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那个人先开的口，两个字：“站住。”

    十个人齐齐停在雪坡上，半步都没敢再抬。

    宽肩膀的抬了下手，后头九个气机全压回丹田，连呼吸都放轻了。

    和珅没让他们过来。他把空荡的那只袖子转到前面，指尖一弹，一缕灰黑阴气贴着雪面淌出去，三面土崖、一片死水，绕了一圈才慢慢收回来。

    罗盘在掌心转了三圈，停了。

    “后头有没有尾巴？”

    天照站在他半步之后，素白修女袍，帽子压得极低，声音软得像棉花：“回大人，一路过来，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和珅不信人话，从来不信。

    他咬破指尖，一滴黑血弹上天，在半空散成血雾，飘了十几息才落。

    雪面上干干净净，一层新雪盖着，只有十行脚印，走到坡下就断了。

    “脚印压过了？”

    “压过。”血裔年轻人答得干脆，“出林场就压了，一路踩着树影走，专挑背阴的地方落脚。”

    和珅没说话，抬脚绕着土崖走了一圈。走一步，阴气就往地下钻一寸，钻到冻土里，再钻出来。

    他走到第七根骨钉那儿停了停，蹲下去，用两根指头把钉头按了按，又捻起一撮黑泥在鼻子底下闻。

    十个人看着他。

    从头看到尾。

    看他绕着三里地走，看他闻泥，看他掐指，看他把罗盘掏出来第三回。

    宽肩膀是个直肠子，实在憋不住了：“老先生，您这是找什么呢？我们十个活人站在这儿，您能查出什么来？”

    “查你们后头有没有人。”

    “没有。”

    “你怎么知道没有？”

    宽肩膀笑了一声，笑里带了点不服：“我要是连自己后头有没有人都不清楚，还带什么队。”

    后头也有人跟着笑，笑起来的声音不大，但意思摆在脸上，这老头胆子太小。

    和珅把罗盘收了，慢慢直起腰。

    他没恼，反而笑了一下，笑得那半张脸更难看。

    “胆子小？你们知道我上回在这条江边上，是怎么活下来的么？”

    “我带了二十几口人下来的。”和珅抬起右手，往江的方向指了一下，“现在剩我一个。那二十几口不是打没的，是炸没的——一发都没看见人影，天上落下来的东西就把人抹平了。”

    宽肩膀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你们当他是谁？”和珅的声音忽然压低，压得像在雪底下说话，“东瀛四岛，四座岛，叫什么名字你们总听过。沉了。海啸起来那天，米国那支航母编队，几十条船，一块儿没的。几十枚核弹头，落到一个地方，那地方站着一个人，就是他。”

    他顿了顿。

    “我这不叫胆子小。我这叫见过。”

    十个人没吭声。旷野里风过树梢，雪沫子贴着地皮跑。

    老头把提箱子的手换了换，才开口：“和大人，您说的这些，我们不是不信。可这一趟，我们真是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过来的。”

    老头也不含糊：“出发前，圣光把整架飞机抹了一遍，连人带机，六个时辰里头一点气机不漏。落地是傍晚，我们借着头三十里走，脚底下踩的都是实雪，一口气都没往外放。”

    “后三十里呢？”

    “后三十里，光淡了，各自把气机压回丹田，压到跟进山打猎的老农一个样。”老头说，“不上公路，不进村，专走伐木队早年留下的老道——那路连当地人都懒得走。”

    “探路呢？”

    “每走一段，撒一个人出去，前后左右都摸一遍。”老头抬起手，掌心朝上，“我这只手上滴血验跟踪，验了三回，三回都没转出人来。”

    血裔年轻人也接了话：“昆仑那回，二十七个混编进去，输在人太多、气太杂，走得又急。这回就十个，十个御龙手凑一块儿，气机还能压成一根针。对方不可能发现！”

    和珅又问：“路上遇见人了没有？”

    “没有。”

    “遇见村子了呢？绕过去了？”

    “绕了两回，多走了一天。”

    “有没有撞见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和珅盯着他，“比如雪地上有一串脚印，比你们的先到。或者哪棵树上挂的雪，整整齐齐，一个坑都没有。”

    十个人面面相觑。

    “就……见过一只野兔。”血裔年轻人说得有点犹豫，“蹲在道边上，我们十个人从它跟前过，它不躲。”

    和珅眼皮动了一下：“野兔不躲人。”

    “对，不躲。”

    “那才要命。”

    十个人又不说话了。

    雪在脚底咔咔响。

    和珅也不再问。

    他绕着骨钉走最后半圈，一枚一枚按过去，钉头的黑血线被他从头捻到尾，捻完最后一根，才回过头来。

    “进阵。”他说，“三个一拨，踩我的脚印走，一步也别踩岔。”

    十个人照做。

    脚一跨过那道黑血线，风声就没了。

    三里之内像被一口锅扣住，外头的雪还在下，落到锅沿上就化成水汽，进不来。

    死水洼子一点波纹都不动，黑得像块墨，底下沉着几百年的淤泥。

    土崖根上有半截塌了的棚子，棚子上盖着一层薄冰。

    “就这地方。”和珅往棚子底下一坐，左腿那条虚影软软地跪下去，人靠上土壁，“歇一夜，气才归位。”

    老头把箱子放在膝盖上，环视了一圈，皱起眉：“和大人，这地方也太……”

    “太怎么样？”

    “太糙了。”

    “糙才没有人来。”和珅道，“这儿没活水，没活人，龙脉到这一段是断的，地气沉在底下不露头。他推演再深，也得顺着线找——这儿一根线都没有。”

    众人这才服了一点。

    老头把话头拐回了正事：“现在的章程呢？您给个实底，江底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和珅没急着说。

    他先把气捋了捋，半炷香的工夫，脸上那点青灰才退下去一层。

    “江底下没有井。”

    十个脑袋一齐抬起来。

    “没有井？”

    “我摸了两时辰，一寸都没摸着。”和珅道，“后来我才想通。那口井不在一个地方待着，它跟着龙跑，龙在地底下绕圈子，一天走几里。刘伯温那老东西锁的不是井，锁的是龙和它活动的这一大片地方。”

    “那井……”

    “井会跑到别的段去。今天这一段，明天那一段。”和珅抬手点了点江的方向，“我在那儿干站了一夜，发现它早已不在了那段江底。”

    “那我们怎么进去？”宽肩膀急了，“总不能追着它跑吧？”

    “追是追不上的。”和珅摇头，“刘伯温留的隔断大阵只拦推演，不拦人，可你要找着一口会跑的井，得先摸清它跑的规律。这活儿不是一天两天。”

    老头沉吟：“也就是说，短时间里头，我们进不了井。”

    “进不了。”和珅答得很干脆，“而且不是进不进得去的问题。是这一片，现在有个人在看着。”

    棚子底下静了一下。

    “他没走。”和珅的声音很平，“你们从飞机上下来，落地两天，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两天里只要有一次他动过手，你们十个最少折三个。他没动。”

    血裔年轻人的脸更白了：“您的意思是……”

    “他在等。”和珅道，“我在这片林子里，他在暗处。我们只要一露头，他抬手就是几十发，连人影都不用找——我这条腿就是那么没的。”

    宽肩膀把手按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响。

    “那就这么耗着？”

    “从长计议。”和珅吐出四个字，“急的是我们，不是他。他有一整片地，一座局，有雷达，有导弹，有一张能算到天上地下的脑子。我们有什么？十个御龙手，一个修女，和一个半残的我。”

    这话说得不好听，可是句句在理。

    老头把箱子往旁边挪了半尺，慢慢道：“和大人心里已经有章程了？”

    “有。”

    “说来听听。”

    和珅抬起右手，食指在冻土上划了一道：“第一步，找他。”

    “找他？”宽肩膀皱眉，“我们十个凑一块儿才敢说话，怎么找他？”

    和珅眼里那点亮慢慢浮上来，“他坐在暗处不动，是因为他还没看见我们凑齐。他要是看见十个御龙手凑成一堆，他心里也会痒。他这个人，最受不了一件事，一件东西在他眼皮底下跑掉。”

    众人听懂了一半。

    “做饵。”血裔年轻人口气有点干。

    “对，做饵。”和珅点头，“分两路。一路五个，明日天不亮就去江边，装作摸井，摸得明显一点，气机放出来一丝，不要太足，就当是急着下井，顾不上藏。另一路五个藏在林子里，不露头。”

    “他要动手呢？”

    “他动手，气机就出来了。”和珅的指头在冻土上又划了一道，划得很重，“他这个人出手，从来不是打个喷嚏就完事。他一动，天上有东西落，地上有东西炸，那片地方的气机全被他搅乱，乱里也藏着他自己的气机。”

    “我们就要那一瞬。”宽肩膀接话，“他那口气一冒，十个人压一处。”

    “十个人压一处。”和珅重复了一遍，声音沉到底，“他就算是个铁打的，也扛不住十个御龙手同时压在一个点上。他扛得住的，是分散的、一个一个来的。他扛不住的是齐。”

    棚子底下没人说话，可每个人呼吸都变了。

    血裔年轻人先开的口，声音不高，像在牙缝里挤：“我爹那一刀，我一直记着。”

    “我那边折在昆仑的兄弟，二十几个。”宽肩膀也抬了头，“二十七个人进去，回来的一个手指头都不够数。”

    老头把箱子盖上的锁按了一下，金属响了一声：“我们那边二十七个，也没回来几个。”

    “他死了，井就是我们的。”和珅把最后一句撂下，“井底下那东西，才是这一趟的正经事。”

    十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了火。

    土崖下这口黑锅扣着的地方，忽然热了起来。

    没人注意墙角。

    天照一直垂手站在那里，帽子压着半张脸，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她从众人进阵就没动过，也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可她脑子里那根线，从和珅开口讲“江底下没有井”开始。

    三十里外，一片落叶松林边上停着一辆掉了漆的越野车。车斗里摊着一张沙盘，沙盘上插着几面小旗，江那一段被他用红笔画了个圈，圈边上搁着半包花生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