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嫣端来一碗药,也不知道是什么。
“是昨日彭副官请来的军中的大夫给四嫂开的药,说是凝神定气的。”
她喝下去,舌尖泛着苦涩,浓密的倦意袭来,不知何时已睡了过去,半梦半醒之间,仿佛又触到了昨日睡梦中,拼命抓住的那样事物,轻轻地,轻轻地在她额前拂过,犹如羽毛般,凉凉的,很舒服。
然而睁开眼,却什么都没有。
一大清早,便有一个小丫头过来给她梳洗,那丫头还很年轻,大概是马文涛的丫鬟。梳洗过后。又吃了一小碗粥,几乎是勉强吃下去的,不知道是不是这些日子心事太重,胃口实在不好,却又不得不吃,所以,她现在居然对食物有种莫名的抵触,吃进嘴里,便忍不住要呕出来,强忍着才吞下去,她觉得身子虽还是十分疲惫,但终究有了些力气,想到今天要见的是袁有望,心里更是提着一口气,不敢松懈。
不一会,彭副官派来的一个下属便来接她,容紫嫣与她话别,两人虽默默不语,但充满默契。谁都希望,容家的事会有转机。
马车一路颠簸,方静好觉得五脏六腑都快掉出来。好不容易停了下来,那军官掀起帘子道:“四少奶奶,到了,请。”
她一看,是一户僻静的旧宅,门口有两只巨大的石狮子,一看便是官宦大户人家,只是似是有些旧了,应该是久无人居住了,门匾上写的是“沈园”。
她点点头,跟着彭副官往里走。
而沈园的花园里,袁有望正独自下棋,身后站着彭定乾。一个军官来报:“大帅,容府四少奶奶带到。”
“大帅……”彭定乾出声。
他们几年来跟着袁有望招兵买马、出生入死,早已如亲兄弟一般,所以人后还是习惯称之为“大帅”。
袁有望也很喜(3UWW-提供下载)欢这个称呼,这个称呼似乎在告诉他,天下是怎么辛苦打下来的,所以更要珍惜,所以——他不容许有任何人、任何事破坏他初定的江山。他想起某一天在谁耳边说,我要打你一片江山到你跟前,那人虽已不在了,但他还是要把这片江山传下去。
“承儿呢?”袁有望道。
“公子在屋子里,有杨师长守着。”
袁有望点点头:“请四少奶奶进来吧。”
那军官走后,他侧脸对彭定乾道:“你见过她了?我也想见见是怎样一个女子,让那么多人念念不忘,我前日便想把她接来,可惜她病了,看来容家的事对她的打击很大啊。”
彭副官迟疑片刻。附在袁有望耳边说了什么,袁有望浓眉蹙起来:“若是如此,更不能让承儿再与她有任何瓜葛,他们本是兄妹,就算并非嫡亲,也于理不容,如今……天下初定,百姓都看着呢,若是穿了出去,与大局影响岂是一点点?定乾啊,你明日便安排承儿跟着杨师长回北城去,让他跟着杨师长好好磨练磨练,替我守着北城,我袁有望的儿子,不需要一双会剪布的手,要的,是一双会拿枪的手,一只会治国的脑袋!”
“是。”
袁有望挥手:“你下去吧,我要去四少奶奶谈谈。”
彭定乾退下的时候,方静好正好跟着那军官来到花园,她远远地便望见西洋餐桌边,坐着一位老者。
那老者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他并未穿戎装,但一袭长衫下依然可见威武的身躯,目光锐利,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英气。
袁有望看着缓缓而来的女子,她素色旗袍,脸色在秋日的阳光下更显几分苍白,容貌似是极为普通的,但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却平淡的让他有些惊讶。
他多年来见过的女子数不甚数,她并非是那种让人一见倾心的女子,为何自己的儿子会对她念念不忘呢?
纵然老者并未表明身份。但方静好已猜到了,眼前的这位便是被百姓传的颇为神奇的只用几日便占领北城,让成子旺缴械投降的袁有望袁总督。
“总督大人。”
“容四奶奶?”
“是。”
“请坐。”
方静好也不客气,在他身边的坐了下来。袁有望目光中微微流露出一丝赞赏的神情,开口道:“容四奶奶可知,老夫为何要请你来?”
方静好摇摇头,她猜不透,在这位老者面前,也不必隐瞒。
“那你为何要来?”
她淡淡一笑:“外子在总督手上,无论如何,静好都是要来的。”
袁有望笑了:“四少奶奶对四少爷果真情深意重,只是——”他目光一凛,“为何还要缠着承儿?”
“承儿?”她一愣。
袁有望道:“承儿是老夫为春来取的名,袁承,承一字,是传承之意,承儿,是老夫唯一的子嗣,将来,是要承接老夫大业之人,老夫不妨开门见山的说,老夫很感谢这么多年来,四少奶奶父母对承儿的养育之恩,但既然四少奶奶已嫁做人妇,便该恪守妇道,不应再与承儿往来。”
方静好愣了半响,突然有些哭笑不得,看来,袁有望是把她当做水性杨花、爱慕虚荣的女子,嫁了人却还想着过去的情郎,如今情郎得势了,便想着纠缠与他。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她没有绝色容貌,又已是**,若不是纠缠着方春来,方春来为什么放不下?
良久她笑笑:“总督教训的是。静好早已没有非分之想,只求总督网开一面,赦免了外子与三哥、韩少爷之罪,好让静好回去守一个妇道人家的本分,静好保证,不再与袁公子有任何瓜葛。”
袁有望望着她,目光深邃:“四少奶奶当真想要救四少爷,甚至不惜一切?”
“是。”方静好毫不犹豫地道。
“哪怕容家已一无所有?”袁有望缓缓道,“容家的店铺、大宅已归总督府所有,容家如今不过是个空壳而已。”
方静好虽不知十三叔公拿去的地契为什么会到了袁有望的手上,心里暗暗吃惊,但依袁有望现在的势力,想要什么是得不到的?于是淡淡道:“是,一家人在一起,哪怕是穷困潦倒,只要齐心协力,从头开始,静好相信,总会有好起来的一天。”
袁有望看着她良久,她语气淡然,眼神却是坚定的,这与他心中那个贪慕虚荣的女子截然不同,他本以为她与方春来有情,是被迫才待在容家的。
在他的属下调查过她,说她与方春来从小情投意合,却又突然嫁进了容家,方春来只身北上,想要干一番事业再回去找她时,他便有着这种感觉。
然而,如今一看,她回答的那么决然,仿佛根本不曾思考想过一般。容家如今已是一个烂摊子,她又何苦再回去收拾?
袁有望颇为迷惑,却不动声色地道:“四少奶奶很爽快,不过老夫还有一个条件。”
“总督请说。”
无论多少条件,方静好都不在乎,只要能救出容少白,救出韩澈与容少弘,现在,对她来说,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袁有望缓缓道:“四少奶奶要离开容家。”
方静好顿时凝注,仿佛不曾听清一般道:“离开……容家?”
“不只是离开容家,还要离开柳眉。老夫并非想强人所难,但承儿一日不死心,便会惹出诸事来,只有四少奶奶离开,老夫才放心。”
已是深秋初冬,一阵风吹过,方静好只觉得冷的说不出话来,离开容家、离开柳眉,离开……容少白。
这曾是她梦寐以求的,离开那如城堡般的大宅子,从此自由自在,然而这一刻,她竟如抽空了一般,身子一晃,一阵眩晕。
袁有望的声音传过来:“容家与成子旺来往甚密,若是按照老夫以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信条,四少是容家当家,挨不过年前便会处决,成子旺的余党,不肯归顺者,已统统不在了,四少奶奶也知道,南方一带割据的两派鹰眼与警署司已归于我部下,我也可以将四少奶奶秘秘密处决,任何人都不会知道,但,老夫不想如此,也不愿承儿将来记恨于我,故此,老夫想与四少奶奶做笔交易,只要四少奶奶离开,老夫便放人,决不食言。”
那声音似远似近,不知是什么轰然倒塌,让她无所适从,在容家的一幕幕,与容少白相处的一幕幕缓缓浮现在眼前,她知道,现在容家已不堪重负了,也知道,袁有望言出必行,她没有任何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自己轻飘飘的声音传来:“我……答应你。”
袁有望缓缓点头,一击掌,彭定乾便出现在眼前:“下令城东监狱,放人。”
“是。”彭定乾低头匆匆而去。
方静好身子一晃,多日来的惊恐、担忧,思念,仿佛全部散去,脑袋里空荡荡一片。
袁有望望着她,她那一瞬间崩溃的神情那么真切,如果不是他答应了某个人,几乎勾起他心底年轻时的思绪,想放她回去。然而,他已不是几十年前那个冲动的少年郎,他望着花园里那片片的枫叶忽然道:“四少奶奶,你可知这沈园本是谁人故居?”
方静好仿佛没有听到,一片茫然。
袁有望却缓缓道:“每个人都有过难以抉择的时候,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有,然而,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回头再看时,便会明了,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活着是真的。若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好。”
第一卷、初嫁篇 【162】、释放
【162】、释放
城东监狱。
容少白坐在冰冷的水泥床上。翻看一封信,这封信他贴身带着,每次从怀里取出来,都带着微热的体温,犹如写信的人,只要一想到,他心里便是温软的,犹如踩在云端,心里开出许多花来。他指腹轻轻在熏开的字迹上摩挲,一笔一划,仿佛她的脸,横是眉头,有时舒展,有时微微蹙着;弯弯的是眼睛,乌黑的一双眸子,分明不大,见了多的时候总是淡淡的,甚至有些漠然,亮起来的时候却那么叫人舍不得移开目光;竖的是鼻子……
在这里的这些日子,他便靠回忆她的一切来打发时光。她好吗?家里好吗?
这些事,在过去的很多时光中。他从未放在心上过,然而此刻却如此清晰,他恨不得自己长了一双翅膀,能飞出这个牢笼出看个究竟。
一个月前,他收到方静好的信,信中说了家里的事,让他浓眉不觉蹙起来,他是多么想在她面前表现一番,然而却适得其反,他懊恼万分,然后,他看到了最后一行字,简简单单,只有两个字:念你。
念你,念你……
他反复读着,心软绵绵的化开来,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怜惜。他不在,她一个人要如何做?他恨自己太冲动,不该留下她一个人面对一切,她是不是很惶恐?是不是很担心?有没有好好吃饭?夜里睡得好吗?
另外,容家发生的一切,也让他浓眉紧蹙。
他再也坐不住,准备了车马就往柳眉镇赶去。
没想到的是,在路上遇到了南下的袁系军,一人戎装英挺,从马上下来对他说:“四少,我们等候已久。”
后来他才知道。这人是袁有望的亲信——彭定乾。
成子旺失势,被秘秘密处决,袁有望掌权,他听到消息时右眼就跳个不停,如今真的出事了。
彭定乾说:“我们正要去容府。”
他眯起眼:“我才是容家的当家,此事与旁人无关。”
“有关无关,不是四少说了算的,不过——”彭定乾顿了顿道,“如果四少肯合作,我们可以许诺容府的女眷都会平安无事。”
“我怎么信你?”他的眼睛眯的更细。
“四少不用信我,我大可以用强硬的手段将四少带走,但,我们是军旅出身,不说诳语,况且公子交代,不会为难容府的女眷,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公子?”
彭定乾并未解释什么。
他抿着唇,吸口气道:“我跟你走!”
在城东监狱整整大半个月,他从狱卒口中偶尔听到些消息,说锦绣织被查封,容少弘跟韩澈都被带走。他咬着牙忍住,一点点听下去,才微微舒了口气。
容府的女眷没事。她没事。
然后,他见到彭副官口中的那位“公子”。那位公子他不仅见过,还曾狠狠在他脸上揍了一拳。
他由最初的惊讶便会了然,讽刺地笑一声:“原来是你。”
方春来,应该是袁承,眉宇间带着阴郁,冷笑一声道:“没想到吧?就是我。”
“换了身衣裳,倒真是人模狗样。”容少白哼一声。
袁承指尖咯咯作响,他已不再是从前的小裁缝匠,卑躬屈膝、给人赔笑,他一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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