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芒,身影一闪,便跟着消失不见。容少白眯了眯眼睛,也跟了上去。
待人都走后,竹林中的女人才走了出来,赫然是胡氏。她唤来一个下人:“阿贵,跟着韩少爷和四少爷,也不知道老夫人寿辰他们出去做什么了,万一太太知道又要生气了,确定了他们的行踪,先告诉我,免得太太担心。”
那人是厨房的阿贵,他本在容少澜生前受了不少恩惠,此刻一听二少奶奶吩咐,便连忙点头道:“是,小的晓得。”
胡氏又给了他些银两,他才喜滋滋飞快的去了。
“二少奶奶,东西都拿来了,我看过了,没人看到。”此刻,桂香提着一大个包裹神色匆匆而来。
胡氏的神情变了变,半响,冷笑道:“都不用了。”
“啊?”桂香张大了嘴巴,“方……方师傅还没来么?”
“看来我是太过相信他了。”胡氏忽然笑了,笑的飘忽,“你知道他叫我去后花园等他,是为了什么吗?”
“自然……自然为了是带二少奶奶走……”桂香看着胡氏古怪的笑容,后面的话竟说不下去了。
“错了。”胡氏轻声道,“他是想支开我,他想带走的,是另外一个人。”
桂香顿时不明就里的愣住,半响才用颤抖的声音道:“可那些大洋奶奶都交给他了,这……这不是便宜他了?”
胡氏冷冷一笑,本来散淡的眼神变得有些犀利:“走吧,我们回前厅吃酒去。”
桂香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只听胡氏的话轻飘飘的从风中传过来:“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是么……”
方春来出了容府,松了口气,暗自庆幸没有遇到任何人,他拐进了一条巷子,正想跨上早就等候在那里的马车,眼睛一花,却见一个一袭明黄色褂子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马车旁,他瞪大了眼睛盯着他:“你……你是谁?打劫么?”他不觉下意识把手里的包裹往怀里缩了缩。
韩澈唇边有一抹白莲般的笑容,让方春来也有些看花了眼,他一直觉得自己也算是俊朗,可看见了眼前这个男人的笑容,竟有些无措,在他错愕之间,那男人已跳上马,飞驰而去。
马车扬起一片尘土,他沉下眉喊了声:“静儿!”他恨恨的转过身,正要追上去,忽然被人拦住,他抬起头,便看到容少白眯着眼看着他。
再说阿贵出了门,便看到韩澈跳上马车的这一幕,又见四少爷与那人对持,细看之下,发现那人好像是四少奶奶的哥哥——裁缝店的方师傅,一时间张大了嘴巴,不明所以。韩少爷走了,四少爷还在这,他要跟着谁?他微微一思量,连忙拦下了一辆马车,对马夫道:“快,跟着前面那辆马车!”
阿贵眼看着前面的马车越来越远,心里不免有些焦急,却没想到,那辆车忽然靠边停了下来。
韩澈走入车厢,飞快的打开布袋,方静好下意识的咳嗽了一声,皱着眉,却依然昏睡着。韩澈眉尖轻轻动了动,凝视她片刻,轻轻把她横放在软椅上,忽然凑近她,两人近在咫尺之间,他似乎也凝住了,半响,却只是鼻尖轻微的皱了皱,似乎在闻什么气味,然后眉心动了动,回过身来,侧过脸看了一眼身后那辆越来越近的马车和消失不见的容府大门,唇边浮起一抹轻笑,沉吟一下,吹了声口哨,天空中不久便飞来一只雪白的鸽子,落在他的肩膀上,他轻轻抚摸信鸽的羽毛,那信鸽脑袋在他脖子间蹭来蹭去,似是十分亲昵。
马车很快便又绝尘而去。
方静好昏昏沉沉中,只觉得整个身子都在上下晃动着,不知过了多久,四周一切却都静了下来,她拼命想睁开眼,却觉得眼皮太沉,挣扎了一下便彻底放弃了。
许多零碎的回忆仿佛甜美的梦一般在脑海里一一掠过,她像是很久没睡的那么安稳了,父母、许怀安、曾经的那些岁月时光……然后,忽然便看到方春来,瞪着血红的眼睛对她说:“跟我走,静儿,跟我走!”她退后,那张脸变成了容少白的,笑的腐坏,她正要一拳打上去,那张脸却又变成了韩澈的。
温柔笃定的笑容,如一朵白莲悄然盛开,她的手伸在半空中,猛的用力,便睁开了眼。
突然的亮光让她有些不适应,眨了眨眼,才将视线聚集起来,然后,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
柔和的光线下,映入一双熟悉的眼睛,黑墨般深邃,此刻带着微微的笑意,正凝望着她:“醒了?”
她开始怀疑,刚才的究竟是不是真的一场梦,因为她看到了坐在身边的韩澈。
第一卷、初嫁篇 【061】、刻字
【061】、刻字
这是一间简陋的农屋。似乎废弃已久。
韩澈拿来一碗水,眉宇间是淡淡的歉意:“找了很久,只找到这个碗,放心,我已用清水洗干净,只是有些破旧而已。”
方静好接过碗,这只碗缺了一个角,不过一点儿也不脏,心底划过一丝温暖,她轻轻一笑:“我没这么娇气。”
喝了水,脑子总算清醒了些,她有很多疑惑想问韩澈,譬如方春来去了哪?譬如她怎么会突然晕倒,譬如他为什么会出现,可是想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怔怔的看着他。
韩澈仿佛看透她心中所想,微微一笑道:“手帕上有让人昏睡的药,药性本来不重,只需一两个时辰就会醒来,只是……”他略微一顿。垂下眼,“你的脉象混乱,也许是身子有些虚弱,所以多睡了一会。”
她的身子有些虚弱?她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女人在那几日身子本来就缺乏体抗力,想来也是由于那个原因,韩澈说起脉象混乱,那么他是否也知道了?想到这,不觉脸颊有些发烫,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还会把脉。又把他的话再脑海里过了一遍,心便沉了沉。
今日的事,想来是方春来早就计划好了的。他一定是觉得她变了,无法猜透她的心,于是便先叫人送了信,稳住她,让她宽了心,再来带走她。那手帕上沾了使人昏睡的药物,这大概是方春来最后的一步棋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怕她不肯离开,所以留了一手,想起来,如果不是自己不知怎么被韩澈带来了这里,现在应该已跟着方春来出了镇了。她打了个激灵,才清醒过来,本来是老夫人的寿辰上呢。韩澈刚才说这药本来只需一两个时辰便会醒来,那么现在……她立刻站了起来:“我……昏睡了多久?”
“快三个时辰了。”韩澈望了一眼天边道。
方静好顺着他的目光往外望,那本来明媚的阳光已化作了一缕斜阳,顿时道:“我得回去了。”她飞快的走出去,身后韩澈的声音传来:“你现在回去,要怎么解释这几个时辰的去向?”
慢悠悠的一句话,让她忽然顿住了脚步,回过身来。是啊,三个时辰不是一会会而已,虽然现在府上那么多人,也不能担保不被人察觉。她回去该怎么说?有什么事比老夫人的寿辰还重要?她还能去哪?无论如何,她不能把方春来的事如实说出去吧?虽然这样今日失踪的事是解释清楚了,可以后会有更大的风波。
她望着韩澈,微蹙眉心:“那该怎么办?”
那一刻,她竟是有些依赖的,仿佛在等一个人为她想一个办法,那样完全的信任一个人,心里却没有一丝不妥,她忽然发现,是从何时开始,只要韩澈在。她便觉得安心,好像无论多大的事,他都可以为她解决一般。
韩澈唇边浮起一抹轻笑:“想不出就别想了,把这些事都让别人去想可好?”
“别人?”她迷惑的眨了眨眼。
韩澈笑的笃定:“算起来,应该再过一个时辰,那个人便会来了。”
“你是在叫我猜哑谜吗?”方静好猜不出他话里的意思,便有些郁闷,鼓起了嘴道。
韩澈凝视她半响,忽然道:“你的身子没事了吧?”
方静好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那药虽然来势凶猛,过了药性便也没什么了,毕竟不是毒药,只是让人昏睡而已,大概和现代的安眠药差不多,只要不过量,睡够了就清醒了。
“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韩澈道。
方静好没想到,韩澈带她看的,居然是一颗参天大树。她哑然了半响,才道:“这是……树?”
韩澈道:“这是树,不过对我来说,这和其他的树不同。”
“为什么?”方静好重新把目光投回那棵树,树也只是棵树,和其他的树没什么不同。
“因为……”韩澈手心轻轻贴在树干的粗糙上,“这棵树是我亲手种的。”
“啊?”方静好惊讶无比。
“你刚才躺的屋子,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他轻声道,“这棵树是我在四岁那年种的。”
“我不相信。”方静好道,“四岁的小孩也会种树?”
“那时候不知道种什么树,只是……”他微微一凝道,“只是那时总会问我娘。我是怎么来的,我娘便说,是埋下了种子种出来的,于是就也想这么做。”
方静好愣了片刻,唇角不觉勾了起来:“你母亲真风趣。”
韩澈淡淡一笑,方静好敏感的觉得有一瞬间他的眉角不知为何轻轻一蹙,却很快化开,道:“你不是不信么?过来看。”
韩澈蹲下身子,不知在树枝上寻找着什么,方静好也走过去蹲下来,不一会,韩澈道:“找到了。”
那是一个“澈”字,歪歪扭扭的,方静好看了半响,扑哧一声笑了。
“笑什么?”韩澈侧过脸看她。
“没什么。”方静好看了一眼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字,用手比划着,抿嘴道,“原来四岁的小孩伸出手是这么高的。”
“哈哈。”韩澈望着她的样子,也不觉笑出声来,这一笑,他却凝住了,自己已有多久没这样笑了?好像很久很久,久的已忘了还能这样笑。
方静好从未见过韩澈这样爽朗的笑。仿佛是从心底笑出来,眼睛弯弯的如月牙,眼底眉梢都是笑意,不觉怔住了。她忽然觉得他们竟像是同一类人,在容府里、在容家人跟前,他们的笑容是淡然的、恒久不变的。她几乎要忘了自己原来也能肆无忌惮的笑的,那种清脆的、无所顾忌的笑声,韩澈是否也是如此?在他云淡风轻的笑容下,是否还有些别的什么?
可是毕竟他们还是不同的,她来自另一个时空,时时需要告诫自己不能露出马脚。可是韩澈。你又是为什么要隐藏自己?
她望着他,学着他刚才的话道:“你又为什么笑?”
“我也不知道,只是突然想笑。却好像有些不习惯了。” 韩澈淡淡的道,“有时候我真的有些羡慕四少爷,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方静好抱着双膝靠着树枝,听到韩澈的话愣了一下:“他是随心所欲惯了,也许也不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什么好,哪一天他失去了便哭都来不及了。”
方静好想到容少白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随口说道,韩澈的目光却轻微的流转。方静好没有看到,因为她注意到韩澈的那个“澈”字另一边竟然还有一个字。小小的字,看上去有些单薄,不仔细看还不易察觉,是个“秀”字。她下意识的把手指触摸上去,抬头却见韩澈望着那个字似是凝住了。
“原来还有人跟你一样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这棵树上。”她道。
韩澈笑一下:“小时候,这两个字是靠的很近的,那个时候以为一辈子便也靠那么近了,可是不知树和人一样是会长大的。”
树枝粗了,两个字便也越来越远,两个人呢?方静好默默念了一遍这个“秀”字,似是随意的问道:“你们是一起长大的?”
“算是吧。”韩澈唇边有一抹轻笑,“她叫秀儿,小时候一遇到不开心的事便来找我哭鼻子。”
方静好的心滞了滞,竟有片刻的不舒服,缓缓道:“有那么一个人可以在你想哭的时候想到去找他,未免不是一种幸福。”
她有吗?没有吧?容少白……他只要不要让她哭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平琬瑞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朋友,可是自己会在想哭的时候找她吗?她想了半天,也没有答案,忽然觉得无边的寂寞。
“静好。”韩澈忽然唤道。
方静好怔忡了一下,抬起头。那是他们在西湖船上的约定,在人前,他们是彬彬有礼的,只是,她不知道为何他现在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韩澈漆黑的眼睛深邃无比,语气轻柔的仿佛喃喃:“如果那一日我带你离开,你是不是会过的好些?”
方静好顿时凝注。开始时她对他是有几分怨恨的。虽然知道错不在他,可是就是忍不住怪怨他,后来每次见到他她总是那么狼狈,让人心里无端的生出许多自卑,是那么微妙的心理,让她想让他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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