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兹涅佐夫大尉的观察所设在一处断头铁路的路基下面，离街口四百多米。

    营部的地图铺在弹药箱上，四角用石头压着，他蹲在地图前面，用铅笔头在上面画了三个圈。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说“德国人要观察，就只能用窗户”

    三个狙击手蹲在地图边上，没人说话，只是把枪一点点的拆开然后擦拭

    “打观察的，打传令的，打背水桶的”大尉用铅笔头把三个圈点了一遍“别的都不要动，这条街不值得一个营，但值得三个狙击手。”

    他直起身，腰上的旧伤让他直不彻底，半弯着。

    “都记住了，别开枪，别挪窝”他说“我们绕着他们走，让他们自己也瞎着，他们要是想睁眼，就得让他们付钱。”

    狙击手们各自扛枪走了，天黑之前，三个人的位置全都进了位。

    四百多米外的这栋楼里，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雨是半夜停的。

    天亮以后街上到处在滴水，断墙旁的碎玻璃上挂着一串一串的水珠。

    我站在指挥部的窗前往外看了几秒钟，外面的世界灰得发白，街上除了巡逻队一个人都没有，水从瓦砾堆里渗出来，顺着碎砖流进弹坑，溅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我把布伦纳和克莱因还有弗莱塔格他们都叫到了指挥部，我展开地图铺在中间的桌子上。

    现在的局面是这样的，苏联人从旁边的街道绕过去了，主力不知道在哪，不过我们这条街暂时没人来打了。

    但没人进攻不等于安全，我们不知道绕过去的部队在哪，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第二拨，更不知道两边的战线现在到底划到了哪儿。

    一句话，我们现在是瞎子。

    “得有人把外面的情况看清楚”布伦纳说“不然连粮食队该往哪边派都不知道。”

    道理都懂，问题是怎么看。

    “用望远镜观察，一处只露一条缝”克莱因说“窗台上垫沙袋，玻璃全砸掉，只留下半块砖的口子。”

    “人呢？”我问“你们谁准备接这个任务”

    指挥部里安静了几秒。

    “我来。”是赫罗德。

    他站在门边，钢盔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制服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我们警察排来负责街道的警戒和情报收集吧”他说，语气平得像在念报告“毕竟我们在这里巡逻很多年了”

    他是个治安警察，从警校毕业，受过观察和报告的训练，岗哨巡逻，观察哨位，这些他都熟。

    我点了点头答应了他

    “记住三个要点”我看着他想了想前世在书本上读到的内容，一字一字地说“第一，别用望远镜直接怼着窗口，镜片会反光，远处看得清清楚楚，镜子要缩在暗处，从缝里往外看。第二，一处地方别超过两分钟，看完就走，下一次换个窗口。第三，观察到情报必须回来，另外，多派出几个侦查哨”

    “明白”他说。

    他把三个要点掏出小本子记了下来，写完还检查了一遍才收起笔。

    看着他写字，我想，警察就是警察做什么都像做笔录。

    看着围着桌子的几个人，我想了想对他们说：“把你们每个排剩下的粮食统计出来，还能吃几天都给我报出来”

    “我打算明天上午的时候派出几支搜刮小组，咱们的粮食不够了”我看向弗莱塔格“你来做这次行动的队长”

    “是”弗莱塔格懒散的朝着我敬了个礼。

    “没什么事就都回去吧”我挥了挥手“哦对了，统计完记得让人今天给我送过来”

    克莱因走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统计是当天晚上送到的。

    赫尔沙坐在我旁边念给我听，全防区翻遍了，大麦两罐，发霉的半袋面，黑面包三十七块，还有各排的兵私底下藏的最后两个肉罐头，也全都交了上来。

    几十张嘴，就这么点东西。

    赫尔沙念完把纸放下，小声问我：“明天的汤还做吗。”

    “做，做成粥，稀一点没关系，热乎的能让人的胃安静下来”我拿着一根辫子下意识的搓着头发。

    …

    4月27日 上午七点

    整条街都是被普伦茨劳贝格区和卡琳蒂尔花园区那边隆隆的炮火声吵醒的。

    但跟我们这边没有关系。

    赫罗德派出了十个小组二十个人，自己则是带着一个叫里希特的年轻警察上了三楼东侧，用湿毯子把窗框围出一道缝，望远镜从缝里伸出去，自己缩在阴影里。

    十个小组两个人一组，从街两头分头出去，人人贴着墙走，他们制定了计划，他们每次过路口都朝楼上挥一下拳头，表示暂时安全。

    效果很显著，不到一个小时他带回来一个消息。

    苏军在路基后面挖了交通壕，通向市中心方向，也就是说，绕过去的部队真的在往市中心压，而且打算在那边常驻。

    这个消息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往市中心走就说明至少这两天，他们不会回头来啃我们这条街。

    他派出的侦察小组陆陆续续的传出许多情报，看来我这个决定是对的。

    中午的时候他选的位置还是东侧，用的是上午用过的窗口，不是他偷懒，主要是东侧的缝是上午就围好的，湿毯子位置现成，观察口固定人不用再动楼里的东西。

    他进去了，里希特按照规矩守在门外。

    上午也是这个流程，什么都没发生，所以没人觉得这次会有什么不同。

    砰！

    一声特别远的枪响传来，隐藏在柏林的枪炮声中，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喝了一口人工代咖啡继续和弗莱塔格还有布伦纳商量食物的问题。

    昨天晚上他们把统计的数据送过来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似乎，食物已经撑不过一天了。

    我也试图让赫尔沙给奥勒少校发信息，可是给到的答复是没有任何补给。

    电报纸上就一行字：所有部队就地自行解决。

    奥勒少校自己的战斗群也在挨饿。

    我把缸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郁闷的捏了捏眉心。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骚乱，紧接着是里希特的喊声。

    喊声里没有词，就是喊。

    一群脚步声涌入了我的指挥部，我站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长官….您还是去看看吧”里希特满脸都是泪水

    我什么都没说拿起***就跟着他冲了出去，看他这个样子一定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