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礼成之后，韦清沅在长公主府的地位，自是今非昔比。

    往日里一同在府中务学的宗室子弟，原先见了她不过是点头致意，算不得多恭敬。

    如今远远瞧见，便要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韦清沅自然也享受这样的优待。

    她十分懂得怎样讨司天月欢心，就算司天月这样强势的女子，也有自己的遗憾，而她的遗憾就是没有自己的子女。

    所以她尽力扮演成一个好女儿，处处体贴周到，也愈发得到司天月的信任。

    腊月里，年味儿一天天浓了。

    长公主府里的仆从都开始挂灯笼，廊下悬起了红绸宫灯，映着阶前积雪，暖融融的。

    韦清沅算着日子，想着该回府一趟，给祖父祖母请安，顺便商议过年的安排。

    她如今是祈安郡主，出入长公主府早已不必层层通传。

    刚走到暖阁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孩童软糯的笑声。

    韦清沅脚步一顿。

    长公主府里规矩森严，等闲宗室子弟都不敢随意喧闹，什么时候有这么小的孩子了？

    还没等她想明白，就听见小女孩拖着长腔，带着点撒娇的劲儿说：“天月姨母，求求你了，就放了定国公吧！快过年了，他一个人在府里，多可怜啊。”

    韦清沅皱眉。

    这孩子竟敢当着长公主的面，议论朝堂公事？

    长公主素来最忌旁人干政，便是成年宗室子弟也不敢随意置喙，连她都不敢提一句，这孩子是谁，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她正迟疑着，里面司天月的笑声传来。

    非但没生气，反倒带着几分无奈：“你个小调皮，公事是公事，哪有小孩子家家管的，快别闹了。”

    韦清沅实在好奇，便走了进去。

    只见穿着喜庆可爱的小女孩，生的粉雕玉琢，正黏糊糊的赖在司天月身上，抱着她的胳膊撒娇。

    “我不嘛，姨母就当是过年行善，放他出来好不好？”

    司天月的注意力完全在永安身上，连韦清沅进来问安，她也只是一抬手连看都没看，可见这孩子在她心里的分量。

    看见韦清沅，永安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两眼，又收回目光。

    “姨母，你答应我，就放了他吧！”

    司天月被缠得没办法，点了点她的小额头，笑着转移话题：“你个小话痨，就知道替旁人求情，走，姨母带你去后院看雪景，堆个雪人给你瞧好不好？”

    “好呀好呀！”

    小孩子注意力散得快，一听堆雪人，立刻把求情的事抛到了脑后。

    司天月撑着扶手起身，顺势就把永安抱了起来。

    她身子本就弱，抱个孩子看着有些吃力，却半点不肯撒手。

    韦清沅连忙上前一步：“母亲，让清沅来抱吧，仔细累着您。”

    “不要紧，”司天月笑着摇头，脚步已经往外走，“这小家伙轻得很，我还抱得动。”

    韦清沅只好跟在身后，心里却更疑惑了。

    能让长公主这般疼宠，甚至不顾身子亲自抱着逛园子，这孩子的身份，绝对不一般。

    一行人往后院梅林去。

    雪后初晴，阳光穿过枝桠，落在雪地上泛着碎金似的光。

    满园红梅开得热烈，像烧在白雪上的火，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但韦清沅留意到，司天月抱着孩子并不往梅林那边去，而是就在远处假山堆积的雪沃旁边玩。

    向来威严沉稳的长公主，竟也会蹲下来，弯腰陪着孩子堆雪人。

    韦清沅擅长察言观色，于是去折了两支梅花过来，主动递过去含笑道：“可以当雪人的两只手。”

    哪想到，梅花还没凑到永安跟前，司天月就立即挥手打掉。

    她方才还带笑的面孔一下子变得很是严厉：“赶紧将花拿开！”

    韦清沅吓了一跳，连忙认错：“母亲恕罪，清沅做错事了。”

    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区区两支梅花，怎么就让司天月突然见之色变了？

    只见旁边的女官赶紧上来将梅花捡走，而司天月同时捂住了永安的口鼻。

    等到女官收拾干净，司天月才放开小家伙：“永安没事吧？”

    永安甜甜一笑：“没事，有姨母保护我呢！”

    司天月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真是姨母的小甜嘴儿，就你会说话。”

    韦清沅跟在后面，看着长公主这般开怀的模样，心里暗暗讶异。

    她侍奉这些日子，从未见过司天月笑得如此松弛。

    便是对着自己，也多是温和客气，远没有这般发自肺腑的疼爱。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观察方才这孩子的样子，似乎是不能闻梅花？

    正想着，道路尽头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带着天然的威严——

    “永安，从长公主身上下来，不可胡闹。”

    韦清沅下意识抬眼望去。

    不远处的雪径上，一道玄色身影正朝她们走来。

    是他！

    韦清沅一下子看怔了。

    萧贺夜宽肩劲腰，披着玄狐大敞而来。

    墨发束在玉冠里，眉眼深邃俊朗，像极了画里走出来的人。

    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疏离的贵气，韦清沅心头狂跳，是恩公没错。

    “爹爹！”

    永安眼睛一亮，张开胳膊就往那边扑。

    萧贺夜快走两步，伸手接住女儿，稳稳抱进怀里。

    “怎么又劳烦长公主抱你。”他低声说了句，语气带着淡淡的责备，却没半分严厉，反而透着父爱的宠溺。

    “姨母喜欢抱我嘛。”永安搂着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蹭了蹭。

    司天月走上前两步：“这有什么，孩子黏人些才可爱，不过你可得看好她，愈发调皮了，等靖央回来，她还不得像个小猴子似得，在她身上爬上爬下。”

    萧贺夜似乎想到这个场面，跟着一笑。

    靖央……

    韦清沅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当今女皇陛下的名讳，正是许靖央。

    能让长公主直呼陛下名讳，还与她这般熟稔，被永安唤作爹爹的男子……

    原来他就是宁王萧贺夜，女皇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