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那同门低着头道,“要怪就怪我自己学艺不精。”
尹樊笑笑,转过头看着他。
他牙关渐渐地咬紧。
弱肉强食,这世间,本是如此。
所以,当他8岁那年的生日,第一次得到韩虎送他的生日礼物时,紧紧地将他握在手里。那是一支枪。他终于拥有了人生中第一支枪。
之后的一年。西北道上另一伙人来犯,他拿着那支枪,沉着地将子弹射入一个又一个人的胸膛,灼热的鲜血飞溅开来,他的心却再没有一丝柔软,他知道,他的心已结成了冰,被仇恨封锁。
那伙人被鹰眼一举歼灭,死的死、降的降。那天晚上的酒宴上,在一片血腥中,在满地的残肢断骸中,他已忘了喝了多少碗酒,只想醉个不省人事。
然后,他也不记得对谁说了那个故事,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头痛的快要裂开,尹樊看着他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兄弟,有福同享,有仇……”尹樊的牙关咬的咯咯作响,“一同报。”
后来他才知道,天地间原来这么小,他与尹樊,居然有极其相似的身世,有相同的仇人,他们居然有血脉的联系,他们的仇人,就是容家。尹樊的母亲几年前怀着遗憾去世了,而他的母亲面容尽毁,也许一辈子都活在痛苦、仇恨的煎熬里,这一切都是因为容家。因为那个恶毒的女人。
在黑暗里,两个年少的孩子歃血为盟,看着那两滴血渐渐融合在一起。他们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相同的坚定。
一年又一年,他渐渐长大,总喜(3UWW-提供下载)欢穿着一身白衣,坐在山顶吹笛,那支笛子,是母亲给他唯一的东西,他一直当宝贝一般珍惜,于是外头的人都给他取了个名,叫银笛书生。在他之后,韩虎又收留了两个女孩子,大一点的叫娇龙,小一点的叫秀杏。娇龙美艳高傲,性格颇为冷淡,一进山便不服尹樊的管教,与他发生了冲突,可越是这样,她就越想与尹樊较量,骨子里有种不服输的个性。反而秀杏,性格颇为腼腆,喜(3UWW-提供下载)欢跟着他,听他吹笛,渐渐地,他将她当做了自己的妹妹一般,总是会照顾她,她也越来越依赖他。鹰眼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的门客,有曾经富甲一方、后来家道中落的商贾,有被身怀异术,却被仇家追杀的江湖客,他在他**的安排下,开始跟着他们学习算账,经商,学各种别人想都想不到的东西,甚至为了接近容家的二少爷容少澜而跟着母亲学琴棋书画。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母亲重新吹笛,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神如光与影,各种情绪不断交替,他知道,母亲是在一个名叫龙门的地方与容百康相识的,那个时候,她是个美艳无比的女子,她的笛声,叫所有人的心醉,年轻美丽的少女,纵然出身勾栏,又有哪个不充满绮丽的梦想?然而,她爱错了一个人,她以为那是她的幸福,却成了她一辈子的魔咒,也许,她正是回忆起了那段时光,那样的心情,忽而甜蜜、忽而忧伤、忽而悲愤怨恨,那样的复杂。看着她,他忽然笑了,笑的充满寒意,仇恨,这便是他的使命,终有一天,他要将母亲正大光明的接进容府去,等她百年之后,将她的灵位供奉在容家的祠堂里。
韩虎临死前,将鹰眼交给他与尹樊。他们的复仇计划,正式开始。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相当的顺利。除了……她。
第一卷、初嫁篇 若人生只如初见——韩澈(番外二)
若人生只如初见——韩澈(番外二)
这二十余年来,他的心已伤痕累累。如同手上的厚茧,再也感觉不到疼痛。他可以微笑着杀人,心都不动一动,这世上没有一件事能让他动心,除了报仇。但那一天,她满身湿透从水中一跃而出,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从头上拔下一支木钗子递给他,对他说:“求你,求你救救我,带我走”的时候,他的心忽然轻轻地一颤。
她那么狼狈,发丝上沾满了水草,她的眼神分明是哀求,却又透着与容貌不符的倔强。
他却只是凉凉地拒绝了,这世间本就是痛苦的,谁又来带他离开那痛苦的彼岸?
她被身后追赶的人抓住,最后一刻,她回过头,用眼神直直地逼视她,咬着牙道:“你知道吗?你毁了我的一生!”
他的手指蜷缩起来。一生?他的一生早已灰暗一片,那一天,他在湖边站了很久,那本来是一场闹剧而已,过了便忘了,可奇(提供下载-3uww)怪的是,那双倔强,闪着怒火的眼睛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们居然还能见面。
容少白要娶亲,却下落不明,这本是他预料当中的,容家越乱,对他们便越有利。新娘到了门口,他说,不如由我来代替四少爷拜堂吧。他知道,这位四少奶奶,也许是复仇的关键。
他穿戴整齐走出大厅,让所有人出乎预料的,新娘子居然自己掀起了头盖,那一刻,他看见那双倔强的,充满怒气的眼睛,心忽然跳了跳,居然是她。无所谓,无论是谁,都只是容家的陪葬品而已。拜天地的时候,她僵直地站着。他暗自一笑,轻轻扯动那根红绳,她便拜了下去。
在锦绣织,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她问他:“你不是容少白,为什么要和我拜堂?”
他转身走出去,她不会知道,一切只不过是计划而已。
他开始接近她,“无意地”制造机会与她相处,又无意地总在她困难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一切都那么自然。
他渐渐发现,她也是戴着面具的,那青涩的外表下,居然有一颗与年纪不符的心。在人前,她可以任由那些人讽刺,取消,捉弄,却波澜不惊,甚至还淡淡地笑。在人后,她却偶尔会露出一丝沉思的神情,仿佛想着什么遥远的事。那神情一晃而过,却叫他抓住。
那天,他在在溶洞外吹笛,却听到溶洞里有异样的动静,她环抱着膝盖,浑身颤抖。这个时候,无疑是接近她最好的时机,他如同往常一样的笑,对她说:“四少奶奶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
她忽地抬起头:“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
他蓦地一怔,她却已淡笑着离开,不知什么时候,脸上的泪痕已被风吹干。
那一刻,他的心忽然不经意地乱了。
后来的一个消息,却让他震惊,尹樊告诉他,她应该就是自己的亲妹妹。尹樊的神情第一次那么不安,他知道,尹樊的心在挣扎。在这场复仇计划中,每个人都可能万劫不复。包括他们自己,他们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能让他们放弃仇恨,一切只能按照计划进行。
所以那一天,他按照柳氏的吩咐一大早接容少白去铺子里,柳氏是极力想让这个儿子继承家业的。他心底暗自讽刺地笑,那么处心积虑,这个女人不就是想独霸容家的家业么?可惜,偏偏这个儿子是个浪荡的公子哥。就算是进了铺子做事,他也有把握,没有人会听这位纨绔子弟的。
他发誓,终有一天,这个家是他与他**的。
可是那一天,却让他看见了一张契约。一条一条,思路无比清晰,却让他心惊。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居然选择了把一辈子的事当做一纸契约来过。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哀泣,还有那样冷静的心思去写下这一纸契约。
他忽然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做的每一件事会不经意地就牵动他的神经。一开始是刻意,而现在,居然……有些情不自禁。不会的,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她是尹樊的妹妹,他只是想帮尹樊多留意她而已。
他忽然有个念头,娘当初没能嫁进来,也许是对的,在这大宅子里,就算拥有名分,锦衣玉食,又如何?而她,将会一辈子过那种冰冷麻木的生活吗?第一次。他心底有一丝疼痛。
杭州二分店开张的那一天,她与他同坐一条船。
她说:“让我来划船吧,我还没划过船呢。”
他将船桨交给她,那一刻,他忽然有些恍惚,仿佛一个轮回。那一天,她哀求他将船桨交给她,去对岸,他却没有答应。而这一次,他却没有犹豫,仿佛有什么变了。连他自己也不敢去想。
她奋力地划桨,很少有女孩子喜(3UWW-提供下载)欢做这种事,她却似乎做的那么雀跃。浪花高高溅起,她淋的浑身湿透,却侧过脸朝他笑。那笑容与在府里时完全不同,是那么肆意的,纯粹的笑。眼睛眯起来,鼻子也是皱皱的,整张脸充满了欢喜与满足。
女人都讲究笑不露齿,可她偏偏笑的眯起眼,张大了嘴巴。他从未见过一个女孩子会这么笑,毫无忌惮,全身心的笑。她们都应该像文娇龙,笑的风情万种,像秀杏,笑的羞涩,又或者,像大宅里那些勾心斗角的女人一样,笑的心有城府。
唯有她,是不同的。她仿佛是在用整颗心在笑,如同四月的春风,让他如同中了蛊一般,心一角的冰魄丝丝融化。
初见时的愤怒倔强,容府里的淡然笃定,西湖上的明朗洒脱,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她站在船头,蹲下来,小小的手放到水中轻轻撩动着,蓝绿色的衣裳仿佛与碧水融为一体,她说:“就算现在跌下去也是暖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湖光十色,她的眼底也泛起了丝丝涟漪,仿佛那一池湖水,统统倒入了她的眼底,叫他忽然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忽然道:“记得第一次见你,你也是在湖里。”
她蓦地抬起头,缓缓道:“但愿今天你不会让我跌到湖里去。”
她的眼睛在湖水的倒映下,显出一种温柔的琥珀色。他轻声道:“你放心,再也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是做戏还是真心?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他只觉得,那一刻,他只想留住她那么纯粹的笑容,不愿她再回到那巨大的笼子里,戴回她的面具。
“你曾说做土匪也是好的,如果可以抛开一切,你愿意过这样的日子么?浪迹天涯、不问世事。”
他望着水天相接处,轻声道。
她握着葫芦的手似乎有一瞬间的停顿,一瓢一瓢地舀着水,他没有回头,听着那潺潺水声,心却忽然那么平静,一片春色惹人醉,碧海汪洋中,只有他们,仿佛一对远行归来的夫妻,急急地赶回家去。
他一直以为,心再也不会为谁波动,已结成一个厚厚的伤疤,刀枪不入。可原来,越是坚固的伤疤,一旦轻轻打开了一角,便会溃不成军。
为什么是她呢?为什么偏偏是她?
他不知道,有些人注定是要相遇的,相遇之后,却又注定擦肩而过。
在杭州看戏,正好是讲陆游与唐婉的选段《浪迹天涯》,他说:“人总是有很多东西要取舍的,很难两全。”
她笑笑说:“女人想要的,只是对她一人之心而已,陆游忠了国、忠了自己,却也负了唐婉。”
不过是普通不过的对话而已,很久之后他才恍然明了,她要的,不过是一人的全心全意,而他,背负的太多。
回到容府,柳氏要为她与容少白重新拜堂圆房。他本该置身事外的,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可生平第一次,他无法介怀,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他要带她走!
他告诉自己,带她离开,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没人会知道,那些事,总会过去的。
他说:“我会带你离开。”
她的眼睛那么亮,叫他心也跟着颤抖起来。
他问:“你相信我吗?”
她笑的淡淡却坚定:“相信。”
简单的两个字,像是尘埃里开出的一朵花,让他不顾一切。然而,他怎么可以不顾一切?他可以暂时放下仇恨,却无法放下世间他最亲的那个人。
他站在湖边等,仿佛在等一个永恒,等从前不敢奢望的幸福,却等来了尹樊,尹樊告诉他,母亲病重。
那一夜,他整个人都是麻木的,母亲在临死前握着他的手,却终是没有说出一句他一直等待的话。
没有“澈儿,娘舍不得你”,没有“你要好好的”,他只等到一句:“别忘了,要报仇!”
仇恨究竟是什么?人的一生活在仇恨里,到底值不值得?他已经不能再想,仿佛一张弓,一拉开,便再也收回不来。
他知道她恨他,她再见他的神情是冷淡无比的,他在她面前谈笑自若,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在滴血。
就像是7岁那年的鞭子抽打在身上,他狠狠地摇着牙关,即便痛的体无完肤,也要笑着做完一切。
那是他的使命。他从来不曾想过,如果没有这个使命,他会是谁。
中秋那天夜里,她站在满池的橘色灯火下,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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