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山脉，精灵军队在黑暗中排成长龙。

    精灵游侠举着火把，骑着马从灰雾里走了出来，後面的骑手把骑枪收在鞍侧，骑枪随着马背一晃一晃的。

    整条队伍很长，延伸得很远，宛若一条在黑暗中蜿蜒的火焰长蛇，但火把的光最多照出队伍周围几步远，离远些只能看到灰蒙蒙一片。

    士兵从河岸走过，漆黑的河水倒映出他们的模样，除了身上的装备残破了些，几乎没有任何人受伤。

    然而哪怕是这样，整支军队的士气仍然低得可怕，就连平时昂首挺胸的银誓骑士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麽。

    洛瑟兰骑在角马上，银甲上落满灰，披风被雾打湿，湿哒哒地贴在马鞍後面，说明他们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人员情况如何？」他没有回头地询问着。

    队伍里安静了一会，很快，莱瑞安骑着马从後方赶上来。

    他此刻的精气神看着还算足，就是身上的银甲破了些，几乎都是与加尔文对决时留下的。

    他在洛瑟兰身侧勒住马，低声道：「陛下，没有人员失踪，也没有伤员，那些死去的

    同胞确实都已经复活过来。」

    洛瑟兰点了点头，他望着前方的灰雾，过了几秒，忽然问：「都已经打了败仗，你还愿意称呼我是陛下？」

    莱瑞安愣了一下，随即开口：「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过失，我们都知道了，也都亲眼看见了，那些史莱姆的可怕，还有母神————」

    「好了。」洛瑟兰摇头，「不用再说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史莱姆的确出乎意料，尤其是那位史莱姆陛下，但这不是我应该推脱责任的理由。」

    他抬起手，拍了拍莱瑞安的肩膀。

    「不过在这之前，回家吧，我们先回家。」

    莱瑞安一愣，骑马跟在他後面，声音低沉道：「不解决圣橡枯萎的问题，我们以後还会有家吗？」

    洛瑟兰回头看他。

    灰雾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眼睛似乎有着光芒。

    「会有的，我们一定可以拯救母神，无论付出什麽样的代价，我已经有心理准备。」

    莱瑞安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还是点头。

    队伍旁边，几名银誓骑士听见了这话，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洛瑟兰还想说什麽，目光忽然瞥向右侧的山崖。

    他停了马，「全军停下。」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队伍慢慢停住。

    白枝贤者伊莱丹从後方赶上来，白蜡木法杖点在泥里，皱眉问：「陛下，发生了什麽？」

    洛瑟兰盯着山崖，认真道：「有敌人。」

    听到他的话，法师团立刻准备起来，数十名精灵法师举起法杖，杖头宝石同时亮起。

    月白色的光芒射向山崖，照亮了那片漆黑的岩壁。

    岩壁上站着一道高瘦的恶魔身影。

    它披着黑色的长袍，下摆破成一条一条，脸像一张裂开的旧面具，眼睛是两点暗红，嘴角微微向上，似笑非笑。

    更让人心惊的是，它身後的岩壁上，还贴着七道阴影，像七件被风吹起的黑斗篷。

    每一道阴影里都有一双眼睛，正低头看着队伍。

    洛瑟兰的瞳孔一缩。

    他敢肯定，这些绝对是剩下的那批阴影子嗣。

    阴影子嗣为什麽都在这里。

    「小心，敌袭！」

    戒备的声音传遍军团。

    队伍前方，艾欧纳飞了起来，他手中的法杖亮起绿光，照向山崖。

    看清那名恶魔术士的面目後，他皱起眉：「恶魔术士玛门？」

    玛门笑了笑，「能被大名鼎鼎的绿冠艾欧纳记住，实在是太荣幸了。」

    他站在岩壁上，微微欠身，语气像是在问好，「不过，你们似乎过得并不顺利。」

    他看了一眼洛瑟兰身後的败军，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点。

    「看来不止是我们，是所有人都小瞧了那些史莱姆。」

    艾欧纳皱眉，他感觉玛门有古怪，但也不废话，抬起法杖就施法。

    【荆棘之鞭】

    绿色的藤蔓从岩壁下暴射而出，带着倒刺抽向玛门。

    藤蔓抽碎了玛门的身体，却没有血流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像一层被撕开的皮，散成黑雾。

    洛瑟兰大喊：「不对，他们————」

    话音未落，山崖里传来震动。

    整面岩壁开始开裂，巨石从高处滚落，山崩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喊声。

    「挡住落石，快！」

    法师团同时举杖，树木藤蔓在队伍上方生长，缠住落下的巨石。

    艾欧纳抬起法杖，粗壮如巨蛇的藤蔓从地面冲起，把几块最大的山岩固定在半空。

    碎石和尘土仍然在落下，等烟尘稍微散开，众人再次看去时，山崖上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尊体型庞大的亡灵巨人。

    它比周围的战争古树还高，肩上披着破旧的黑色甲片，手里拄着一根长满骨刺的法杖，眼眶里燃着两团幽蓝色的魂火。

    它盯着队伍这边，嘴里发出低哑的笑声。

    「克罗格。」

    有精灵认出了它。

    正是消失已久的巨人亡灵克罗格。

    艾欧纳皱眉，抬起法杖，施展枯萎术。

    灰绿色的光从杖头射出，冲向克罗格。

    克罗格同样抬起法杖。

    【枯萎术】

    以他为中心，地面的草蔓延上了灰色，灌木枝条裂开，树皮像被火烤过一样翻卷，灰雾往後退，退出一圈乾燥的空地。

    轰！！！

    一道灰绿光线猛地刺破了灰雾与黑暗，远比艾欧纳的法术耀眼得多。

    两道法术撞在一起，艾欧纳的绿光只撑了一秒，就被压了回来，枯萎的光顺着藤蔓倒卷，淹没了艾欧纳的护盾。

    「怎麽可能？！」

    艾欧纳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队伍後方的岩壁上，法杖差点脱手。

    他撑着杖站起来，脸色发白，胸口急促起伏。

    「大长老！」

    银誓骑士团的骑士们冲上去，把他扶住。

    艾欧纳抬起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盯着克罗格，脸色第一次这麽难看。

    「难道说————」

    洛瑟兰握紧了手中的月弓，语气艰难道：「半神。」

    入夜，帝国堡垒的广场上点起十几堆篝火。

    火苗蹿到两层楼高，把石墙照得通红，火星顺着风往天上飘，落在城垛上，又很快灭掉。

    广场中央架着烤鹿，油滴进炭里，滋滋作响。

    史莱姆厨师踩着木箱，举着长勺往肉上刷蜂蜜，刷一下，肚子就跟着晃一下。

    士兵们围坐篝火旁，等待着烤鹿，喧闹声响得像是在半夜的酒馆。

    半精灵游侠坐在酒桶上拉琴，调子跑得厉害，几只史莱姆却听得很认真，圆滚滚的身体跟着一拍一拍地弹。

    「哈哈哈，再来！」

    矮人围着一张矮桌划拳，输了就仰头灌酒，酒液顺着胡子往下淌。

    「来就来，我就不信你们矮人真能不醉。」

    人类骑士把头盔倒扣在桌上当碗，几个年轻的已经喝得满脸通红，却仍然不服输。

    陈屿躺在瑟迦什怀里看着这一幕，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圆滚滚的凝胶身体陷在她腿上。

    瑟迦什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把烤肉递到他嘴边。

    「使者大人，张嘴。」

    陈屿张嘴接住，咕嘟冒了个泡。

    「您尽管吃，还有很多。」

    陈屿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海勒姆与赫伯鲁坐在簧火两侧，两尊巨人的身影把火光挡出一大片阴影。

    海勒姆拎起酒桶，酒桶在他手里像一只小杯子。他和赫伯鲁碰了一下，酒液从桶口洒出来，落在地上像下雨。

    赫伯鲁低低笑了一声，与海勒姆愉快地交谈着。

    而在大篝火前，亚瑟、加尔文、亚诺和利德四人围着酒桶坐着，加尔文把酒杯放在膝盖上，火光映着他脸上的旧伤。

    他喝得不多，杯子端起来又放下，与利德交谈起了一些旧事，包括安娜的去向。

    「安娜在帝国过得很好。」加尔文说，「陛下把她选进了传奇种子的名单，正在接受训练。用不了多久，她也能成为一名传奇。」

    利德点了点头，没说什麽，倒是他肩膀上的摩瑞甘像只饿死鬼，大口撕咬着一块猪排，边咀嚼，边发出疑问。

    「摩根娜，你说————这玩意————咋就没味呢，我看他们吃得挺开心的。」

    摩根娜懒得理会他，只是小口抿着酒。

    利德作势要把猪排拿走，「吃不出味就不要浪费了。」

    摩瑞甘顿时急了，把猪排护在怀里，「不给，不给，要吃自己去拿。」

    亚诺看着他们打闹，又听他们聊着安娜，忽然叹了口气，「我也想我老婆了。」

    他把酒桶往旁边一推，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又向旁边的史莱姆借了半截铅笔。

    「我得写封信寄回去。」

    他趴在酒桶上写了两行，皱了皱眉，把纸揉成一团，又重新铺开一张。

    加尔文看了一眼：「写什麽？」

    「不知道。」亚诺咬着笔杆，有些苦恼，「就写我还活着吧，挺安全的，让她不要担心。

    加尔文喝了口酒，难得开口：「多写几句吧。」

    亚诺抬头看他。

    「替我向她问声好。」

    亚诺愣了一下，低下头重新写。

    另一边，亚瑟正沉默地坐着，看着他们，似乎想起了谁，从怀里掏出了那条银色项

    链，正是当时爱丽丝留给他的。

    他看着项链愣愣出神，眼眶魂火缓缓飘动着。

    但很快，他的思念被一道兴奋的声音给打断了。

    「亚瑟，来！本伯爵教你跳舞！」

    布兰伯爵站在一块石头上，跟着琴声挥舞着翅膀，还边吹嘘道：「不瞒你说，本伯爵当年就是凭这优雅的舞蹈，唤醒了沉睡在阴影湖的水仙女。」

    亚瑟局促地摇了摇头。

    「抱歉伯爵，我不会。」

    「嗨，这有什麽，来，本伯爵带你！」

    亚瑟往後退了半步，头盔里的魂火晃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不跳就算了，等等，陛下看过来了，本伯爵要让陛下欣赏一下我这优美的舞姿。」

    陈屿：

    说实话，布兰伯爵不说这是跳舞，他还以为是在求偶呢，当初在沼泽森林的时候他可是见过不少枝头的鸟儿，都是这样扭动着屁股求偶的。

    那什麽水仙女怕不是被他吓醒的。

    算了，他高兴就好。

    陈屿躺在瑟迦什怀里，嘴里嚼着烤肉，小眼睛半眯着。

    看起来他已经完全放松了，可内心仍然有顾虑，神识一直绕着堡垒外围转。

    广场上的笑声、琴声、碰杯声混在一起，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似乎是他的错觉，外面不仅没有任何动静，反而异常安静。

    瑟迦什低头看了他一眼，把盘子往旁边放下，「您还在担忧那些恶魔？」

    「有一点。」

    瑟迦什没有再问，只是把尾巴往他身下垫了垫，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

    陈屿这才放松不少，舒服躺着。

    不知过去多久，直到晚宴接近尾声，陈屿小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他悄悄分出一团分身，从瑟迦什怀里蹦下来，钻进火光旁边的黑暗里。

    这只分身很小，只有拳头大，蹦了两下避开一个喝醉的矮人，又绕过一个正在啃面包的史莱姆，来到了城墙下。

    而在那里，妮莉已经等候多时。

    她隐藏在阴影里小脸有些警觉，见陈屿过来，才放松神情。

    「有消息了？」陈屿问。

    妮莉点头，只敢用神识传音，「比想像的还要糟糕，那些恶魔亡灵袭击了精灵的军队。」

    陈屿的小眼睛眯了一下。「袭击精灵的军队？」

    他隐隐猜到了什麽。

    妮莉直接确认了他的猜想：「那名亡灵巨人回来了，而且拥有了半神的力量。」

    等等，克罗格成了半神？

    听到这里，陈屿陷入思索中，他内心隐隐有些警惕。

    他怀疑这力量并不属於克罗格，而是来自那个神秘的位面。

    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乾脆利落地袭击了精灵军队。

    「他们的目的是什麽？」陈屿问。

    妮莉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阴影子嗣吧，我看他们好像收集了不少阴影子嗣，如果算上与精灵合作的————」

    她掰着手指数了一下，忽然抬起头，「坏了，就剩下我们手里的两只了。」

    陈屿也觉得坏了。

    他没想到这巨人亡灵竟然有重现阴影之龙的想法。

    可是阴影之龙重现，又对他们有什麽好处呢。

    就差摩瑞甘和摩根娜，那位古老的神明就能重现世间。

    不管怎麽说，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一定会是帝国。

    陈屿内心感到有些急迫。

    他虽然能够破除圣橡虚影，但不代表能战胜真正的半神。

    毕竟如果没有与精灵的战役，他也积累不到足够的冠冕力量。

    这些家伙可不会慢悠悠地等他积攒冠冕的力量。

    不过目前好在，克罗格应该还摸不清楚他的底细，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往後就不好说了。

    「所以陛下，我们现在应该怎麽做？」妮莉小声问。

    陈屿下定决心：「先撤回帝国，这座堡垒我们不要了。」

    「啊？哦。」妮莉也觉得有道理，堡垒又不能扛着一起跑，这亡灵来了，他们不得陪着堡垒在这里挨揍。

    「那我再去刺探一下情报。」

    陈屿抬头看了看妮莉，「我们明天早上之前就能撤离阴影山脉，你注意安全。」

    「放心吧，我肯定跑得比兔子还快。」

    妮莉再次离开，身影钻进阴影里，转眼就不见了。

    分身在原地待了一会，又蹦躂回去，融回了本体。

    加尔文和亚诺立即看向他，似乎在询问发生了什麽。

    陈屿没说什麽，只说了一句：「明天一早之前，撤离这里。」

    他们顿时意识到发生了什麽大事。

    陈屿躺回瑟迦什怀里，却没了刚才的惬意。

    半神————

    也不知道时间来不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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