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克集团军群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波茨坦近郊!解围的时刻就在眼前!柏林的每一个窗口后面,都有一支枪在等待着布尔什维克!元首与柏林同在,柏林与德意志同在……”
我站起身伸手关掉了收音机,旋钮拧到底的那一瞬间,那个男人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一个是温克,一个是施泰纳,四天前是施泰纳,现在是温克。
等温克也变成一句谎话之后,我不知道广播里还能剩下什么,大概只剩下“柏林与德意志同在”这一句了,反正名字是可以随便换的,句子不能。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轰隆隆──
天空黑压压地压在头顶上,雷声一声又一声隆隆作响,风里有雨腥气还有很重的硝烟味。
我走到窗前望向窗外,外面灰蒙蒙一片,可能是苏军大部队绕路的缘故?现在都没什么声音了。
我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走了出去,对面那栋楼被昨天的航弹炸塌了,三楼的客厅整个敞开在天光底下,像被巨人掀开了罐头盖。
再远处,大概是菩提树下大街的方向。
那里的天上没有云只有烟,一整根黑色的烟柱缓慢向上升着,从城中心一直捅进云层里雷声就在那根烟柱后面滚。
那边在焚烧什么,尸体吗?
可能是吧。
雷又滚了一声,比刚才近。
街上巡逻的士兵都少了很多,大部分都躲回去避雨了,只有少部分人在外面站岗。
起风了。
微风吹的我大衣下摆微微晃动,我环抱着自己的胳膊微微眯着眼睛什么也没说。
这种感觉很舒服。
头顶上那片黑压压的云终于攒够了力气,雨点砸了下来,先是零星几颗打在钢盔上,发出蓬蓬的声音,随后暴雨像是泼水一样哗啦啦的砸了下来。
我赶紧抱头弯腰跑了回去,我就这一身衣服了,要是湿了我可没得换。
雨把街道整个洗了一遍,灰和血全被冲进弹坑里,坑里的水先是发红,然后一点一点变淡。
对面楼里的火光也被雨淋的直接熄灭了
轰隆隆!
闪电夹杂着雷声不断的轰鸣,轰隆隆的传进昏暗的楼道里,楼道也没开灯比外面还要暗一些。
赫尔沙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口锅,架在走廊尽头的小铁炉上,炉膛里烧的是拆下来的门板,火苗一蹿一蹿的。
“回来得正好”她掀开锅盖“饭好了。”
说是饭菜,其实是一锅汤。
大麦粒数得过来,十几粒,漂在汤面上。
旁边的窗台上放着一块半块土豆和两指甲盖大小的一片马肉,马肉是前几天吃剩下来的,现在只剩下这么一点了。
汤能照出人影。
面包比黑面包还黑,切开的时候能看见里面掺着锯末。
我看着面包迟迟难以下嘴,不过肚子咕咕作响,我还是咬了一口,面包一口咬下去全是渣,在嘴里打转,咽不下去,得用汤往下冲。
“就这些了?”我把面包放回去
“就这些了”赫尔沙把锅从炉子上端下来,动作很稳“整栋楼翻遍了,就找出一小罐大麦,半袋面,面里全是虫。面包是库房里剩下最后的面粉做的,配给粉你知道的,一半是锯末。”
她把汤舀进搪瓷缸里,先给我,再给布伦纳,最后一勺留在锅底。
锅底最稠。
她端着那一勺均匀的分到了我和布伦纳得碗里。
“你的呢?”我问。
“我不饿”她说。
我看了一眼她,她比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又瘦了一圈,手腕细得像衣柜里的衣架。
“坐下”我把缸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一起吃。”
“真不饿,早上我……”
“坐下。”
她愣了一下,没再犟,搬了个弹药箱坐下来,捧着缸子小口小口地吹。
我们都没去指挥部,直接坐在走廊里面围着火炉吃了起来,外面的冷风呼呼的吹进来,但不断喝下去的热汤让我身体暖暖的,这有一种别样的爽感。
这就是我们几个指挥官的伙食了。
我是中尉,这条街里军衔最高的就是我,我吃的是这个,赫尔沙吃的是这个,布伦纳吃的是这个。
那街道上那几十号士兵呢?
昨天从街口涌进来的那些溃兵,一天一顿,连锅都没有,黑面包按人头掰,掰面包的刀都懒得磨,因为反正也切不动,只能用手撕。
我用勺子把缸底刮得干干净净,一粒大麦都没剩。
不是馋。
是我知道,从明天开始,可能连这口照得见人影的汤都断顿了。
哎……
我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汤是温的,一点味道都没有,可它烫过了胃,人就好像重新活过来了一点。
想这些没用。
活着的人先吃饱。
楼道拐角的墙上还挂着这家人逃跑前没摘的相框,玻璃裂了,照片上是个穿水手服的小男孩,抱着一艘木头船。
他现在在哪儿呢。
谁也不知道。
布伦纳靠着门框吃,吃得很慢,像是在一粒一粒数着麦粒往下咽。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雪莉,你听。”
我们都不说话了。
雨声底下,炮声在响。
很远,闷闷的,像有人在地底下一锤一锤地砸。
“东北边”布伦纳说“一晚上都是这个方向,一直没停过。”
我放下缸子。
东北边,市中心,国会大厦的方向。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我们这条街一枪都没响过,对面苏军的堑壕还留在原地,但坦克引擎的声消失了。
“苏联人肯定已经绕过咱们了”我朝东北边抬了抬下巴“斯大林给了死命令,赶在五一之前把红旗插上去,我们这条街几十个人连门炮都没有,但打下来还得死一波人,换你,你绕不绕?”
布伦纳不说话了,过了会儿,他低低地骂了一句。
骂的不是俄国人。
没有人说话,楼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还有东北边那隆隆的炮声。
被围死不可怕,挨打也不可怕。
最可怕的是人家看都不看你一眼。
你在这栋楼里数子弹,数粮食,数还活着的人,人家在两公里外赶路,连炮口都懒得朝你转过来。
吃完饭,我回到了指挥部。
赫尔沙收拾完碗筷就走了回来,我把她叫住了。
“粮食还有多少?”
她愣了一下,伸出手比了比:“大麦,一捧。面,半袋,就是有点发霉,但我觉得还能吃。罐头,昨天的是最后一个”
“街道两边的那几户房子呢?”
“都找过了”她声音低下去“地下室里发霉的的土豆都翻出来吃完了”
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几十张嘴,虽然水还没断,可水不能当饭吃啊。
我把地图摊开,手指头顺着围城圈划了半圈,停在了我们的后方,也不知道那还算不算后方了,因为不知道苏联人有没有绕过去。
“赫尔沙”我说“布伦纳呢?”
“楼下轻点弹药”
“叫他上来”我把钢盔扣在头上“再去把弗莱塔格叫过来,我相信这个在东线上打回来的老兵总能知道该怎么找到食物”
赫尔沙看着我,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下楼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很快被雨声盖住。
窗外的柏林已经找不出几扇完整的窗子,雨水顺着断墙往下淌,把这座城市冲得越来越像一座坟。
我把地图叠好放进旁边的公文包里。
这仗已经打不赢了,剩下的日子,就看是怎么输了。
至少,别让我们饿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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