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靖央离开宁州后，车马沿着官道往北走了六日，便到了青溪县境内。

    此地是肃王的封地，肃王乃一众宗室中不怎么起眼的那位，故而他的封地较小，每年在财政上也没有什么出色的表现。

    但许靖央进了他的封地以后，只觉得气氛祥和，一路上可见不少茶驿开着，这说明往来的商客行旅必然不少。

    这也侧面证明，这个地方没那么穷，肃王管理的地方虽不出色，但百姓们也能安居乐业。

    跟其余的宗室比起来，已经算是无过便是功了。

    行到县城外时，天色已经擦黑。

    许靖姿靠在马车里，脸色又有些发白，连日车马颠簸，她腿间的旧伤隐隐作痛，夜里也睡不安稳。

    许靖央掀帘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又回头瞧了瞧妹妹苍白的脸，当即做了决定。

    “就在青溪停几日吧，”她对许靖姿和张潜渊道，“眼看就要过年了，再往北走天气更冷，一路颠簸对三妹身子不好，先在这儿安顿下来，过了年再赶路。”

    寒露在旁边应声：“是，那属下这就先下马车，去前头县内安排住处。”

    “不必，我们有地方住。”

    离开宁州的时候，宋砚将一封信交给了她。

    并且告诉她，他妻子在青溪县有一房远亲叔父，姓陈，早年做过县丞。

    如今致仕后在家养老，为人忠厚可靠，宋砚说如果许靖央路上需要歇脚，可以在他那停一停，借住几日，他在信中也不曾透露许靖央的身份，只把她们一行人说成是妻子和自己的故交好友。

    许靖央就决定在此落脚。

    陈家住县城东的巷子里，青砖院墙，两进的小院，看着干净齐整，是寻常殷实人家的模样。

    门房递了信进去，不多时，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便迎了出来，眉眼和善。

    “诸位贵客远道而来，真是令寒舍生辉啊，既是内侄女儿的朋友，便是自家人，快请进。”陈老县丞连忙请他们入内。

    他余光打量了许靖央一行人几眼。

    这些人衣着素净，气度不凡，尤其是为首的女子眉眼锐利，不似寻常人家。

    许靖央察觉到他的目光，顺势迎上，说：“这几日叨扰了。”

    “哪里哪里，您客气了。”

    陈老夫人也跟着出来，慈眉善目的，张罗着丫鬟端茶倒水。

    一行人暂且落脚正堂，仆从们送来热茶，让他们暖了暖身子。

    许靖央正要道谢，便见门房匆匆赶来，在陈老县丞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陈老县丞神色微顿，抬眼看了许靖央一眼，有些歉然地拱手：“贵客见谅，门外来了位县里的乡绅，老夫不好怠慢。”

    “诸位远道而来，我已让人去收拾东跨院的厢房了，只是还要些时候，烦请先到偏厅略坐片刻，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待老夫打发走了客人，再亲自领你们过去安置，可好？”

    许靖央当下颔首：“老县丞客气了，您先忙，我们不急。”

    偏厅与正堂只隔着一道花墙，冬日里门窗半掩，隔音算不得好。

    许靖央坐在靠窗的位置，不一会听到隔壁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像是好几个人一块进来了。

    “陈老大人，咱们也不啰嗦了！来找您好几次了，您该给个准话了。”那人进来后就嚷嚷，语气有些强势。

    “肃王爷这回下的命令，摆明了是刮我们氏族的皮！您是县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在县衙门里待了一辈子，说话有分量。”

    “只要您肯牵头，联合咱们全县的士绅上书，把折子递到都城去，说这新政扰民，还逼得民不聊生，朝廷准得把这馊主意给罢了！”

    “到时候，您就是咱们全县乡绅的恩人，各家各户凑了银子，定有重谢！”

    许靖央听到这里，眉头微皱，放下了茶盏。

    什么新政？

    那边陈老县丞的声音平和，很干脆的拒绝了。

    “王员外，老夫早已致仕多年，不管县衙公事了，实在不敢妄议朝政，诸位要找，该找现任县尊，老夫实在无能为力啊。”

    “找的就是您！”那人声音又高了些，“您说话有分量啊！咱们县里那些有钱有势的，谁不给您几分薄面？”

    陈老县丞摇头婉拒：“老夫年迈，不敢再沾政事，诸位还是请回吧。”

    那边僵持了一阵，动静渐小。

    最后只听那人重重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气。

    “行！陈老大人既然这么怕事，那就当我王某没来过！”

    “不过，我把话撂这儿，这新规矩闹下去，非出大乱子不可！到时候谁沾边谁倒霉，您可别后悔！”

    话落，一阵衣袍带风的脚步声远去，正堂便安静了下来。

    不多时，陈老县丞亲自来到偏厅，笑着拱手：“让几位久等了，厢房已收拾妥当，老夫领你们过去。”

    一行人跟着往后院走。

    许靖央走在陈老县丞身边，顺着方才的话头，像是不经意地问起：“陈老大人，方才那位员外来，听着像是为了县里什么新政的事？”

    “我来时，在街上也瞧见不少差役拿着绳子量地，不知这是在办什么公事？没听说朝廷有这方面的要求。”

    陈老县丞脚步微顿，叹了口气，也不瞒她。

    “不是朝廷新令，而是咱们肃王爷新近推行的新政，其实就两件事，重新量地，均摊地税。”

    许靖央听他讲了一遍，也大概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了。

    原来，肃王发现，县内有不少家底厚且有点势力的大户，手里握着大片田地，却花钱买通管事的官吏，每年上报的时候只报一小部分。

    图的就是登记的田地少，每年需要交的粮食赋税也会随之减少。

    唯一的问题就是，朝廷每年要收的钱粮总数是固定的，他们少交了，那底下的老百姓们就要多交。

    那些穷困的百姓们，本来就一点点薄田，光是自己该交的就已经吃力了，到头来还要替那些大户补上缺口，日子过得愈发艰难。

    再加上，官府里的那些官员，还会想方设法额外收钱。

    今天找理由要跑腿费，明天又收辛苦费，一层一层往下克扣。

    老百姓辛辛苦苦忙活一整年，打下的粮食全都拿去交粮税都不够，被逼得没办法，不少人只能卖掉田地，又去做苦工，穷上加穷，永无出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