碗里倒了酒,老汉咂着嘴,美得不知如何是好。
气氛这才像当年那些老农与郭威谈话时自在了些。
萧弈看着老汉颊上那块刺青,想起了郭威纹的雀儿,问了一句。
「老丈当过兵?」
「十年前咧,村里三丁抽一,拉俺去守过滑州,对面冲杀过来,俺腿上挨了一箭,夜里就逃回来了,一辈子不敢见官————俺就是想回来种俺的地。」
萧弈心想,十年前那回,许是郭威南下时,那一箭莫不还是自己射的。
「该是换了朝廷,後来倒也没人来拿俺,嘿嘿。」
「这些年,日子好过?」
「要说那之後两位官家,真是好官家。」
「周太祖一来,罢了营田务。官田、耕牛赐下来当永业,俺本是营田上的佃户,立了税户的籍,有了自家的地,喜得哭了一夜,牛皮税也松了,不然真没法活,俺们这些苦哈哈,上哪凑张牛皮交哩?」
萧弈淡淡笑了笑。
他却知道,能得百姓赞一声好,不容易的,两代帝王也是活活熬死了。
「老丈可还有甚难处?」
「就是役多,说是浚河,年年发役哩。」
「那是去年北伐,修河道、转粮、筑城,朝廷也没办法。」萧弈道:「所幸燕云收复了,当能清闲两年。」
「人一茬接一茬走了,地就荒了,死在外头,家里连个信都等不着,税还照着活人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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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萧弈道:「人走了,税户便该销,不该摊到活人头上,还有呢?」
「再就是,夏税要纳钱、纳绢,俺们只有麦子粜,麦价一年贱过一年,钱却一年比一年重,一斗麦子换不回几文钱,税是照着钱数要的。」
「也就是说,农忙不兴役,人死销税户,籴米给好价,把这三条做到了,老丈日子可能好过些?」
「那当然哩,可俺们说得哪算哩?」
萧弈在怀里摸了摸,没摸到纸笔,问道:「老丈家可有炭?」
「哪烧得起炭哩?只有烧剩的柴头。」
「也行。」
萧弈拿出匕首,割下一片衣襟,用烧焦的木柴把三句话写上,揣在怀里。
心里稍稍踏实了点。
这一趟,他走了一遍郭威走过的路。
回到陈桥驿,已是子时。
正堂灯火通明。
众人见萧弈布衣归来,一身麦芒,微微唏嘘。
「拜见陛下。」
「怎麽都在这坐着。」
「陛下,国号还没定。」
「哦,倒是我疏忽了。」
萧弈拍去袍上的草屑,在主位坐了,问道:「还要定国号?我以为就是用王号了。」
话出口,他也知自己太随意了。
王溥直着身子,道:「臣也以为,国号当以赵」为正,自古受命之君,多因始封之
爵以建国号,汉高祖为汉王而有汉,魏文帝为魏王而有魏,司马氏为晋王而有晋,下至南朝,宋、齐、梁、陈,乃至隋唐,莫不如是,陛下始封赵王,龙潜赵地,因赵为号,承汉魏以来之旧事,名正而言顺。」
李昉摇了摇头,道:「以赵为国号,终是小了些,春秋之末,赵与韩、魏三家分晋,以卿大夫而瓜分主国,陛下以四海之望而得天下,反以分晋」之号为名,岂不是自坏英名?」
「非也,赵地自昔多慷慨悲歌之士,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北略林胡、楼烦,李牧为将,匈奴十余年不敢近赵边,陛下北伐契丹、收复燕云,以武定乱,正与赵地雄风相表里,国号曰「赵」,武事有光。」
卫融往日不喜出风头,今日难得也开口,道:「陛下肇迹太原,龙兴之地,不可不本。」
「石敬瑭起於太原,国号便是晋,他割燕云十六州、父事契丹,天下所耻者,踵其国号,何以告天下?晋不可,而赵为分晋,亦不雄也。」
「晋阳所封本是唐,叔虞之子燮父方改号曰晋,要论正本,晋还在唐之後。」
「那便号「唐」?叔虞初封,国号本唐。叔虞封唐是一唐,李唐龙兴是又一唐。陛下起太原、复汉家衣冠、有志一统,谁曰不宜?」
「卫公忘了江南还有一位李主,南唐李氏,至今窃据江表。」李昉淡淡道:「何况後唐,沙陀冒姓李氏,已把一个唐字用得轻了。」
「赵也好,唐也罢,我意在正本。」
花穠几次张口,难得插话,道:「《禹贡》九州,冀为首,尧都平阳,舜乃冀州之人也,皆在河东之内,陛下兴於冀域,抚九州之首,何不号「冀」?」
「何以把九州帐册当成了国号簿?」王溥摇头道:「自古未闻以州名一统之号者。
冀,望之偏於北鄙,非宅中图大之象。」
「宅中图大?」阎晋卿喃喃道:「既如此,何不取一个宅中图大之字?」
「何为中,何为大?」
「《周易》有云,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
听到此处,萧弈微微一怔,目光看着阎晋卿念念有词的样子,心想可莫吐出一个「元」字来。
阎晋卿却是接着道:「乾者,天也,健也。万象更始,莫善於乾,臣以为,国号为「乾」最妥!」
「阎相公,自古国号,或因封爵,或因发祥,或因溯祖,未闻凿空抠字而号天下者。」
「是啊。」向训道:「无根之木,何以系四海之望?况且梁有乾化,汉有乾佑,皆是末世乱朝的年号,取来做国号,不祥。」
众说纷纭,各执一端,引经据典,唇枪舌剑。
萧弈随他们争,拿出怀里揣着的布,看着上面的炭字,想着接下来的国策。
「臣还有一字。」李昉忽道:「叔虞名虞,河东为唐虞故墟;舜起有虞氏,受尧之禅,号为至德,陛下地则叔虞之封,事则虞舜之让,国号曰虞」,可地、事、德三者俱合。」
王溥道:「明远这字,听着倒好,然叔虞封的是唐,不是虞,周太祖以虢叔之後号周,那是溯祖,陛下又不姓妫,名实未顺,何以服众?」
不想,看热闹的武将当中,范已上前两步,道:「陛下与虞有缘。」
「何以见得?」
「我与韦良是河中府人,最初追随陛下便提过,是古虞国,後来归了晋桓公。此事是真的,陛下当时还说,那是「山西运城」,我虽不知何意,却一直记得。」
「这算何缘分?」
「怎不算?」张满屯嚷道:「李崧是在伊阙收养的陛下,一河之隔,没准陛下还是古虞国人哩?嘿嘿,弟兄们,议国号俺铁牙也是插了句嘴。」
「那不如定为「郑」,宅中图大,最是中。」
「俺看中。」
「莫定「汴」就成。」
「诸将军不可戏谑,成何体统。」
萧弈又听了许久,末了,笑了笑。
「诸位今夜的话,朕都听明白了,你们字字都有来历,字字有不足。可见国号这种事,一旦只由人定,就有的争论。这个说赵好,那个说乾好,还有的说虞、冀、郑。」
说罢,他站起身。
「人谋不决,当问天命,以天命而决,可有异议?」
「臣等,依陛下圣裁。」
说得玄了是问天命,其实就是捉阄。
王溥郑重其事,取来了几张素笺,亲笔写下赵、冀、乾、虞、郑五字,各折成阄,放在一个鼎里。
萧弈正要捉,诸臣又在堂中设了香案,请他净手、焚香,北向而拜。
「今诸臣众说纷纭,朕不敢以私心定神器之号,敢请於天,掣得何字,便定何号,君臣同守,更无异议。」
礼毕,他探手入筒,夹出一枚纸阄,就着烛光,当众展开。
「都看看吧。」
他把纸阉轻轻放在案上,摊开。
烛光照处,纸上赫然写着一个字。
「虞。」
刹那间,李昉伏地而拜。
诸臣对望一眼,先後跪下。
王溥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喃喃道:「天意啊,天意命陛下承叔虞封唐之本,舜受尧禅之合,唐虞盛世之期。」
说罢,他仔细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拜了下去。
「人臣各尽其辞,所谓尽人谋;掣阄得虞,乃定天命。赵虽可溯根源,终是小了,虞实膺天命,大国盛世之兆!臣王溥,奉诏。」
声音里,是尘埃落定的肃然。
众人齐声称贺。
萧弈摆摆手,正要散了。
陶谷连忙上前,禀道:「陛下,还有年号。太常礼官观天象,准备了三个,请陛下过目。」
萧弈看了眼,看不懂,道:「明远,你以为如何?」
「都不好,建熙乃十六国旧号,永宁撑不起新气象,天统是北齐末造的僭号。」
李昉相当不客气,点评一番之後,看向王溥,含笑道:「不如请齐物兄写一个?」
王溥也不客气,提起写纸阉的笔,落下两个字。
「时雍。」
「《尚书》有云,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於变时雍」,雍者,和也,陛下终中原更迭之乱象,戡乱定兴,可谓时雍。」
李昉道:「好,此年号一出,三代之气象见矣。」
尚来不及歇下,天已平明。
该进开封了。
拂晓,队伍自陈桥起身,午时前便到了七里店。
郭威当年自澶州还师,便是在此驻跸,群臣谒见於皋门村。十年前,萧弈随大军入汴,也曾在这片土坡下列过队。
彼时,他是万军中一个校将。
今非昔比。
土坡上张设了黄幄,太常乐工们十分熟练地吹奏改朝换代的礼乐,有些想必还是十年前的老人。
可当编钟敲响第一个音时,一切的荒谬感都退了下去。
礼就是礼,哪怕在最潦草的年月里,它一响,人心就跟着一肃。
「华夏礼仪之邦。」
萧弈心头咀嚼着这六个字,感到了一股骄傲。
他放眼看去。
药氏、柴宗谊皆素服白帽,带着在京文武、将校、僧道、耆老而来,黑压压跪了一地o
魏仁浦、范质捧玉册、国宝进献。
萧弈就龙墀之北,拜天,受册宝。
受册毕,御驾启行。
数万大军不入门,循开封城四十八里罗城,甲光映日,旌旗连野,却无一声鼓噪,无一骑离队。
城上城下,士民观者如堵,商铺照常开着,幌子照旧挑着。
因宋延渥、高怀德已奉旨遍谕开封,敢取民一针一线者,皆军法从事。
而且,开封的百姓是当今天下最见过世面的。
这一次,萧弈让他们看到的,是秋毫无犯,是市不易肆。
车驾从北城绕到正南,自朱雀门而入。
景还是当年入城的景,州桥横跨汴河,桥下漕船首尾相衔。
汴河疏浚了之後,漕河更热闹了。
桥东北,大相国寺的殿宇铺展开来。
萧弈回过头,与身後的柴宗谊对视了一眼,皆释然一笑。
再往前,入明德门,过崇元门,先入东序,换衮冕。
玄衣纁裳十二章,披上身,冕冠白玉珠串十二旒,压上发髻,有一瞬间,萧弈觉得头上微微一沉。
这一沉,压的不是冕,是社稷苍生。
「陛下,登基了。」
「嗯。」
宫乐高张,钟磬悠悠。
萧弈从东序缓缓而出,登崇元殿。
御座在丹墀之上,黄麾仪仗一直排到殿门外。
他立定,回身,落在了御榻之上,很硌。
想起了年少时的荒唐事。
身旁,两柄掌扇,缓缓分开。
殿下文臣列东,武将列西,在京五品以上皆在,诸军将校,班次森然。
「拜!」
「再拜!」
「三拜!」
「吾皇万岁!」
山呼声荡开,荡过宫城,荡过开封十万人家。
萧弈高踞御座,俯瞰着殿下起伏的乌纱与甲胄,没有陶醉。
他一夜没睡,耳畔还能听到昨夜石磙碾过麦秸的吱呀声。
「门下。」
礼毕,李昉展开即位诏书,开口宣读。
声音响彻大殿。
「五运推移,天帝於焉眷命;三灵改卜,王者所以膺图。自古受命而兴、造邦立极者,莫不栉风沐雨,出万死以定多难!」
「朕起於闾阎,早岁罹艰,以刀锯之余,仗义而发,於郭氏阖门惶遽之际,携周祖冢嗣,千里赴邺,奉兴王之绪;旋奉使浮江,镇抚湘汉;虏围晋州,关河震动,挽粟实军,复擐甲临戎,摧其劲旅;西监夏州,绥辑银夏,羌戎即叙,河西底定;统徒而南,陵江蹙敌,江北十四州,尽归版籍;振旅而北,出镇汾沁,困伪汉於穷城,尽复河东;燕云自石晋割以赂虏,二十三年华风沦於毡毳,遗民泣於左衽,总戎先驱,大战幽州之野,覆其倾
国之师,生擒虏主,故地积年腥秽,洒然一清!」
「大业甫成,世宗崩逝,禁中枭獍之徒,劫幼主以弄权,挟六师以摇社稷,九州崩离,三光晦昧。投袂南辕,师次高平,将士拥戴,固请难拒,遂徇群情,燔柴告天,陈桥一役,大破逆徒。周王深鉴兴亡之运,固释万机,百官庶尹、方岳将校、道俗耆老,劝进相属於道,三让不获,乃陟大位。」
「昔成王封叔虞於唐,在河、汾之东,朕之肇迹,实在晋阳,正叔虞之故墟。舜起有虞,受尧之禅,天下归仁,号为至德,今朕地则叔虞之封,事则有虞之让,踵唐虞揖让之休,开三代郅隆之运,国号宜曰「虞」。书曰「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於变时雍」,朕获奉唐虞之统,思与海内共跻雍和,改景懋四年为时雍元年。」
「今大赦天下,马步诸军,有功之士,等第优赏,金帛悉出内府,毋得毫发取於民,兵甲即日归营,天下逋租宿负,景懋四年前者,一切除放。农者,天下之本,自今起,大役毋兴於麦秋。逃户之税,无得摊配邻保,均田定租,使豪右不得隐、贫弱不重困。河防夫役,计日给直,毋使一夫之骨委於沟壑。沿边军食,渐兴营田,毋专仰馈挽,以困吾民。
「武以定乱,文以守成,二者不可偏废。来岁,开文、武二科,文试取经义、策论、
律令、算历、农桑、钱谷等实用之学,无取浮华;武试取弓马、拳脚、韬略、武德、安民、军工等卫国之术,山林行伍,咸得自进。野无遗贤,军有良将,不以治世而弛武备,不以文教而薄勳劳。偃武而不忘战,修文而不讳兵。」
「唐季以来,疆臣陵肆,戎马生郊,朱梁以降,五十年间,五易其号,生民涂炭,未有甚於此时者也。礼义陵夷,纲常荡析,甚者一夫夜呼,乱者四应,拥迫主帅,擅相废立,习为故事。朕戎衣而靖,内擒逆竖,外缚虏君。然燕云虽复,九有未同,江表未入版
图,陇、蜀尚稽於声教,岭海之外,职贡不均,朕之志,其可止乎?当扫五季之颓风,立万年之纲纪!凡尔将相卿士、将帅吏士,同心一德,夙夜匪懈,弼予不逮。」
「朕欲与海内贤才共理万机,内则节镇之兵甲、钱谷,各归有司,无复称兵胁众,擅议废立之事;外则洗积耻,复汉唐之旧疆,驱毡裘於漠北,还冠带於中州。使田夫不失其农时,寒俊得阶於仕路,垂白之老不见兵革,四夷八蛮重译而来,聿追唐虞之治,共臻时雍之盛。」
「鼎命维新,肩担至重,咨尔万方,体朕兹意,共底隆平————」
即位诏书很长。
萧弈坐在那听着,待觉得听不真切了,就把手伸进袖子里,攥着昨夜用焦炭写的布条。
殿外,日影斜照,洒上丹墀。
山呼又起,震得他头上的珠玉微微晃动。
这万里河山,要由他来收拾了。
虞朝新元,时雍肇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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