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把事情遮掩了下去?我看她是肚子里清楚着呢……不行,我们得处处留意点,快走……”
容少弘本没有什么主意,一向听他娘的,他娘这么一说,他便也跟着走了。
而屋里头,老夫人紧紧抓着方静好的手:“静好啊,你知道我为何支开少白?”
方静好一愣。摇摇头,她隐约感觉老夫人是有什么事要跟她说,但为什么连容少白也不能听?她有些不解。
老夫人虚弱地笑笑:“因为这件事,除了你,我想不出任何人可以帮我做。”
“少白……”她开口。
老夫人摇摇头:“我不是信不过少白,只是,他个性冲动,而且这件事与他也不是没有关系,我告诉你,凭你的直觉,若是你愿意相信少白,和他一起去做,随时可以告诉他,只是,除了你与少白,其余的人,都不能知道。”
方静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见老夫人布满血丝的双眼不知望着那里,缓声道:“这件事在我心里已经很久很久了,还记得有一天你来我这里吃饭,我要你帮我做件事么?”
“就是这件事?”方静好错愕,她还记得,那一天,老夫人说要她帮忙找个人,可一会,容少白就回来了,这件事便也没有再提起,“那个人是谁?”
老夫人沉默半响,道:“是少白他爹的血脉,也是我们容家的子孙。”
“啊?”方静好无比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奶奶,你是说,除了大哥二哥三哥和少白,还有一个……”
老夫人却摇摇头:“其实,也许不止一个的,可一个怕是早就不在了……”她的目光落在方静好脸上,有片刻的失神,“静好,你跟你母亲真像……”
方静好愣了一下,不明白老夫人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话题:“奶奶见过我娘?”
老夫人有些恍惚地道:“很久很久之前了……”
老夫人见过她娘?她迷惑了一下,那就是说,老夫人与柳氏极可能很早便认识他爹娘,所以才要叫她进门?可是,这又是为什么么?她爹娘应该只是普通的农民农妇而已。
她正想着,老夫人忽然猛烈的咳嗽起来,方静好连忙扶住她:“奶奶,您先歇歇,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她摆摆手,吃力地道:“不,再不说我怕来不及了,静好,那孩子,我不知道他叫什么,论岁数,他应该还比少白大一些,和少弘差不多大,他娘……出身不好,原本是个青楼女子,当时也怪我,容不下那样的女子,她来找少白他爹,少白他爹因为铺子的事出了远门,我知道你母亲命人把她赶了出去,可我不知道,那时她已有了容家的骨肉……”
这是容家的一段不太光彩的历史,方静好听着,也颇为尴尬,只好不语。老夫人忽然拉住她的手道:“静好,奶奶这一辈子,曾经也做过许多错事,这是一桩,还有……唉……”她顿了顿道,“奶奶对不起,对不起你……”又是一阵咳嗽,老夫人脸色苍白,那些含糊不清的话,方静好也听不明白,只是焦急地拍着她的背。
老夫人用尽力气道:“那孩子,胸口有一枚蝴蝶状的胎记……我知道,人海茫茫,仅凭一枚胎记,恐怕是找不到了,可这是我心里搁了太久的事,我若还不说出来,怕是再也没有希望了,所以,奶奶求你,求你留意,若是有一天见到他,把他带到奶奶坟前来,奶奶也无憾了……”
“奶奶,您别急,我答应你……”方静好拼命地点头。
老夫人见她应了,微微一笑,断断续续地道:“还有,少白……他以后就交给你了……”
声音越来越弱,那双枯瘦的手忽然轻轻抽离方静好的掌心,垂了下去……
“奶奶——”方静好一怔,打开门叫:“来人呐!钱大夫,钱大夫呢?”
柏苑前厅里,柳氏目光肃穆地等在门外,其余各人心中也是万千思绪。片刻,钱大夫由里屋出来,神情严肃,低沉道:“老夫人……去了……”
老夫人,去了……方静好一愣,整个人像是呆了。
忽然,“啪”的一声,一只碗跌落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一个人影飞快地朝屋里冲去。
床上,老夫人双眼紧紧合着,仿佛只是睡着了,容少白痴痴地站了一会,忽然腾地跪在地上。
仿佛只是一会会的功夫,容府上下一片哀戚的哭声。
方静好呆呆地站着,她不知道这些哭的撕心裂肺的人里,有几个是发自真心,有几个是假意,或者,并不是假意,只是想到了自己的伤心事罢了。
她在一片哭声中,看着老夫人被几个下人抬出来,如一张薄纸,所有的人都扑上去哭喊着,她却忽然跑进屋子去。
静谧又阴暗的屋子里,容少白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跪着,双目空无一物,仿佛失了魂一般。方静好一步步走过去,与他并肩跪下。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像一块冰,叫她凉到了心底,她默默无语,缓缓地抓过他的手,拽在手心里。
竹苑里,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音,韩澈俯身立在窗前,他的手下是一张纸,他提着笔,仿佛很专注的样子,浑然不觉,笔尖的墨汁已经干透,乱糟糟的分了叉,攥着笔的手微微颤抖,青筋突突地跳着,脑海里只有那几个字:老夫人,没了。
没了么?他望向那座灵牌,没了。人总是要没的,他爱的,恨的,终有一天都是要没的。所有的事都留不住,美好的,丑恶的。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吗?看容府一点点,一点点消失……然而为什么,他脑海里全是她抓着自己的手说的那番话。她叫他阿澈,眼中透着慈爱。她说,奶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那一刻,没人知道他心底的感觉,仿佛一把剑硬生生的插入胸膛,苦涩却又跳跃。他想抓住她的手,然而他只是恪守着规矩应了而已。
他没有悲喜,他本不用,在这里,他本就是个外人。就算心里血流不止,他也要淡然,可是,分明有一种东西是逃避不了的,那种东西在体内缓缓流动,烫的身体就要爆裂。他手中的笔忽然跌落,在纸上划下重重的一道黑痕,浓重、悲戚。
深夜,奶妈扶着柳氏回到屋子里,柳氏脸色苍白,喃喃道:“翠莲,还记得我刚进门的时候,她是强硬的,和我现在一般,早早的没了丈夫,为了这个家什么都做,我生不出孩子,她并不待见我,好不容易有了少青,竟是个傻子,于是我咬着牙给百康娶了金枝,我知道,金枝这样的女人,百康是不会放在眼里的,所以我很放心,我就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直到有了少白,她才慢慢对我好了。后来,她病了,没了记忆,我才平平稳稳地走到了今天。”
“太太……”奶妈心里难受,太太已有多少年没有叫过自己的闺名?她知太太是回到了那些刚进容家的时光里,她是太太的陪嫁丫鬟,她俩当时都很年轻,太太做了少奶奶,而她自己,就嫁给了容家老管家的儿子齐发,从此也在容府落地生根了。
一晃神,奶妈仿佛也回到了那些年轻的岁月中去。直到柳氏又道:“可她现在没了,人呐,总有一天会没的,一代又一代,有一天,我也会走,翠莲,你说,我们都是在争什么?”
奶妈含着泪道:“太太,您能明白便好。”
柳氏沉默不语,良久,抬起头,却已恢复神色:“明白,道理谁都明白,可是这个世上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了,你明白,别人明白,可你不做,别人也会做。逃不过的……这条路,还是得走下去,除非,我也死了。”
柳氏面容已是沉静如水:“少白还在老夫人屋里头么?”
奶妈一怔,她明白,她的这位小姐,现在的容太太,永远都能理智,就算一时的失了神,也能很快回来,她微微一叹道:“还跪着呢,四少奶奶在陪着他。”
柳氏点点头:“随他去吧,发泄发泄也好,老夫人大殓的事,叫人麻利些赶快准备。”
此刻,方静好浑身都是麻木的,容少白却一动不动,他这样跟泥塑一样不说话不动弹已有一个时辰,低着头,背部是僵直的,眼神灰蒙蒙的一片。
有很多次,她想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哪怕是喝点水也好,可是终是没问,他现在,也许并不需要这些。
他需要什么呢?她说不上来,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仿佛很奇妙,她老爹去世的时候,是他陪着她,然后,文娇龙死了,是她在他身边,后来,桃玉走了,她病了,他守了她三天三夜,又为她过生日,而现在,他最亲的人走了,也是她在他身边。
生离死别,就只有两个人。丝丝缕缕,好像剪不断了。两个人,要如何才算融入了彼此的生命中?
前世,她听人说,女人和男人如果有了肌肤之亲,那便仿佛有了那么一丝血肉的联系,她不知道是不是,她也不知道她与容少白,以后会如何,但这一刻,她无法否认,她与他之间,牵牵绊绊,是分不开了。
第一卷、初嫁篇 【118】、表白
【118】、表白
天明后,柳氏请了柳眉镇有名的阴阳先生批书。定了老夫人大殓的日子。那一天,因为是柳眉镇上的节妇,围了许多人,漫天雪白的纸钱飞扬开去,一行人披麻戴孝,哭声悲戚。容少白却只是木然地走着。
一切结束之后,方静好随着柳氏一行人去慧济寺给老夫人立长生牌位,诵经超度。慧济寺里的一切让她想起几月之前老爹去世之后来这里住的那些日子,之后,所有人被虚行大师安排去别院小歇,她独自一人想去原来住过的院落看看。
经过往生堂的时候,不经意间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只是一晃而过,她不觉走过去,佛堂内多是诵经超度之人,一排排的灵位,也看不清。她找了一个沙弥问,那沙弥合掌道:“哦,刚才那位施主为他生母在本寺立了长生位。”
“我是他朋友,想去拜祭一下,请问师父是在何处?”她想了想问。
“小僧为施主引路吧。”
佛台前,一处灵位燃着香。上刻“卫红霞”三字,并无夫家的姓氏,右侧是一串日期,方静好看了一会,燃了一炷香。
七月十三,七月十三……她脑海里只有那个日期,那一天,她不会忘记,她曾以为那一天会是新的开始,然而命运终归是跟她开了个玩笑。
那幅画,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一天,他到底有没有出现?这一切,似乎已经不重要了。心里释然了,起初的怨恨也淡了,原来,所有以为自己不能过去的坎,再回首望时,也不过如此。
容府一片素白,老夫人头七过后,隔了几天,又传来一个消息,容百川一家要回法兰西去。
容百川是吃饭的时候提出来的,说本来是为了看望多年未见的老夫人而回来的,如今老夫人不在了,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而少梓从小也习惯了那边的生活。所以要回去。
方静好知道他的话并没有错,他回来当然是为了惦记老夫人,而回去也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老夫人去世,然而,不可否认,这中间,还有一个沈氏。
沈氏那日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她的心结也解开了,所以,她一定与容百川说过什么,容百川心死了,便也不再强求。本来容百川回来也是想看一看心底的人过得好不好,见她过的不好,想带她离开,她拒绝了,他不回去又能如何?
这样的相见,这样的名分相隔,还不如永世不见吧?
临行前的一天,让她意外的是,容少梓居然一个人来了她的桃苑。她真是惊讶了一下:“少梓,你怎么来了。你爹娘呢?”
容少梓手里拿着什么,奶声奶气地道:“梓儿想跟四堂嫂道个别。”
方静好心里不禁一酸,少梓在的这段日子,府里的确说了许多欢笑,她有时路过花园的时候看到陆曼带着少梓散步,或听到别院外传来少梓有板有眼的读书声,总觉得容府像是多了几分真实与温馨。然而她与他相处不多,实在想不到这小家伙居然特地来跟她道别。
“少梓真乖,还来跟四少奶奶道别。”桃玉也笑着夸道。
容少梓露出甜甜的笑,忽然道:“四堂嫂,以后我还能听到你唱歌么?就是那只老虎歌。”
老虎歌?她错愕了半天,才记起那日容少梓鱼骨卡了喉,她跳舞唱歌逗他来着,心底不觉升起一股温暖,原来孩子的世界里,只要一点点的付出便能得到回报,也许在她心里早就忘了,他却还心心念念,如果所有人的心都像孩子那般纯粹,该有多好?
她抱住他,摸摸他的脑袋:“当然,等少梓以后回来,四堂嫂再唱歌给你听!”
“四堂嫂会来法兰西看梓儿么?”少梓仰起头,一脸期待。
“会啊,会的。”方静好道。
“嗯!”少梓开心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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