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桥战後三日,萧弈在战场祭葬死去的士卒。
汴水、济水支沟犹带腥红,断枪折戟、鼓角旗帜堆成了小丘,军卒们撒着石灰,一垄一垄地掩埋屍首。
远远的,农人一垄一垄地复种秋粮。
希望这片土地来年肥沃、富饶。
「陛下,开封派人来了。」
回到陈桥驿,昝居润已候在系马的大槐树下,双手举起一封奏表,恭恭谨谨道:「范、魏二位相公齎书御前。」
「昝卿入内谈吧。」
「是。」
没旁的言语,一个说了「御前」,一个说了「昝卿」,君臣之份便定下了。
这年头,文官的臣节恰似青楼名妓。
入堂落座,萧弈也不看奏表,只道:「念。」
写得恭敬,极周全,先是痛叱赵匡胤矫诏之祸,继而言及百官陷贼、不能死节之罪。
末了,昝居润字字恳切,道:「万姓顒顒,想闻德音,伏惟陛下顺天应人,早正大位,臣等谨率在京文武,洒扫宫阙,恭俟乘舆」。
念罢,堂中诸将面露喜色。
「开封降了!」
「魏仁浦、范质到底是明白人。」
萧弈神色不变。
他余光落处,李昉嘴角又浮起一丝淡淡的讥诮。
终究还是文官懂文官。
果然。
「一纸空文。」
李昉出列两步,看向咎居润,道:「通篇臣等」而无一人具名,只说恭俟乘舆」而无一字提及禅位册文、太后诰命、传国宝授受、百官朝仪,敢问咎公,章程何在?」
「答李相公话,京中诸事乃赵普把持,诸相公也无能为力,请陛下入京,拨乱反正。」
「呵。」
李昉轻哂一声,喃喃道:「又拿赵普当盾。」
声音不高,恰好让所有人都听到。
咎居润有些难堪,道:「李相公何意?」
「直说罢,幼帝在一日,退位诰命、册文,须有人拟、有人署、有人宣。以往,冯公肯担这责任,历事四朝十帝,留个青史骂名。到如今,魏仁浦、范质爱惜羽翼,不能有此担当?」
咎居润道:「臣不知魏、范两位相公心意,奈何臣官微位卑,难以做主。」
「简单,当令他们知晓,陛下与冯公迎立之十帝皆不同,乃削平四海,戡乱定兴之千古圣君,今顺天承命,青史所载,唯有贤名。窦融奉图归於光武,河西捧册,後世只说他知机啊。」
「李相公所言甚是。」
「还有,相公们也不必有旁的顾虑,陛下心胸————」
话音未落,驿外马蹄声疾来。
「报!」
这回,来的是宋延渥麾下的信骑,滚鞍下马,扑进驿馆。
「启禀陛下,宋公急奏。」
「说。」
「宋公奉诏率义成兵三千趋封丘门,未至,高怀德遣人缒城来报,昨夜三更,赵普矫称移驾避敌、幸曹州谕药公入卫」,以车驾载幼帝、药太后,聚散员余卒、府中牙兵三百余人,夜开曹门东走!」
信使的声音很急。
萧弈看向堂中,人人脸色平静,甚至有人眼中已带了淡淡笑意。
「待高怀德发觉,追之不及,宋公即舍了步卒,率千骑循官道急追,今晨,追至陈留之东。贼兵且战且走,退在陈留、雍丘之间的空桑村,眼下兵已合围,只是————」
「只是什麽?」
「赵普挟周幼帝、药太后据村中伊尹祠,宋公不敢擅专,伏候圣断!」
说罢,堂中一静。
萧弈早年荒唐,带着安元贞私奔陈留县,也走过那一带。
陈留东八十里,雍丘西四十里,汴水经其北,乡里相传是殷相伊尹生地,涧北有空桑城,立着伊尹祠。
因此,赵普的路线,他一听就明白。
北面陈桥,有他的大军;西去郑州,要过刚易手的坚城;南走许、蔡,各镇态度不明;只有东去曹州,曹州彰信军药元福,是药太后的生父,百战宿将,麾下有兵。
「这是要挟天子、太后以奔药元福,据曹、郓,号召京东诸镇,南可通淮南,东可走青、齐啊。」
话是如此说,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赵普成不了。
药元福八十老将,还能打仗?
阎晋卿是直白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宋延渥忒不识趣,何必把消息报来?」
萧弈目光看去,阎晋卿低下头,眼神闪光了两下。
想来,堂中诸人十之八九心里转着同一个念头,宋延渥围了便围了,拖到赵普绝望,祠中火起,乱兵救火不及,然後赵普弑主,死於乱箭,收屍报捷。
如此再没有如何代周的难题,百官没有降表署名的犹豫,也没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
龙椅上,显得大家个个都像贼。
借赵普一把刀,了却所有人的为难。
乾乾净净。
萧弈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张满屯的无所谓,傥进的急切,阎晋卿低垂的眼皮,李昉平静地立着,不置一词。
连咎居润,脸上也只有悲悯。
他看到从龙之功在人们眼底烧着,看到大势所趋之下人命的渺小。
算来,只有他,与郭宗谊有些旧谊。
「陛下,末将请命!」
细猴出列,道:「请将这差事交给末将,一定办妥当。」
胡凳亦报拳道:「末将也能去。」
萧弈看着这两人,知道他们是忠臣。
正因是忠臣,才肯把脏事、骂名揽了。
今日不管派谁去,郭宗谊恐怕都活不成,也许死在赵普手上,也许死於流矢,也许死於惊悸。
他忽想起乾佑三年的冬天。
开封喋血,他们几人在市井间吃了热腾腾的兜子,辗转千里,奔往邺都。
末了,他道:「我亲自去一趟。」
一句话落地,众人皆惊讶。
「陛下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已驭九五,赵普穷寇,挟死之贼,何须陛下亲临?」
「正是,小事一桩。请陛下安坐堂上,末将去去便回。」
萧弈听了,心里知道,他们不是怕他有危险,是怕丢了已经到手的「体面」。
唯有李昉懂他的想法,上前一步,郑重一揖,道:「陛下若不放心旁人,臣去。」
「都不必多言。」
萧弈起身,语气不容置喙,丢下四个字。
「朕意已决。」
他不是会被众议裹挟的人。
陈留道上,越往东,道旁丢弃的物件越多,宫中帷幔、翻倒的御用车辕、描金妆匣。
日头西斜时,前方是义成军的警戒线。
宋延渥迎出二里,脸上带着倦色,翻身便拜。
「陛下,臣万死!」
「不怪你,上马带路吧。」
「遵旨。」
宋延渥松了口气,起身上马引路,边走边禀。
「赵普带了三百余人,多是殿前散员和他们平日蓄的牙兵,颇为悍勇。臣咬住後队,三战三捷,斩首百余,余下都降了,目下,赵普身边没几个死士,可他据了村东的伊尹祠,挟周幼帝与药太后,臣————不知措置。」
「祠中情形?」
「一圈土墙,正殿三间,门窄,弓弩射不进深。臣围着,不敢火攻,也不敢攀墙。」
纵马入村,只见战事一起,村民已逃散一空,村道两旁,义成军弓弩手贴着墙根、树
後。
伊尹祠在村东头,土墙半塌,一株老槐遮天蔽日。
萧弈在祠门前数十步勒马。
目光看去,门楣上,斑驳的匾额依稀可辨,是「阿衡祠」三字。
伊尹是成汤的宰相,放太甲於桐宫,三代以下,顾命大臣之冠。
他却不可能再当周王朝的顾命。
「弓给我。」
「陛下?」
「弓。」
宋延渥有些惶恐,从士卒身上解弓,双手奉上,又从箭箙里抽出三支长箭。
萧弈接过,试了试弦。
弓弦乾燥、紧绷,不似陈桥决战那日的雨。
他翻身下马,只带了宋延渥一人,缓步走向祠门。
旁人要跟,被他一个眼神止在原地。
尚未走到三十步内,祠墙内,先传来了赵普的声音,平静从容,带着几分讥诮。
「宋延渥,你还没决断吗?何必如此进退失据?我教你一计罢,放一把火,天明进来收屍,只说逆贼赵普纵火弑主,萧弈痛悼,少不得升你的官。或是,你爱惜四朝贵戚的虚名,远胜过对萧弈的忠心?」
「休得胡言!」
宋延渥面色难看,叱喝了一句。
萧弈不动声色,又向前走了几步。
「别过来!」
赵普喝道:「再往前一步,我替你作主。」
萧弈站住。
隔着二十余步,隔着半掩的破门与院中老槐的阴影,他看见了门後的情形。
赵普立在正殿门内,一身染血的紫袍,发髻散乱,左臂死死勒着郭宗谊的脖颈,右手反握匕首,贴在他颈侧。
几年未见,郭宗谊也十六七岁了,少年模样,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哆嗦。
同时,赵普也看清了他。
「萧弈?你竟亲自来了。」
「是。」
「昏招。」
赵普摇头,像在点评一盘棋,道:「你既黄袍加身,只需在陈桥驿坐着,明日便天下太平。如今你亲来,我只要手腕一抖,岂非折损了你的大义?」
「朕连天下都担了,还有什麽,是朕担不起的?」
一句话,赵普眯起了眼。
半晌。
「太原那回,你擒我而不杀,故意把我送回开封陷害元朗,不就是纵我们先起事,好让你假仁假义吗?今日却又不装了?」
「事到如今,成王败寇而已。」
「好一个成王败寇!」
赵普朗笑,道:「好!你赢了,我送你一份大礼,如何?」
「什麽?」
「你高平称帝,然周室少帝尚在,名分终究差着一层,你总不好亲口叫他把社稷禅让给你,我替你办了。」
匕首在郭宗谊颈侧一压,一线血渗了出来。
「这一刀下去,你便名正言顺,入开封登基。」
萧弈问道:「那你想要什麽?」
赵普怔了一下。
然後,他收了笑,摇头,喃喃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声音里透着股说不清的东西。
「你以为,我所作所为,是为了荣华富贵?」
「不然呢?」
「我生於边塞,自幼见的是契丹打草谷,徙家洛阳,少习吏事,在刘词帐下做从事,滁州判狱,澶州管仓。读的书虽不多,半部《论语》而已,可我却知,天下不该是如此。」
说着,赵普声音陡然一振。
「萧弈,我问你,往後你与谁共治天下?」
「何意?」
「上古民神杂糅,颛顼绝地天通,殷人尚鬼,周人尚礼,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天子乃代天理民;汉兴,以经术选士,公卿多出郡国掾吏,循吏辈出;降及魏晋,九品中正,操於州郡,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门荫相袭;唐虽设科取士,然三百年间,秉钧者,谁非阀阅之余绪?犹以门阀治天下;及此黄巢,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名族谱牒,累世簪缨,一把火烧成了灰,至今易五姓十三帝,亡国被弑者八,藩镇以牙兵立帅,牙兵以拥立市恩,此乃以军阀治天下。而你,欲与谁共治天下?」
赵普侃侃而谈。
萧弈听懂了,这是问他往後治国的基本盘。
得天下与治天下不同,他得天下,从乾佑三年的旧功起家,凭军功,凭河东、塞北、
燕云一刀一枪攒下的威望,凭三军推戴,这与郭威得天下并无分别。
郭威登基之後用的是王峻、王殷等邺都的老兄弟、军中的旧袍泽,说到底,仍是军阀治天下,只不过是一个压得住众军阀的大军阀。
威望会随他老去而衰,恩义会随一代人死去而淡。人在,如臂使指;不在,人走茶凉O
他呢?
该走新的路子。
「军阀治天下,赋税之所入,十之八九养兵,府库之所蓄,尽以赏军。胜战要赏,拥立要赏,败仗便譁变、劫掠。百姓嗷嗷,生民涂炭!」
赵普愈说愈从容不迫,出口成章。
若不看他手中的刀,还当他是在殿前献策。
「你当我与元朗是为了野心而阴谋布局,错了!你小看了我们,我与他乃志气相投,亦被裹挟、被拥立,在此乱世徘徊,寻条天下人的出路。昨日他败,今日我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把我们找的这一条路给你指出来,也不枉你亲来一趟,为我送行。」
萧弈深深看向赵普,摇了摇头。
他心想,赵普依旧不知道,他之所以做这一切就是因为他们找的路太偏激了。
赵普却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听着,你欲终五代之乱,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门阀已绝,军阀无道,你抑佛灭佛,更不可能借神鬼治世。唯有寒门士大夫,读圣贤书、知纲常、明治体,以文臣知州事,以法吏掌刑名,以计臣理财赋,这等人无兵以叛,无地以据,身家名器,尽系於天子,故可与之共安天下。」
萧弈道:「科举取士,文臣治州,收藩镇之权,我自明了,你却把士大夫说得太好了。可若无规矩约束,党同伐异,清谈误国,以名节相高,科举之外,还要有法有算,农桑水利、兵工刑名之实学,文武终须并济————」
「哈。」
赵普笑了笑,也不知在笑什麽。
残阳照着这个穷途末路的书生,笑容里似乎有些如释重负的意味。
「我读半部《论语》,悟出八个字,节用爱人,为政以德」,言尽於此,你自思量吧。」
「赵普,放下刀吧。」
随着萧弈这一句话,赵普笑容转为轻蔑,摇头轻嗤了一句。
「演得真差啊,好,你演仁义,我来办。」
他握匕首的手扬起。
同时,放声高吟,声音沙哑、苍凉。
「半生挟策走西东,一卷鲁论意未穷。」
「欲把经纶回浩劫,忍看戈甲满神京。」
一诗未落,赵普将郭宗谊往前一拽,匕首对着那截脖颈,狠狠紮下。
郭宗谊吓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闭上了眼。
电光石火间。
萧弈已举弓,搭箭。
他知道,若射中了,救下郭宗谊,日後仍有受禅的麻烦;万一射偏,一箭穿了郭宗谊的咽喉,千秋万世,他都洗不净冤枉。
旁人都说他不该来,早替他想明了风险、利益。
但,他要的不是那些假仁假义的名。
连天下都担了,岂还担不起一点风险与骂名?欲救苍生,岂能连想救之人都不敢救?
匕首距郭宗谊的脖颈不足半寸。
「嗡。」
弓弦震响。
箭离弦。
萧弈甚至没有一丝迟疑。
他射过比这小得多、远得多的目标。
一箭贯出。
「噗。」
长箭自赵普左侧颈嗓透入,箭镞从後颈穿出,带出一蓬热血,泼了郭宗谊满头满脸。
赵普身子一僵,手中的匕首「铛」地坠地,身子往後仰倒。
郭宗谊也同时摔下去,瘫坐在地,浑身是血。
萧弈丢下弓,迈步上前。
赵普倒在那儿,手按着喉咙,口中「咯咯」作响,血一股一股往外涌,用含糊不清的声音,想问些什麽。
「为————什————」
「你小看朕了。」
萧弈低头看着他,道:「终结乱世,治理出一个太平盛世,这等功业面前,别的还重要吗?这麽一个半大的孩子,能碍什麽事?朕从来不惧他。」
赵普的瞳孔在涣散。
萧弈顿了顿,又道:「你一直都小看朕了,若非如此,未必没有机会与朕共治天下的。」
赵普那双眼睛里,忽然进出一点极复杂的光,似不甘,似释然,带着激动。
他喉头滚动,还想说什麽,终究只化作一口逆血。
断气了。
那双眼睛没有闭上,直直望着梁上斑驳的彩绘,仿佛望见他一辈子没能治成的那个天下。
萧弈上前,伸手合上他的眼。
「陛下!」
宋延渥跟着冲进来,一眼看见瘫在血里的郭宗谊,魂飞魄散,喊了一声。
待他抢到近前,发现郭宗谊毫发无损,一怔,撩袍跪倒,赞叹道:「陛下神箭,臣佩服,陛下胸襟胆气,臣更是五体投地!」
「起来,慌甚?」
宋延渥起身,擦了额头上的冷汗,道:「这一箭,万一不中————」
「无妨,朕有把握。」
「陛下睥睨天下之气势,臣拜服。」
说话间,一直缩在供桌下的药太后默默起身,神色惶恐。
她年纪很轻,不过二十许,妇人发饰,装束雍容,因害怕而脸色发白,身子微微颤抖,强按镇定地端端正正一拜。
「哀家谢赵王————」
话一出口,她僵了僵,有些语无伦次。
「不,不是赵王————妾身失言了————是谢————是谢————」
「无妨。」
萧弈摆摆手,无意为难郭荣的遗孀。
「宋延渥。」
「臣在。」
「清点车驾,奉他们回开封安养。入城之後,与太常寺、政事堂议出个章程来。」
赵普以为他害怕取周而代之的麻烦,错了,不过是吩咐上这麽一句话的事罢了。
说罢,萧弈径直翻身上马。
「萧阿兄。」
身後,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怯生生的,还带着惊悸後的颤音。
萧弈回过头。
郭宗谊不知什麽时候站了起来,踉踉跄跄追到他面前,端端正正,深深一揖到地。
「当年在花穠家里,约好的,私下里我可以叫你一声阿兄。」
少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目光带着小心与试探。
他长大了不如小时候可爱,尤其是唇上细细的小胡子没刮,却依稀还是当年在大相国寺前被萧弈救於惊马之下的样子。
「我记得。」
萧弈也轻轻一笑。
郭宗谊顿时落泪,道:「谢萧阿兄,又一次救我的命。」
「该的。」萧弈道:「忘了与你说,我与五娘终成眷属了,你我也是亲戚。」
郭宗谊一愣,破涕为笑。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道:「阿兄对郭氏有大恩,河东为阿兄平定的,燕云是阿兄复克,救三叔、救五姑,又几次三番救我,阿兄不曾负郭氏,是郭氏无以为报。」
说着,他後退一步,再揖。
「宗谊愿去帝号,归命於阿兄,禅位册文百官不敢写,我亲自写。往後,我想归还柴姓,嗣柴氏宗祠。」
萧弈道:「摸鱼摘枣的年纪,想这许多,交给他们办便是了。」
「还想与阿兄说,我常想起以前当「茗烟」的日子。」
「走了。」
萧弈笑了笑,纵马而去。
快马微风,他想到了年少时的自己。
十年鞍尘,沉浮於功业当中,今朝一箭,他知他还是他。
没有因为求权位而变得面目全非,变得虚伪、假仁假义。
郭荣只评他一句「肝胆侠气」,以往他不服,今日,他坦然受纳了。
归陈桥驿,坐看消息传开,天下皆惊。
想来,谁也没想到他冒着担千秋万世洗不掉污名的风险,一箭把郭宗谊从刀口下救回o
高平称帝以示自取天下,亲赴伊尹祠救人则是示不欺孤几寡母。
这是萧弈的态度,他要担这天下,担得堂堂正正,且要告诉世人,他有容得下前朝的胸襟,有敢做敢当的胆气。
五月十五。
药太后下诰,自述为凶党所劫、不能死社稷之罪,归政授贤;郭宗谊自去帝号,称欲素服出宫,奉传国宝:在京文武百官更是早早出曹门郊迎,伏惟新帝顺天应人,早正大位。
该改朝换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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