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崖底下那一圈骨钉还钉在泥里，黑血拉成的线泛着暗红，风从江那边过来，刮得线头嗡嗡颤。

    和珅把独臂往膝上一搭，声音压得不高，可三里地内谁都听得清。

    “明天分两路。五个去江边，装模作样摸井，气机故意漏一丝出来。另外五个蹲林子，一根头发都别露。”

    他顿了顿，眼睛扫过一圈人。

    “苏平这人爱算计，可他算不到我拿活人当钩子。他一动手，我们就一块上！”

    宽肩膀的克宫领头人先开口：“我带四个去江边。”

    提皮箱的老头点头：“我领四个进林子。”

    和珅很受用，脸上那层阴气都松了松。

    “这才像办事的样子。记住，别贪功。谁先露头谁先死，这话我说第三遍了。”

    底下人齐声应了。

    有人还奉承了一句，说这饵布得高明。

    和珅摆摆手，说高明不高明，明早见分晓。

    他没看见墙角。

    天照一直垂手站着，帽檐压着半张脸。

    她从进阵起就没说过一句整话，嘴上“是”“好”“您说得对”，心里一个字都不认。

    这会儿她还是一声不吭，只把眼珠子往塌棚顶缝上抬了抬。

    三十里外，落叶松林边。

    那辆掉了漆的越野车停在树影底下，车斗里摊着沙盘，江那一段用红笔圈了个圈，圈边上搁着半包花生米。

    苏平正剥第三颗。剥到一半手停了。

    “分两路了？”他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五个江边，五个林子，还知道扮打猎的。”

    苏平笑了一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活人当钩子。”他拍了拍沙盘上的小旗，“不错不错。”

    他抬手把花生壳往车外一弹。

    “本来还想等他们自己走进坑里，看他们怎么趴。现在人家商量得这么热闹，我不做点什么，显得我不懂事。”

    他摸出那台手持电台，拉长天线，指头在沙盘那个红圈上点了一下。

    “老地方，老河汊，三面土崖一面通江，方圆三里。覆盖打。”

    那头回话：苏局，三里是不是太宽了，几十发分下去，怕打不准人。

    “宽点好。”苏平把电台往嘴边挪了挪，“我不指望炸死他。”

    他抬眼看了看天。

    “三波，间隔二十息。第一波掀地，第二波逼人往天上蹿，第三波收口子。出事我签字。”

    那边应了。

    苏平把电台往腿上一搁，靠回椅背，翘起一条腿。

    老河汊里，和珅正讲到兴头上。

    “苏平那点花活儿我摸透了，他无非水火两样，无非天上一手地上一手。我在这儿把气机收干净，他推演再多卦也得顺着线找……”

    话没说完，他停了。

    他那只独臂慢慢抬起来，五指张开，朝天上。

    “不对劲。”

    “怎么了？”老头问。

    “天上。”

    众人抬头，天上什么也没有，星星都好好的，云也散着。

    老头刚要说话，耳朵先动了。那声音不像雷，也不像风，闷闷的，低低的，一层压着一层，跟什么东西在顶上磨牙似的。

    宽肩膀脸色一变：“防空警报都不响就进来了？”

    和珅脸沉下去，沉到脖子都看不见了。

    “散——”

    他那个“开”字还没出口，第一波就到了。

    没有白光，没有亮，天是自己塌下来的。

    几十道影子从高空一口气压到地面，落点压成一圈，最中间那一圈就落在塌棚边上。

    土崖整个跳了一下。

    三面土崖同时往下坐，泥沙夹着石块像被大手从上往下按。

    那片发黑的死水被掀起来，水柱起得比棚顶还高，再砸回去的时候，砸得满洼是响。

    和珅起得最早。

    他独臂一撑，整个人贴着地皮往前扑，阴气在背后拉出一层黑幕。

    黑幕撑开三丈，一压到第二下就裂了。碎裂的阴气被冲散成流，顺着土坡往上淌。

    第二波比第一波更狠。

    塌棚彻底没了，那三十六枚骨钉连着黑血线，被气浪一卷，钉头全拔出来，满空乱飞，扎进土里就成了光杆。

    “谁！”和珅的声音破着音，“谁把地方泄出去的！”

    第三波落到外围，一收口子，土崖正上方那一柱泥沙彻底压死。

    和珅人是扑出去了，气机却被掀掉一层。

    他那条左腿的虚影直接散到膝盖，只剩一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形。

    断臂那一侧被石片刮了一记，血混着阴气往外冒。

    他不敢停，独臂撑着，一路贴着江岸往北，脚下阴阳两气翻着走，硬生生从烟里钻出去。

    他跑得快，跑得快也挨了一下。

    最后那一发擦着后背落下，气浪把他整个人推着往前飞了十几丈，落地时连滚了三圈。

    他撑起来，吐出一口血，血落在泥里嘶嘶冒烟。

    “叛徒。”他咬着牙，“这十个人里头有叛徒。”

    江边那五个最惨。

    宽肩膀的克宫领头人最先反应，起手把气机外放，硬顶了一道。

    顶住了第一下，第二下就把他的气机震裂，人飞出去，撞在土坡上，肋骨断了几根，嘴里全是血。

    提皮箱的老头来不及布阵，手一撕圣徽残片，白光撑起来三息。

    三息刚过，白光碎成渣，人就被掀翻到水边，一条胳膊压在石头下，动不了。

    另外两个克宫的，一个被土埋到胸口，自己扒出来，胸口那口气散了半截；一个被飞出来的骨钉扎穿了肩，跪在水里起不来。

    脸白的血裔年轻人最机灵。

    第一声闷响他就往旁边水沟里趴。那沟浅、泥软、水凉，他把气机全压进丹田，把脸埋进泥里，一动不动。三波炸完，他抖着爬起来，浑身上下就一处擦伤。

    还有林子里那四个。两个离得稍近，被塌下来的树砸着，一个当场没了气，一个腿压折了。剩下两个往上游跑，撞上第三波边缘，一个后背开了口子，一个耳朵血流不止。

    等烟散了，地上横着四具不全的。

    天照一点事没有。

    她比谁都早动。

    和珅那句“不对劲”还没落地，她已经往低处溜了。

    她气机薄，身上几乎没半点外泄。她挑了个水洼趴下去，把身子缩到最小，一动不动。

    炸起来的时候，泥水泼她一头一脸，她连眼睛都没睁。

    等最后一波过去，她才慢慢爬起来，抖抖袖子上的泥，先在心里数人头。

    苏平那边也数。

    越野车斗里，他拿小旗在沙盘上点了六下。

    “十条进去，六条出来。”他嚼着花生，“还行，我这几发钱没白花。”

    长生蛊从车后探出头来，声音亮堂：“主人，要不要我去收一收？那几具残的，气还没散尽呢。”

    “不急。”苏平抬手，“让他们自己吵。”

    “会聚的。”苏平把花生壳捏碎，弹出去，“挨了炸的人，头一件事不是跑，是找同伙问一句为什么。”

    他话音刚落，江上游的乱石滩上，第一道气机摸过来了。

    和珅比他们早到一刻。

    乱石滩三面是柳，一面是水，石头半埋在泥沙里。

    他挑了个背风的坑坐下，独臂撑着膝，把那口翻上来的气压回去。

    后背那道伤不深，可气机被削掉一层，最难受的是那条腿，虚影只剩膝盖往上一点。

    人一个个摸过来。

    老头被人扶着，一条胳膊吊着。

    宽肩膀弯着腰走，走一步咳一口。

    血裔年轻人提着两个半死的，先放下，再回身去拖。 一共六个。

    和珅等最后一个坐下，才开口。

    开口就是骂。

    “好啊。都到齐了。”

    没人敢接。

    “我跟她在这儿待了五天。”他那只独臂往天照那边一指，“五天。江边走过三回，林子里睡过两夜，屁事没有。”

    他声音一点点提上去。

    “你们十个人，从林子边走到我这儿，走了两天。落脚不到半个时辰，天就塌了。”

    “和大人……”老头想说话。

    “我说话你别插。”和珅眼睛翻过去，“现在我问一句，你们答一句。你们哪一个人，把路线往外说了？”

    六个人全愣住。

    “没有。”宽肩膀先应，“一路压着气机，头三十里借圣光走，后三十里装老农，伐木老道，滴血验三回。”

    “验三回。”和珅学了三个字，声音又冷一层，“三回验的都是人，没验过天上的东西。”

    年轻人小声说：“我们落地两天，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以为……”

    “你以为。”和珅把“你以为”三个字咬得很实，“你以为苏平这两天上山采蘑菇去了？”

    六个人脸都白了。

    他们确实懵。

    炸得太突然，从头到尾连人影都没看见，几十发东西就从天上落下来，落点压得那么准，压的正好是三里阵里。

    可懵归懵，话还是要辩。

    “和大人，我们真没漏。”宽肩膀捂着肋，“一路上我走在最前头，前后左右都撒了人，谁跟上来我第一个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和珅冷笑，“你连一只野兔蹲道边不躲人都当吉兆。”

    这句话一出口，老头脸就变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和珅不等他们，往下压。

    “你们来之前，我这儿干干净净。你们来之后，天就塌了。要么你们身上带着东西，要么你们里头有嘴不严的。”

    他把独臂往前一伸，指头挨个点过去。

    “一条一条说。谁身上最干净？”

    没人吭声，坑里只有粗喘气的声音。

    和珅也不急，他心里其实早有数。

    这一炸，炸得最准的是塌棚那一块。

    塌棚里坐着的，是他和老头、宽肩膀这几个。剩下五个在江边，五个在林子，落点也都分了层。

    知道分层的人，才炸得出分层。

    “叛徒就在你们六个里头。”他把话说死。

    老头脸一沉：“和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和珅把袖子一撩，露出那条断臂的截口，“你们隐藏的那么好，除了有叛徒，还能是什么？”

    这话听着挺有理。

    可六个人转念一想，越想越不对劲。

    天照站在稍远处，帽子压着，脸上是惊魂未定的样子，心里却在数。

    “和大人，看看他们谁受伤最轻，叛徒肯定就是谁！”

    老头一条胳膊压折了；宽肩膀肋骨断了，还咯着血；那个克宫的胸口气散了半截；肩被扎穿的那个，一直捂着自己肩不撒手；还有一个后背开了口子，一个耳朵到现在还在滴。

    只有一个，身上就一处擦伤。

    脸白的那个血裔年轻人。

    他正好站在柳树下，泥还没擦干净，脸上白得发亮。

    六个人的眼光，一根一根往他身上挪。

    年轻人起初没明白，等明白过来，脸一下红透。

    “看我干什么？”

    “你伤最轻。”宽肩膀说。他捂着肋，说话带着气，“三波炸完，你身上就一处擦伤。你趴哪儿了？”

    “水沟。”年轻人指江那边，“我趴水沟里了，泥软，我……”

    “我们也在泥里。”老头打断他，“我们怎么没趴成？”

    “我趴得早。”年轻人急了，“第一声闷响我就趴了。”

    “第一声闷响你就趴了。”和珅重复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第一声之前呢？你怎么知道会有响？”

    年轻人张着嘴，半天没声。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不知道，我就是听着不像雷。”

    “不像雷。”和珅点头，“我们六个，五个都当是雷。”

    坑里静得能听见江水拍石头。

    年轻人急得手都在抖，声音一下拔高。

    “我要是提前知道，我趴那儿干什么？我跑远点不行？我非得趴水沟里挨泥？”

    他这一嗓子喊得六个人都不说话了。

    可这话没把火压下去，反倒把另一根线点着了。

    年轻人喘了两口气，眼睛转过来，直直盯住和珅。

    “和大人，我倒想问一句。”

    “问。”

    “你说我们六个里出了奸细。”他指着自己，“我伤最轻，我嫌疑最大。那你呢？”

    和珅眼皮一抬。

    “我怎么了？”

    “你也伤得不重。”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你就后背挨了一下，腿的虚影散到膝盖。你那条胳膊本来就没有。”

    他声音越来越大。

    “你在这儿待了五天。你布阵，你知道阵怎么布，你知道方圆三里哪儿最护人。你比我们熟这块地。”

    他把手往江那边一指。

    “你把我们十个人聚到一个坑里，一声不响，几十发东西就落下来。你跑得比谁都快。”

    最后那一句，他说得最实。

    “和大人，我们从林子走到你这儿，我们不知道你在哪儿。可你知道我们在哪儿。你把我们叫进来。”

    “我们六个，五个半残。”年轻人把最后半句咬碎，“你伤最轻。”

    老头不说话了。

    宽肩膀也不说话了。

    那个捂着肩的，慢慢把手放下来。

    六个人的眼光，从年轻人身上，一根一根，挪到和珅身上。

    坑里安静下来。

    和珅那只独臂还撑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