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飞,翩若惊鸿。
只是片刻功夫,我们一行三人便行至对岸,他小心放下我。
他身边的灰衣僧人苦着脸瞅瞅我,又瞅瞅他,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耐不住,道:“师兄,你我是方外之人,怎能与姑娘有肌肤之亲。这……这实在是不成体统。”
我闻言,双颊辣红,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那白衣僧人正在整理自己的衣衫,听到此语,笑着打了他一拳,道:“无嗔啊无嗔,我已经放下了,你怎么还抱着呢?”
那无嗔听罢,恍然大悟,面露愧色,道:“多谢师兄教诲。是无嗔愚蒙了。”
白衣僧人淡然一笑,对我说道:“晨雾蒙蒙,长路漫漫,施主可踏雾缓缓而行。小僧先行一步了。”
说罢,与无嗔一同离去。
是啊,世俗之见,路途险阻,不过犹如眼前之迷雾,何必耿耿于怀,不忍抛却?若我胸怀坦荡,意志坚定,又有何妨?
眼看他二人身形渐远,我遥遥一拜,大声喊道:“多谢大师指点迷津!”
随着一阵清朗的笑声,那二人的身影飘然隐入一片迷雾之中,恍若仙人。
第一卷,风之卷:往事如风 (九)假使如今不是梦,能长于梦几多时(上)
晨芒熹微,迷雾萦绕,我的心却从未像现在这般清澈过。
十丈红尘,三千弱水,都敌不过他一曲箫曼。
河水滔滔,长路无极,今次,却再也无法阻挡我。
我拾起裙裾,涉水而行,迎着日光,往回跑去。
我看到阿谅时,他正坐在门口擦拭他那把漆黑的乌衣,神情萧索。
旭日的清辉点点滴滴落在他的脸上,一夜之间,原本干净的面孔已生出错乱不堪的胡渣。
他听得声响,警惕地握紧剑柄,抬头的那一刻,却险些让乌衣脱手而落。
“你怎么还没走?”日光落在他脸上,像是盛开了千朵万朵的桃花,而他眸中的欢喜却被寒风紧紧束缚着。
“我走过了。”我望着他,无限柔情都化作了洋洋暖意,道:“却又来了。我说过,我会来找你。”
他霍然起身,道:“我只是没想过,你真会来,而且,来的这样快。”
我走近他,捶了他一拳,嗔道:“傻子。”
他一愣,遂即笑起来,把我揽入怀中。
他的动作那样轻柔,仿佛我是一朵不盈一握的丁香花。我心痛的闻着缠绕于他胸间的混浊的酒气,把头轻轻埋在他温热的胸膛里。
良久,他松开我,叹道:“你还是走吧?”
我心如针扎,道:“你不想我来吗?”
他为何又要我走?难道他已经放弃了我,放弃了这段情?难道……
他摇首,黯然道:“你来了又如何?你总归还是要走,你我身份悬殊,你是府门小姐,我是无名小卒,根本不是一类人。你还小,一时忘不了我。但你总会长大的……”
我大惊失色,道:“是你百费周章地劝我抛却世俗陈见,追随自己的心。如今我做到了,你却又反过来说教我。是不是,你已经变了?”
他面泛红潮,激动地说:“不错。我变了!我时刻在变,总有一天会变得叫你再也认不得!”
我气急,道:“我何时认得过你?你一会是谢风?一会又是阿亮?我连你到底是谁都不知,所有人都劝我小心提防你,可我依旧,依旧……”
我说着,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落下来,是啊,我这是为了什么?竟像着了魔一样要不顾一切地扑往他怀里,我到底是对是错?
他眼见我流泪,神色登时松软下来,轻轻替我拭去泪水,道:“你不懂。对我而言,你像雪,像天上的星。而我不过一记尘芥,满身泥污。你永远那么高不可攀,冷冷冰冰,我随时会被摔下来,万劫不复。我宁愿一走了之,宁愿坠于污泥之中,也不愿永远昂着头仰视着你。”
我愣住,零星而模糊的记忆瞬间潮水般涌出,是了,昨晚喝醉时,我对他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甚至于我的身世。然而此刻,我早已无暇去管这些秘密该不该泄露,心里既是酸涩又是怜惜。
他说的不错,我从来都未真正尊重过他,为他考虑过任何。他毕竟是个男人,那样骄傲的一个男人。
我抬起雾色朦胧的双眼,倾尽一生的温柔,幽幽道:“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何况,我并不是那高高在上的明月。你放心,我既然来了,就再不会走。”
“真的?”他似乎难以相信,眸子里却徒然一亮。
我望着他的眼睛,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轻笑一声,倒退两步,又转过身去,仰天大笑。
我正茫然,他已转过身来,一个箭步上前将我横身抱起,在漫天晨光中旋转着。
我被他转的头晕,嘴角却不由得漾起笑容,我缓缓闭上眼,那一瞬间,岁月静好,万千柔光似水,一道道融入我的心中。
这绝对是一次豪赌,可我偏像一个九死一生的赌徒,把青春推向案几,压上我的一切筹码,执迷不悟地走上偏锋断崖,无非求一次粉身碎骨的救赎。我从未想过,他究竟是谁,我又能跟他飞向哪去?我只是诗意地认为,我是长河落日,而他就是我的大漠孤烟。我们是命运的星盘里注定交织契合的最绚丽的光芒,就如同冬日清晨的阳光那样清晰而真实,而又热烈地势不可挡。
这就是爱,是自由,是我为我自己谱写的未来,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压抑了多年的不着边际的渴望瞬间归入最沉厚充实的现实中。哪怕,这种现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沉沦。
这一生,我从未这样开心过。这样宁静而恒远的快乐。犹如一场春日里最缥缈醉人的梦,似真似幻,若这是梦,我只愿就此长梦不复醒。
他似是累坏了,身子一歪,带着我一起摔在地上。
他赶忙拉着我横看竖看,关切道:“有没有摔着?”
他有意护着我,我又如何会摔着?我心里这么想,嘴里却嗔道:“你是嫌我重吗?”
“阿棠纤腰楚楚,身如飞燕,要在平日我抱着你走上几十里路眉头也未必皱一下。但近日酒喝得多,旧伤复发,所以难免力不从心。不信你看!”他说罢就作势要脱 衣裳。
我都忘了,他是有伤在身的。我既是羞恼又是惭愧,只扭了头不理他。
他笑着把我拉过来,道:“怕什么,你又不是没见过?”
他见我依旧不理他,就笑着岔开了话题:“你且说说,你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我低头扯着我的衣袖,道:“在河边,我遇到一位世外高僧,是他点醒了我。”
“哦?”他似乎突然来了兴趣,道:“那高僧什么样,只身一人吗?”
“不,他身边还有一个灰衣和尚,仿佛叫做无嗔,”我疑心道:“你问这些做什么?你认识他?”
第一卷,风之卷:往事如风 (九)假使如今不是梦,能长于梦几多时(下)
他笑道:“我只是怕你长得太美,那只身一人的和尚,岂不被你勾了去。若是那和尚再长的俊些,只怕你也要跟着他走。那我可怎生是好?”
我亦笑:“你又胡言乱语。不过话说回来,那和尚当真清雅脱俗,宛如谪仙。”
“连我亦不如吗?”
我回头,恰好迎上他深情凝望的眼光,时光于这一刻静止。
他似是动情,突然道:“阿棠,你听着,今生今世,我定不负你。”
我心中纵有千年寒冰也为他此刻信誓旦旦的柔情所融化,何况我的心早已灼热如火。
他望着痴痴的我,缓缓俯身吻住我的双唇。我再没有拒绝,微微启齿,迎接他予我的甜蜜。他的吻温柔地像午夜的兰花,清芬悠扬,婉转轻柔,我却禁不住泪雨潇潇。
他顿住,对我说:“阿棠,别哭。我第一次见你,你哭的那样伤心,那样惨烈。生平见过不少女人哭,却不知为何,你每流一滴泪,我的心里就揪起一分。从那一刻起,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我能得到你,我一定不会再让你流一滴泪。没想到,我却惹出你这么多泪。”
我感动地说:“我的泪只为值得之人而流。直到今晨,我在心底还对你有些许怀疑,现如今,我已完全信了你。”
他闻言似乎颇有触动,密密麻麻的吻如暴雨般袭来,野蛮而霸道,再不似刚才那般轻婉,我吓了一跳,本能地反抗着。可我越反抗,他的力量就越大,他的气息就越是无孔不入。他的手悄然地滑入我的衣襟,冰冷的碰触让我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也让我清醒许多。
“亮,阿亮,你别这样。”
“阿棠,我想要你。”他深情的目光里又不容拒绝的坚定。
怎么办?拒绝他,还是接受他?
内心想法激烈的交战着,我的上身已裸露于外,一种莫名的害怕随着他火热的双手蔓藤般缠绕了一身。我泪水迸飞,忍不住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以遏制他疯狂的举动。
他被我咬的吃痛,停了手,蓦地长身而起,怜惜地为我拉好衣襟,道:“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做。”
我的脸早已映满了绯云朵朵,脑子里嗡嗡乱响,默不作声地退到一边,仔细穿好衣裳,泪水依旧在落。
他一瞬不瞬地打量着我,良久道:“我不该让你哭。只是,我怕我若不这样做,你又会跑掉。”他猛地拍一下脑袋,懊恼道:“我不会再这样对你,我会等,等你成为我的妻。如今,你及笄,我加冠,你我正值青春好年华,[TXT小说下载:www.xbiquta.info]往后会是只属于我们的春花秋月。”
我这才止了眼泪,抬起头,欲言又止。
他神情动容,缓缓道:“你知道你这样子有多美?我见过不少美丽的女人,如烟也是一个绝美的女子,可当她们脱了衣服倒在我怀里时,我就知道这世上再没有一个女人能像我娘一般高贵、美丽。直到我遇到了你,我从不信命,但看到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我之缘必是命中注定之事。”
怪不得,第一次我问他是谁,他说是我命中注定之人。
我沉默着听他说完,叹道:“我也从不信命。但若真有命理一说,我宁愿相信这一切都如你所言。”
他紧紧揽过我,生怕我跑了一样。
我思忖着,终于还是伏在他肩上说:“我要回去了。”
他的怀抱蓦然一松,怔怔道:“去哪?”
“韩府。”
他放开我,冷冷道:“你还是要回去的。”
“不,你错了,”我毫不退缩的迎着他冰冷的双眼,道:“家里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你信我,我一定会回来。”
他面色稍缓,道:“真的?”
我认真的点头,曼声唱道:“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乃敢与君绝。”
他叹道:“好,我信你。你要多久?”
我道:“五天,给我五天时间。待父亲的事了,我一定回来这里找你。”
他凝视着我道:“好,我等你。”
我站起来,将心中的悸动和身上的尘土一并拍落,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要走。”
“你走吧。”他淡然道。
我转过身去,心里却有万般不舍,正欲前行,又听他道:
“且慢!”
我霍然回身,他吹起一记响哨,一骑红尘荡漾在冬日的晨光中。
是黑曜!黑曜见了我,似也十分欢喜,亲昵地靠过来。阿亮郑重地将那只玉箫递到我手里,道:“这支箫名叫碧落,是我娘的家传之物。我身无长物,就先拿它作聘礼。天长路远,让黑曜送你一程吧。”
我点头,接过玉箫,蜻蜓点水地在他颊边印了一吻,遂即飞快地踏上黑曜,疾驰而出。
我怀揣着清凉而碧绿的玉箫,怀揣着甜蜜而草率的决定,如同这世间任何一个初尝爱情芬芳的少女一样。
坠落,或者飞翔,这是故事必然的结局。
与生俱来的骄傲让我情不自禁的幻想比翼双飞的逍遥自在,一路山光水色,天朗日清,美丽得宛若一梦。
只是,这样甜蜜迤逦的梦,也会有醒的那一天吗?
第一卷,风之卷:往事如风 (十)朝云暮雨心云来,千里相思共明月
我偷偷从后门溜回府中,却正好与阿东打了个照面。
他神色急切,道:“小姐去了哪,缘何一夜不归?”
我心虚,嘴里却故作威严,道:“爹交代了我一些事情,我必有连夜去办。你就无须多问了。”
他眼中疑云繁布,终是碍于身份,没再说什么,毕竟主仆有别。
我遂从他身旁走过,忽然想起一事,道:“我爹临走前是怎么和你交代的?”
他毕恭毕敬地说:“主人说,无论成败,都于事发前一日晚上送小姐至青田刘家,到那自有人接应。”
我心底蓦然一震,果然和我料想的一样。无论如何,爹起事前,我决不可离开城栾城,不然必定引人怀疑。
我点头,又道:“外间有什么动静,随时通报于我。”
他俯身道:“是。”
爹走后第三日,安微那边便传出消息,说是一位修坝的工人,在黄河河道中掘出一石人,背刻“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的字样,更不知被谁编作了歌谣,一时间到处传唱,举国皆惊。各地百姓议论纷纷,人心浮动。
听到这个消息我,我立即吩咐全府将预备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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