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能说到一处,若是你们和睦,吴老爷又答应,你们就常回家看看,好吗?”
忆茗听她说的动情,原本冷淡的心不觉又活泛起来,鼻子有些酸涩,轻声道:“我一定常回来。”
一语未了,早听见若茗道:“姐姐,你睡了吗?”跟着便见她风风火火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香囊,道,“我早说给你做个香囊,一直不得空,今儿回来赶着把最后几针做完了,赶得有些急,针脚粗糙了些,姐姐别嫌弃。”
忆茗迟疑着接过,见是粉蓝、鹅黄、杏红各色绸缎扎成的玲珑心形香囊,底下细细密密穿着厚厚的排穗,端的十分下功夫。此时不知心中什么滋味,喃喃道:“多谢你费心了。”
黄杏娘拉若茗也坐下,摸着她的手指道:“你多久没动过针线了?是不是又把手指戳破了?”
若茗不好意思一笑:“果然被娘说着了,笨手笨脚的,刚刚扎了好几下。”
忆茗百感交集,轻声道:“还疼吗?我给你涂些药吧。”
“哪有这么娇嫩。”若茗笑道,“从五月间就开始做,一直没有功夫,耽误这么久。上回吴家下聘,我就想着赶到跟前送给姐姐,谁知道笨得很,死活做不完,只得又拖到现在。如今是再也拖不得了,姐姐明天就走了。”说着眼圈便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
黄杏娘微笑道:“你姐姐出嫁是好事,你伤心什么……”话虽如此说,看看眼泪也快要掉下来。
忆茗此时的心情,恰如乱成一团的细麻。因为他这个心结,这些日子以来对若茗的怨望、不平似乎都是理所应当,然而,她真的如此在意这个姐姐吗?难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怪?
若茗见母亲伤心,赶紧忍住眼泪,勉强笑道:“娘,你也真是的,前些日子还把女大当嫁四个字说的嘴响,一转眼自己倒淌眼抹泪起来。姐姐嫁人是好事,有什么可难过的?再说了,姐夫又那么有学问,英俊儒雅,”说着拉住忆茗,“你见过姐夫吗?”
忆茗脸刷地红了,嗔道:“胡说什么,谁见过他来!”
“没见过总听人说起过吧?我问过端卿哥哥,说与吴家姐夫当年在学里会过面,最儒雅有礼的一个人,姐姐跟他肯必定是夫唱妇随,琴瑟和谐,白头偕老……”
那个人的名字令忆茗猛地一阵刺痛。恰在此时,听见黄杏娘道:“你这傻孩子,怎么还特地去问端儿?也不怕不好意思。”
忆茗狠狠咬住嘴唇,为什么要提起他?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端卿哥哥不就跟一家人一样嘛!”若茗笑答。
忆茗使劲闭上眼睛,只要在这家里一天,就不能不听见他的名字。
“姐姐,怎么不说话?累了吗?再多陪我们一会儿嘛,明天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这样说话呢。”
忆茗勉强答道:“不累,你们说,我听着。”
“别尽说这些没要紧的,茗儿,你看看还缺什么,告诉我,我赶着给你弄去,还来得及。”黄杏娘殷勤说道。
忆茗摇头:“什么都不缺。”说完又是长长一段沉默。
更鼓敲响三下。若茗无限惆怅地望着半残的红烛:“三更了,时间过得好快。”
“哪里想到这么③üww.сōm快就要送你离家了呢。”黄杏娘道。
是啊,我也不曾想到。忆茗斜靠在床柱上,疲惫,厌倦,无奈,种种情绪交缠,人生之苦,似乎刚刚拉开序幕。
黄杏娘轻声道:“太晚了,你赶紧睡吧,明日一早就要起来装扮,我们走了,你好好休息。”
“娘,我跟姐姐再说会儿话嘛!”
“傻孩子,你再不走,姐姐睡不好没精神,怎么做新娘子?”黄杏娘拉着她站起来,柔声嘱咐忆茗,“别想太多,也别担心,有事尽管派人给家里捎信,娘家这么近,决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忆茗点点头,亲自走至门前替她们打帘子,看着她们娘儿俩手拉着手,一步一回头地走远了。
房内重又一片寂静,烛花爆了一次,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忆茗环顾四周,熟悉的帐幔,熟悉的妆台春凳,熟悉的衣架绣棚,从明日起,这一切都将成为记忆。
她忽然感到一阵恐慌。明天,就要走进一个陌生的大门,与一个陌生男人拜堂合卺,生儿育女。明天,她再不是待字闺中的女儿,清晨即起,洒扫庭除,画眉问夫婿,洗手作羹汤。
人生忽然跳进了完全陌生的一章,她惶恐无助,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
她伏在枕上哭了起来。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只是想离开这里,想不再听见他的消息,想摆脱妹妹的阴影,可为什么,代价却如此沉重?难道又做错了?还是人生根本就没有所谓正确的抉择?
二十四 合卺Ⅰ
五更时分,林家阖府已是灯火通明。
除了自家的厨子和仆妇,另请了酒楼里的师傅掌勺,又从素日交好的几户人家借了十来个小厮,帮着搬东西、扫院子、摆席面。
前厅和花园通通收拾干净了,前面管待男客,花园里是女眷,林家亲属不多,无非是叶家、姨娘的娘家、邻居并书坊诸人,林云浦因要排场,连冯梦龙、余天锡等人都下帖子请了来,光是待客的茶叶就备了满满五大篓。
忆茗几乎是一夜未曾合眼,五更天便起来装扮。脂粉铺里请了老到干净的女人替她绞了脸,里外通换上新衣,罩上大红绣金边的嫁衣,戴上嵌珠镶宝的璎珞,又将指甲修的尖尖翘翘,腕上一边各套了金银、翡翠三种镯子,又是珍珠、宝石的戒指,到后来整个人便如一架七宝装扮的玉树,略动一动便听见绵延不绝的金珠相撞之声。
待穿上新制的凤头鞋,这才又围着脖子罩上一大块红绸,开始梳头做脸。修眉理鬓,匀脂调粉,不多时便描出一个淡白轻红,香甜满颊的美人来。
乔莺儿过来梳头,见忆茗眼皮肿肿的,能看出未睡好的痕迹,遂又替她擦了些胭脂,顺手将颊上也补了些,整个人越发是红光满面,喜气洋洋。
巳时六刻,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到了门前,新郎吴慎明是一个白净瘦高的年轻男子,穿着吉服,骑一匹高大的枣红马,蹄声得得,看看走至跟前。此时礼炮轰响,赞礼的傧相高声念道:“满路祥云彩雾开,紫袍玉带步金阶,这回好个风流婿,马前喝道状元来。”
吴慎明刚在门前跳下马来,媒人就一溜小跑送上一对活雁,塞进他怀里。吴慎明想是从未曾干过这桩差事,一左一右别别扭扭抱住了,晃悠着走至门前,林云浦率领一家老小笑容满面迎了出来,林福赶紧接过雁,拿红绳拴在桌子腿上,那对雁扑闪着翅膀嘎嘎地叫了起来。
闵柔看着稀奇,悄声问道:“怎么弄这么两个东西在这儿扑腾?”
刘桃儿笑道:“老爷说吴家是官宦人家,要遵什么旧礼,说是古书上写着过去娶亲都要拿一对活雁作礼,叫什么‘奠雁’?”
闵柔(炫)恍(书)然(网)大悟,点头道:“果然是大户人家有讲究。”
迎进厅来,黄杏娘早已经封了大红包,塞进吴慎明袖中,跟着观棋等簇拥着忆茗出来,忆茗顶着大红盖头,只看得见自己两只凤头鞋尖,任由她们牵着塞进了轿中。
刚刚坐定,黄杏娘又塞进来一柄玉如意,一个金笔锭,傧相高唱起来:“左金右玉,必定如意。”原来是取谐音,图一个吉利。
这些跟着来的家人、吹鼓手什么的,一个个领了喜钱,四散在边上嬉笑着热闹,又说:“今儿城里结婚的真多,到底是什么好日子啊?”
林云浦心说,果然都得到了风声,抢在前头办喜事了。
午时正,傧相高喝一声:“吉时到,起轿!”几个轿夫赶紧丢下手里的吃食,兴冲冲抬起轿子,吴慎明骑了马在前开道,众挑夫挑起嫁妆,浩浩荡荡往吴家方向去了。
林家人目送到再看不见,这次纷纷回屋,落座安席,觥筹交错间,贺喜声络绎不绝。此时周围此也响起彼伏的爆竹声,原来城中这一日娶媳嫁女的,少说也有几十户人家。
忆茗在轿中颠簸许久,因盖头遮的密不透风,也不知到了何处,后来听见惊天动地一声礼炮,跟着满地铜钱乱滚的声响,轿子颤颤巍巍停住了,傧相拖着长腔唱道:“彩舆安稳护流苏,一枝花影倩人扶。请新人降舆举步,步步登云。请!”
后手的轿夫轻轻将轿子掂起,观棋与吴家的一个婆子抢过来,一左一右扶住忆茗,慢慢从轿中走出。忆茗从脚缝间只看见扑面的艳红色,原来从大门到正厅,一路上都铺着红艳艳的地毡。
新郎吴慎明此时也下马到了跟前,将系着绣球花的大红带子的一头交给忆茗,自己牵了另一头,慢慢走至厅前,吴家老爷独坐在高堂的位置上,满面是笑。傧相见新人已双双在吴老爷跟前站定,又唱道:“佳儿佳妇双双好,堂前三拜一生福!新人叩拜高堂!”
忆茗从盖头底下看见吴慎明双膝一屈蹲了下去,不由自主也跟着跪了,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听见未来公公带着笑意道:“起来,起来,好孩子们。”
傧相又道:“夫唱妇随真和睦,今朝对拜两婵娟!夫妻交拜!”
观棋抿嘴笑着牵忆茗转过身来,与吴慎明对面而站。吴慎明当先一躬,忆茗不由自主也屈了膝,满耳朵就听见周围一片欢笑喝彩之声。
此时婆子端了茶,送在忆茗手心捧好了,傧相道:“新妇奉茶!”
忆茗由新郎官扶着,慢慢走至吴老爷跟前,弯身将茶盏举过眉毛,恭敬说道:“爹爹吃茶。”
“好,好。”吴老爷笑的合不拢嘴,接过来一口就干了。
这才听见傧相道:“礼成!送新妇入洞房!”
忆茗顿觉呼吸艰难起来,两腿如有千斤重量,只是挪不动。只是此刻当不得她半分犹豫,早有人一左一右搀着,送进了洞房。
吴慎明停留片刻,轻声道:“夫人,我到前面陪客,去去就来。”
靴声囊托,听着走远了。观棋捧着点心悄声说:“小姐吃点子垫垫吧,姑爷这一去,没有一两个时辰回不来呢。”
忆茗木然接过,吃了一口,没一点滋味,便又放下了。日光透过盖头照在眼皮上,越发闷热躁动起来。低头一看,龙凤红烛却哔驳有声,正烧的欢快,想来不是为了照明而是图个吉利。
四周围一片寂静,远远处依稀传来划拳嬉闹之声,这一天还不知剩下多久,这一夜还不知将有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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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发现一个规律,收藏每天上午掉一个,下午再掉两三个,到夜里更新完第二天一早,晕,又成原来的数了!这也忒搞笑了吧,害得我一下午都在寻思,嗯,看明天是不是仍然保持这个规律,嘿嘿
合卺Ⅱ
忆茗走后,林家的喜宴也拉开了帷幕。
林云浦陪着叶水心、冯梦龙等人坐了主席,欢欢喜喜吃酒,又道:“养女儿真是白操了半辈子心,你看我忙忙碌碌大半生,倒替别人养了好媳妇!叶兄,这点还是你好,将来只管往家里接人。”
叶水心呵呵笑起来:“这话怎么说!又不是嫁到山长水阔的地方,瞧把你惆怅的。”
冯梦龙道:“其实男子女儿都一样,都是父母心尖上的肉,都舍不得的。林公说女儿是别人家的人,其实不然,女儿嫁了人,一年半载总要回娘家看看,若像林公这样住的近的,娘家人经常走动也十分方便,可若是生了男儿,万一像我这样萍踪浪迹的,父母要想见上一面,那才叫难呢!”
林云浦道:“冯先生这话也有道理,不知你膝下可有儿女?出来远游,家里想是十分挂念吧?”
“我成亲虽有五六年,不过一直没有儿女,想是时运不济吧。”冯梦龙摇头道,“说到家里,我正欲在这一半月间回家走动一趟,今日就先跟二位打个招呼吧。”
“你要走?”林云浦心中一动,“如今正好书也出来了,不然带一些过去与那边的书肆联络联络?我与长洲文昌书肆、广济书肆的掌柜都有书信来往,早说要合作,先生可否替我拜访一下?”
冯梦龙笑道:“这个不劳林公多虑,若茗姑娘已经嘱托过我了。不过我倒有一个不情之请,要求林公和叶公。”
“哦?求我们?”叶水心听到还跟自己有关系,笑呵呵地转过头来。
端卿坐在下首,暗叫一声:糟糕,他还真要开口说了?
天锡乐滋滋的,心说:“冯兄真是性急,当着这么多人就说,也好,我们还可以帮帮腔。”
这里冯梦龙笑道:“是这样的,我回家可能耽搁的时间也比较长,两位东翁是知道的,长洲乃至无锡一带,书肆极多,咱们这书若是在那边打开了销路,必然是如火如荼。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单靠我去联络效果大约不如人意,不如若茗姑娘和端卿也去走一趟,一来照顾了生意,二来也给兄弟我一个做东的机会,三来天锡兄弟还可以带他们到无锡瞧瞧看看,联络那边的书肆,于咱们的买卖大有益处。两位东翁意下如何呢?”
叶水心和林云浦均感意外。林云浦脱口道:“端儿没问题,茗儿就算了吧,女儿家出去多有不便。”
天锡忍不住插嘴道:“伯父大可放心,我们这么多人,必定把林姑娘照顾的周周全全,半点委屈也不会受的。”
叶水心也说:“不妥,若茗是个女孩儿,抛头露面的总是不大方便,端儿去是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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