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不时之需。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到了傍晚,察罕帖木儿到府拜访,我只在门口迎了他。
他见我闭门不许其入,面露疑色,道:“韩小姐将府门紧锁,却是何待客之道?”
我捂着鼻子一脸厌恶地瞥了眼府里,道:“大人有所不知,如姨身染的恶疾竟是时疫,如今韩府内已经有好几人染病,人人自危,又怎能让大人以身涉嫌。”
察罕帖木儿皱眉道:“那令尊如何呢?”
我以手抚面,泫然欲泣,悲声道:“家父日夜陪伴如姨左右,也不幸染上了此症,所幸症状较轻,并无性命之忧。不过近日之内,只怕都不得见客了。”
他狐疑道:“当真如此,为何不早早上报。”
“事发突然,我们也是这两日才弄清就里,何况近日是多事之秋,府衙之内公务繁忙,着实不敢去叨扰大人您。”我低声歉然道。
他听我言语毫不避讳,面色稍宽,却又道:“即是韩夫人身染恶疾,韩小姐身为其女为何不去侍疾?”
我眼中闪过痛恨之色,道:“她即是病死了也与我无关!”
说罢,我也觉失言,立马捂着嘴不再多言。我与如姨不合之事长久以来邻里都略有耳闻。
正说着,府门洞开,两个以布遮面的下人抬着一个担架从里面出来,担架上盖着一层白布。
我一惊,怒喝道:“不是说了让你们从后门走?惊扰了大人该如何是好?”
那两人经我一喝,才看到察罕帖木儿,吓得两腿直抖,连声告罪,转身欲向后走。
察罕帖木儿见状,忙道:“且慢,这是作甚?”
我欠身道:“大人有所不知,从昨夜到今日,府中接连病死了四五人。未免再有人染病,我已下令让他们将这些病死的下人拉到城外焚化。”
“你倒是个有主意的,这事做得不错。”他看看我,又看看担架上的白布,转身对身旁的一名士兵使了个眼色。
那士兵见状,立刻上前,眼看就要将白布掀起来了。
我叫道:“万万不可!”
他眼中疑云窦起,道:“有何不可?”
我忙道:“大人尚不知此病之可怕,凡有接触者,皆易染病。大人千金之躯,怎可以身犯险?”
那士兵听我这么说,手中迟疑。
却听察罕帖木儿说道:“无妨,我只想看看这病有何症状,万一城中再有感染,我也好防患于未然。”
那士兵听后,再不犹豫,一把把白布掀开,一股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只见白布下的人面色铁青,满目疮痍,实在是惨不忍睹。
察罕帖木儿也不禁扭过头去,道:“也罢,就让他们从前门走吧,只是沿途要小心些,别传染了其他人。”
“大人教训的是。”我恭声道。
“那我便告辞了。”说罢,他一刻也不停留地大步离去。
我俯身拜别,松了口气,面上溢出笑意。要知道,这两日我留在府中片刻不敢离去,就是要等他来。
带他走远后,我匆忙进府,对阿东道:“就是这两日,把银两分给每一个家丁,统统乔装成病人送出城外,但不要过于集中,更不要大摇大摆,招人侧目。”
阿东点头称是,又道:“我们总算瞒过察罕帖木儿那只老狐狸了。”
我摇头道:“未必。他只是一时抓不住把柄,如今也是拖得一时,算一时。”
他颔首,急忙前去张罗。
待他走后,我悄然从后门出去,走向那间木屋。
算来已有一日未见他,却总像隔了三月五月那样久。古人云,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便是如此吧。
我推门而入的那个瞬间,却发现屋里并没有人。
我怅然若失的走进去,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他去了哪?”
我拿起桌子上的一杯茶,茶水还温热,他应该刚走不久。连茶水都未来得及喝,他走的这么急,又是为什么?
正在思忖,却看到烛台下压了一张信笺,我欣喜的抽出来。
那鉴上写着:“余之亳州,实为不可推之要事。且宽心,三日后,必返。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谅亲笔。”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在心中默念数遍,像灌了蜜一般甜。
然而,他去亳州做什么?亳州,仿佛也在安徽。我心中不禁起了疑心。也许是我多虑了,他对我深情如许,我又怎能怀疑他?
他要去三日,整整三日,我都不能与他相见。
毕竟是年轻,转瞬之间,心中的思念便已压过了一切。
我从怀里拿出碧落,放在唇边,想浅奏一曲廖书思怀,然而情至深处,却是依依呀呀难为听。
我叹了口气,走到窗前,窗外星辉凄零,月亦苍白。
至此,我才惊觉,天色已晚,屋内也渐渐黑了。
我点燃一盏灯,灯下却只有我一人。
孤影寥落,夜色飘零。
忽然瞥见桌上还有未用完的纸墨,便执了笔,填了一首《长相思》⑴:
“长相思,隔云天。
素月微星凄华年,
孤灯孤影照孤眠。
长起薄衫惊夜色,
捻尽烛花昏红颜。
仰首凝绪欲操弦,
低眉销梦弄绢帘。
何时共君醅炉饮,
醉卧红窗懒画闲。
此念思绵绵,
心事谁堪怜?
日长夜冷亳州远,
上穹下川皆离别。
长相思,渺如烟。”
我甚少写诗,更别提为别人写。此刻,为他,却一腔情意如绵绵流水,奔涌不息。
一曲谱罢,我捻灭了灯花,将它轻轻压在烛台下面。
三日,只消三日,我就能与他携手红尘,共赴天涯。
注:⑴出自《末末诗选》,嘿,开玩笑,这首诗是末末亲手写的,还能以假乱真吧!
第一卷,风之卷:往事如风 (十一)红泪笺成何处与?天涯渺渺路悠悠
两日后,府中的家丁已被我纷纷遣散。然而,这两日,未免太过于平静。
父亲总说,最波澜不惊的湖面里,往往蛰伏着最凶猛的异兽。父亲的话,总是很对,我每句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此刻,我才更加忐忑不安,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姐,府中之事已处理的差不多了,小姐该随属下去往江南避祸。”阿东已不是第一次提醒我这句话。然而此刻他再度说来,却引得我眉心一跳。
我轻轻揉开高耸的眉头,道:“我自会走,但我要你去办一件事。”
他谦恭道:“小姐请讲。”
我正色道:“你立刻去查,察罕帖木儿现今在何处?”
他见我面色凛然,知道事态严重,低头倒了声“是”,便火速退出。
晚间,他面色惨白的回来,道:“属下已经查到,察罕帖木儿昨日因公差调往安徽颍州。
我闻言,心跳也漏了半拍,怎会这么巧,所有人都去了安微!
我站起来,在屋里踱来踱去,察罕帖木儿如何能得到消息?
难道是……
不,不可能!我怔怔地坐在椅子里,心中翻江倒海。
阿东见我面色阴晴不定,迟疑道:“小姐,恕属下直言。只怕来事有变,小姐应立即随属下前往江南。”
“阿东,你听着,”我平定心神,凛然站起来,道:“我要你立即起身,前往青田刘家,说我已死于时疫,婚约可除。”
阿东大惊失色,道:“这如何使得?”
我定定地看着他,厉声道:“我身为韩家子孙,如今韩家大难当头,前途未卜,我又怎能退缩?”
“可是,可是主人吩咐过……”阿东迟疑道。
我面色稍稍缓和,温声道:“阿东,你进我府门中,已有二十个年头了吧。”
他垂首,道:“二十年三个月零一天。”
我心中颇为动容,道:“难为你记得这样清。”
他抬头,目光灼灼,道:“主人对我恩同再造,这二十多年的每一天我都心怀感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那里面也许是腥风血雨,也许是满目疮痍,阿东也不例外。关于他的故事,我不忍妄加揣测,柔声道:“这二十年辛苦了你。如今韩家大业将成,却横生枝节,成败与否,就看你的决定。”
他诧异地望着我,不明所以。
我心中微痛,道:“如今我必是要是安微一趟的,这一去我便再不是清白之身。若悔婚,有辱韩刘两家数十年的情谊;若结亲,劫数未定,则会牵连刘家,刘家毕竟是韩家的恩人。若你还当我是韩府小姐,请你务必相信我,按我说的去做。”
他似是被我的神情所慑,有一瞬的愕然。转而拜倒在地,面色铮铮道:“请属下代小姐去往安微。”
我摇头道:“不,这件事牵连繁复,个中细节,我不能与你详说,但此事必须由我亲自去做。”
他见我言辞坚定,不容易变,良久,只得痛声道:“属下遵命,定不负小姐所托。属下办完事后便立马赶往安徽与主人和小姐会合。小姐请好自珍重!”
说罢,他微一抱拳,双眼通红,转身疾跑而出。
至此,偌大的韩府,就剩我一人了。
我木然地环顾着四周,凄凄惨惨,冷冷清清,恰如我现在的心。
再也忍不住,我踏上黑曜绝尘而出,阿亮,阿亮,你千万不要负我!
在我推开木屋大门的那一刻,一个素衣僧人缓缓转过身。
他白衣如雪,肤若瑶光,眼却似点漆,晕开在无边的夜色中。
“是你?”我失望地说。
这人竟是那日我在河边遇到的素衣僧人,只不知缘何他会在此处。
“正是小僧。”他双手合十,淡淡而笑,飘然如云,渺然如雾。
“你怎会在这里?”我狐疑道。
他依旧微笑,道:“寻隐者而不遇,却遇见姑娘你,可见一缘一劫,皆为定数。”
“果然,你们是相识的。”我冷笑道,“你是谁?他又是谁?你们究竟有什么目的?”
“小僧一尘,”他俯身,念了一句佛喏,又道:“谅乃小僧红尘至亲,我来此,是为帮他了结一缘,化去一劫。不料,他已先行一步。”
我冷冷地望着他:“我却不知,他还有你这么个亲人。我不懂你的缘与劫,你且告诉我,他去安微,究竟所为何事?”
他轻叹一声,眉若微云,萦绕翠峰,道:“谅怕我来寻他,故意找一偏僻处。如今知我前来,又不惜背义,遁往千里之外 。如今,只怕大错将铸,好在小僧遇到了你,也许还来得及。”
我不知他所指为何,但心中不祥之感更甚,便道:“你不必打哑谜,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谅自幼聪颖好学,志存高远,却事事过于急功近利,不愿低人一等。我只怕他已投靠了徐寿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殊不知,此利是祸非福。”他惋惜道。
徐寿辉,曾听爹说过,此人乃湖北蕲州雄踞一方的豪强,一直野心勃勃,近年来更在私底下招募了不少仁人志士,意图昭昭。
我蓦然后退,心如刀割,喃喃道:“是他把爹的计划告诉察罕帖木儿的是不是?他骗我,所有的一切都是骗我的……”
一尘望着桌上摇曳在烛火中的信笺,叹道:“这世上有多少痴男怨女坠入这执着之火,却不知,执着即是魔障。”
我顺着他的眼光望去,眼里火焰迸发,恨几乎要呕出血来。
长相思,渺如烟。
当日红烛之下一纸情笺,如今却要赋予谁?
我一把抓起那首长相思,一腔柔肠随着白纸寸寸碾断。
白纸潇潇,我神色漠然地借着烛火将点燃,奇怪的是,我的眼中,竟没有一滴泪。
记得他说:“如果我能得到你,我一定不会再让你流一滴泪。”
话语犹在,情意已灭!
再也流不出泪,心念已绝,此情已死。
烛光飘零,蜡炬成灰,果真轻似梦,渺如烟。
一尘目光里尽是悲悯,我看着他轻笑一声,难道不可笑吗?
我与阿亮缘定是因他,缘灭却也因他,多么可笑!
缘起,缘灭,到头来都不过是一场空,一世恨!
然而,痴也好,恨也罢,我怎能让爹因我而遭遇不测?
我紧紧抓住他的衣袖,道:“你刚才说还来得及,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他安抚地反握着我的手道:“立刻赶往颍上,告知你父事情有变,或许还来得及。”
我忽然松开他的手,连退数步道:“你是出家人,为何对红尘之事了如指掌?你既是阿亮至亲之人,为何又要违背他的心意?你如此不循常理,叫我如何相信于你?”
他面上波澜不惊,歉然道:“我之法名,原为无尘,然我心中却有一难舍之事,那便是亮。在家中时,我为谅之兄,自幼父亲偏爱我而厌弃于他,是故他最是怨怪我。凡我有所为之事,他必抢而为之;凡我到往之处,他必趋而避之。今次,因我与徐寿辉一向交好,他又想取而代之。日前,我与寿辉月下品茗,畅谈天下兴亡之道。寿辉一时高兴,说他近日招来之贤士,不但文武双全,英姿不凡,更为他出谋划策,以定天下大计。我细问之下,才知此人就是谅。若化不去谅之心结,我便永远只是一尘,难为无尘矣。至于红尘之事,我佛慈悲,眼看战事将起,苍生疾苦,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深深望他一眼,道:“也罢,我暂且信你。事不宜迟,请大师带我去颍上解救我父。”
他颔首,西风骤起,白衣飘飞。
第一卷,风之卷: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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