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前后，西港城外海边的采石场山坳黑沉沉一片，三辆黑色皮卡顺着砂石铺就的运石旧道一路颠簸疾驰，冲过了最外头那道狭窄的坑口。

    六道粗亮的远光灯柱撕开夜幕，越过坑底满地的废石渣和几座生锈的筛石铁架，笔直照在尽头那面十几米高的断崖峭壁根下。

    峭壁前方的平地上，两辆挂着本地商号牌照的封闭厢式货车熄着引擎并排停放，银白铁皮车厢在车灯映照下泛着冷光，四周看不见半个人影。

    头车副驾上，曹猛端着一把压满子弹的自动步枪，后腰皮带里别着那把黑铁手枪。

    瞧见崖下并排停着的货车，曹猛心头最后一点疑虑荡然无存。

    三辆皮卡接连踩下刹车停进坑内，卷起的黄尘顺着灯光往前扑散，最后一辆皮卡正好停在两侧乱石夹峙的窄坑口通道上。

    曹猛一把推开副驾车门跳下地，牛皮靴重重踩在石渣上，端着长枪朝坑底那两台车一挥手，扯开嗓子厉声大喝：“车就在里头！全都下车给我往里压，把人从车厢后头揪出来！”

    除了头车和尾车驾驶座上还握着方向盘没熄火的两名司机，车厢和后斗里的十六名西港老练枪手纷纷拉栓上膛，哗啦啦跳下车踏板，压低身子顺着灯光照亮的砂石滩往前包抄过去。

    十六名枪手双脚刚落地，坑口右侧十几米高的乱石坡顶上，趴在巨石暗影里的方青扣下了加装消音器的步枪扳机！

    噗！

    第一发子弹打穿头辆皮卡的前风挡，正中司机眉心，那名司机脑袋往下一砸压在方向盘上，喇叭声顿时在山坳里长鸣起来！

    不等下车的枪手反应过来，方青枪口微移，朝窄口那辆尾车连扣两下扳机！

    噗！

    噗！

    第二发子弹击碎尾车侧窗打穿司机太阳穴，司机死前左脚猛蹬离合器，车身猛地往斜刺里一甩，第三发子弹紧跟着打爆了尾车右侧后轮！

    砰的一声闷响，右后轮瞬间瘪塌下去，失去控制的黑色皮卡横着滑出两米，车头死死顶住坑口左侧凸出的山岩，车尾卡进右侧乱石堆，把唯一一条进出采石场的坡道堵得严严实实！

    “有埋伏！在坡上！”曹猛脸色剧变，浑身汗毛倒竖，猫腰一个箭步蹿到头车前机盖侧面缩起身子！

    他话音未落，东西两侧高耸的乱石坡顶与半山腰石棱后头，岩温、桑吞带着二十多名退伍老手同时扣动了步枪扳机！

    哒哒哒！

    哒哒哒！

    二十多道火舌从两侧高坡压下来，把窄坑口到坑底这片百十米长的洼地交叉封死！

    头辆皮卡没关的远光灯把坑内照得雪亮，头车喇叭又一直嘶鸣不止，站在车灯底下的大子枪手连坡顶人影藏在哪块石头后头都瞧不见，自己反倒成了明晃晃的活靶子。

    刚跳下中车后斗的五个枪手连枪口都没来得及抬平，前胸和后背便接连爆开一团团血雾，惨叫着栽倒在车轮旁！

    余下十来个枪手吓得魂飞魄散，有人缩在皮卡车门后头胡乱朝天开枪，身后三个枪手见势不妙，掉头就想顺着尾车旁边的石缝往坑外跑。

    那三人刚爬上窄口斜坡两步，左侧石棱后的岩温枪口一压，两发短促点射当场打穿打头那人的胸膛，尸体仰面滚下斜坡！

    后头两人慌忙去攀尾车后斗，守在右侧坡脚废铁架后的桑吞带着三名组员同时横扫一梭子，密集的弹头打得尾车铁皮火星乱溅，那两名枪手大腿和腰眼连中数枪，哀嚎着摔在尾车保险杠前，不等挣扎爬起，坡上又是两枪点射直接封了喉！

    短短两三分钟工夫，坑口三辆皮卡周围横七竖八全躺满了尸首，没有一个人能摸出窄坑口半步。

    曹猛缩在头车前轮后头，听见身边手下的叫喊声眨眼间断了大半，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两侧坡顶的火力密得连换气的空当都不给，再缩在皮卡车头底下，不出半分钟就得让人从斜上方打成筛子！

    他死死盯住三十米外陡壁底下那两辆白铁货车，只要冲到货车后头，借着铁皮车厢和车上的大木箱挡子弹，或许还能撑到城里分出去的那两辆车发现不对劲赶来救命！

    曹猛咬碎牙根，趁着头车远光灯晃眼，端着步枪猛地蹿出车头，借着坑底两座锈铁架的遮挡一路狼狈狂奔，后背衣角被流弹擦破一道口子，连滚带爬扑到了靠山崖停着的那辆货车车尾！

    曹猛大口喘着粗气，左手端稳长枪对准外头，右手一把拽住尾门的铁插销用力一拉！

    没上锁的两扇铁皮车厢门哗啦敞开，远处皮卡的斜光映进车厢，里头除了垫底的几块沾灰旧木板，空空荡荡，别说钉死的大木箱和成捆的美金现钞，连半根麻绳都瞧不见！

    曹猛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迎面闷了一铁锤，慌忙扑向旁边第二辆车，一把拉开虚掩的尾门，车厢里头照样空无一物！

    城北夜市那个眼线在电话里赌咒发誓，说他表弟亲眼瞧见两辆货车钢板压得老低、篷布缝里露着大木箱拐进采石场等涨潮，外头三岔口北路上那两排新鲜的双轮重车辙印，分明也是有人算准了钟点特意拿车碾出来引他往里钻的！

    “出来！给老子滚出来！”曹猛吓得肝胆俱裂，转身背靠空车厢，端起长枪朝着两侧漆黑的坡顶疯狂扫射，脚下跌跌撞撞往坑底最深处倒退。

    咔哒！

    手里的步枪枪机空锁，一匣子弹打空了，后背也重重撞上了十几米高的冰冷陡崖岩壁，再无半寸退路。

    他的枪一哑火，两侧坡上的枪声也停了，整座废坑只剩头辆皮卡的喇叭还在长鸣。

    曹猛背贴着潮湿粗糙的岩壁剧烈喘息，低头瞥见脚边石缝里一滩早已发黑干涸的暗红血迹，两条腿肚子猛地一阵抽筋。

    几步外立着半截生锈的铁架，脚下这片乱石洼地他再眼熟不过。

    几天前那个后半夜，三号园区看后门的麦启荣就是流尽了血背靠着这块陡壁，打空步枪后拿短枪顶着下巴崩了自己，天亮前还是他曹猛亲自站在这块石头边搜的尸、捡走的枪。

    曹猛甩手扔掉打空的长枪，右手慌忙往后腰皮带摸去，要去拔那把还没动过的黑铁手枪！

    他的指尖刚触到后腰冰凉的枪柄，侧面半截铁架的暗影里一道人影已无声无息欺到近前！

    方青跨前一步，左掌如铁钳般一把格开曹猛摸向后腰的右手腕，右脚军靴带着凌厉的风声，照着曹猛的右腿膝盖骨正面狠狠一脚踹了下去！

    咔嚓！

    曹猛右膝盖当场向内折断，惨叫一声，单膝砸进尖利的石渣里！

    方青左手揪住曹猛后颈衣领，把他半边脸死死按在石壁上，岩石蹭破了脸皮。

    两侧高坡上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岩温和桑吞带着二十多名精悍老手端着枪鱼贯走下斜坡，先把头车司机的尸首从方向盘上扳开，喇叭声断了，随即两人一组散开，挨个走过坑口横七竖八的尸首旁，俯身探看颈动脉，遇上胸口还在微弱起伏的，抬手就是一枪补在眉心。

    不到两分钟，岩温踩着染血的砂石快步走到崖下，垂手站定，用生硬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向方青报数：“车上两个，地上十六个，十八个人，全部死了。”

    这两台引路的封闭货车是裕丰商号的空车，连个弹孔都没沾上，天亮前照旧开回西郊旧库，至于曹猛和这十八具尸首，等留守城里的小头目熬到天亮带人出城寻过来，只会当成是劫走大笔现钞的那伙过海悍匪在半路杀光了追兵。

    远在迪拜的陈至哪怕心里怀疑是森莫港干的，手里没有一个活口、没有半点凭据，这口连折人马又丢巨款的血水，他也只能自己闭着嘴往肚子里咽。

    方青松开按住曹猛后颈的左手，往旁边退开两步，把崖壁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狄浩从两台车中间走过来，停在曹猛身前两步远的地方。

    曹猛断腿处钻心地疼，满脸是血汗和石粉，瘫在崖下费力地仰起脖子往上瞧去。

    三十米外皮卡的斜光映亮了来人的脸，曹猛失声嘶喊出来：“狄……狄浩？是你！”

    刚才从坡上走下来的二十多个枪手全是生面孔，唯独眼前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两天前在森莫港北关卡的登记桌前，他还当面拿麦启荣和那老丈人的死羞辱过对方！

    这两天他在森莫港北关卡外头刨沟堵路、去小镇砸车伤人、在六号库外放炮震裂排水涵管，港里握着几百条枪却忍气吞声不敢越界开一枪，根本不是怕了他曹猛！

    从今晚西港换汇铺巨款被劫、留守小头目跟园区经理拔枪互咬，到陈至从迪拜打来电话急调他撤兵回援，再到东郊卡口那个眼线掐着钟点打来的报信电话，从头到尾全是森莫港设好的连环套，为的就是把他连人带枪从金边复勘队的眼皮底下钓回西港宰掉！

    曹猛顾不上折断的右膝盖，仰着血糊糊的脸哭喊求饶：“狄总！狄总饶命！麦启荣他老丈人那一枪，是陈总逼我下乡抓人才打的，不关我的事！我是听陈总的令才去北边堵门的，你留我一条狗命，我回西港替你……”

    狄浩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曹猛，没有接他的话。

    两天前清晨，麦启荣的老婆抱着小娃、牵着大娃坐杂货船去了马来西亚，孤儿寡母连丈夫和老父亲的尸首都没能见上一面，而下令打死老人、逼死麦启荣的凶手，此刻就跪在这座废石坑的陡壁底下。

    狄浩俯下身，伸出右手探向曹猛的后腰皮带，一把将那支乌黑沉实的铁手枪抽了出来。

    沉甸甸的握把上还带着曹猛后腰的体温，防滑纹里的血痂早已被擦得干干净净，狄浩大拇指轻轻一推拨开保险，枪膛里早就顶着曹猛进山前亲手验过的那颗黄铜子弹。

    曹猛眼睁睁看着那根自己拿指头敲过的乌黑枪管抬起来，吓得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刚张大嘴想再喊半句饶命，狄浩已经迈前一步，将冰凉坚硬的枪口重重顶在了他的下巴底下！

    狄浩垂着眼皮盯住他惊恐凸出的双眼，沙哑着嗓子开了口：“阿麦在底下等你好几天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狄浩右手食指狠狠扣下扳机！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山崖下炸开，曹猛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撞在石壁上，敦实的身躯顺着岩壁软绵绵滑倒在血泊里，狄浩五指攥紧那把还带着硝烟余温的黑铁手枪，垂手立在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