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阳光明亮,空气中透着清凉的味道。
盛国安背着手下了楼,慢悠悠地出了小区。
门口传来滴的一声,田如龙从车里伸着头,大声地催促:「盛主任,你快一点,要贴条的。」
盛国安依旧不紧不慢:他在这住了几十年,交警每天几点来,他还能不知道?
关上车门,盛国安系上了安全带:「这麽早,唐馆长请我们做什麽?」
田如龙发动了汽车:「记不记得我前几天跟你说的,林思诚碰到了一只树皮壶。」
盛国安当然记得。
他干文物、干监定这麽多年,这样的东西还是第一次听说。
更稀奇的是,壶的夹层里竟然藏了一张像是藏宝图的地图?
盛国安本来想去看一看,但田如龙说,送检的货主不但把壶拿走了,甚至还要求林思诚把所有信息记录全部删了。
可惜了,想看也看不到————
盛主任不明所以:「这壶怎麽了?」
田如龙一脸稀奇:「不知道了吧,林思成把那张图画了出来。」
盛国安愣了一下:「不是说所有的照片、录像、文字记录,以及机检数据全部都删了吗?」
「他凭记忆画出来的。盛主任,林思成的记性有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盛国安当然知道,但问题是,那可是地图,而且是古代的地图:笔下稍错一毫米,现实中就能错差上百公里。
「然後呢?」
「然後,林思成把这张图交给了唐馆长。」
「啥意思,想让唐馆长帮他研究一下?」
「不是帮他研究,是送给唐馆长研究。」
田如龙摇摇头,「林思成说,如果条件允许,唐馆长又有时间的话,可以组织人员研究一下。如果没时间,可以交给内蒙古的文物考古单位,让他们深入研究一下,最好是实地考察一下!」
盛国安一脸古怪:到现在,那图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就算是真的,也只是林思成凭记忆画出来的,准确度能有多高?
林思成竟然一本正经,郑重其事的交给唐馆长,不但建议她深入研究,甚至提议让内蒙古的相关单位实地考察?
问题是,唐馆长竟然信了?甚至是郑重其事地请他俩过去,帮忙研究?
他不理解,也想不通,这两位是怎麽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问题是我们俩过去,能干什麽?」
一个是研究古代字画的,一个是研究古代陶瓷的。打八杆子,也和藏宝图挨不上边。
「具体的唐馆长没说,但很急,说是务必拨冗过去指导一下。听说他还请了好几位业内的专家,准备深入研究。」
盛主任愣了好一会:他不觉得林思成只是凭记忆画出来的图,有什麽可以研究的价值?
当然,这并非不信任林思成,更不是说林思成不专业,而是这件事情太荒唐。
一个敢提建议,另一个竟然敢信?
但既然答应了,肯定得过去看一下。
田如龙没他这麽消极:毕竟他亲眼见过那只壶有多奇特,那张图藏的有多深,肯定是有几分来历的。
但扪心而论,唐馆长也确实草率了一些,随意了一些:林思成说什麽你都信?
暗暗转念,不大的工夫,车子开到了首博。将将停稳,两位男士从台阶上快步迎了下来。
一位是首博陈展部的主任,另一位是文研所的所长,两个馆经常交流,都是老熟人。
「盛主任、田所长,辛苦!」
「言重了,不过几步路,没什麽可辛苦的。」
寒暄了两句,几人进了大厅,又到了会议室。
刚踏进门,盛国安和田如龙瞅了一圈。
会议室不大,只坐着五六位,不过岁数都比较大。
仔细再看,田如龙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家夥,唐馆长这是有多重视,有多信任林思成?
总不能真以为那张图就是藏宝图?
不信看看她请的几位专家。
先说最年轻的这位,差不多六十出头,这是NMG自治区社科研究院历史研究所的何所
长。由他主编的《中国古代北方民族史丛书》,是国家社科基金重大委托项目。
他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从事契丹族史、辽史及北方民族史的研究,发表论文论着多达一百余部。获省部级奖项七项,国家级奖项两项,是契丹族史、辽史学界公认的学术带头人之一。
再看相对年轻,差不多七十岁左右的那一位:这位是《辽金西夏研究年监》的景主编,同时也是中国辽金史学会理事。
他的研究方向兼跨辽代考古、环境史、辽金文献、金辽时期的遗址研究。九十年代就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更被授予国家有突出贡献专家称号。
而相比研究历史、考古更为有名的是:他是国内最为权威的北方沙漠化治理专家。他编着的《中国北方沙漠化的原因与对策》,是国家八五规划重点科技专着,就是这几部论着直接推动了退耕还林还草的政策。
能影响,甚至参与国家政策制定的专家,想想这个含金量?
景主编的旁边还坐着一位,岁数更为大一些。约摸七十六七的模样。这位是社科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的刘副所长,也是北大中国古代历史研究中心的客座研究员。
更为关键的是,他是国际学术界、中国历史学界、考古界公认的契丹文字首席学术权威,没有之一。由他编纂的《女真译语校补》和《女真字典》,是研究辽金史、研究契丹小字的教授与学生的必备工具书。
可以这麽说,这三位是如今国内最为专业,最为顶级的契丹族史及契丹文字研究专
家,再没有比他们更为权威的了。
田如龙不知道唐馆长是怎麽把他们请过来的。反正让他去请,肯定是请不过来的。
愕然间,两人连忙迎了过去,挨个握手。
客气了几句後,唐馆长上了台,打开了大屏幕,上面出现一张大号的手绘地图。
「再次感谢各位老师能够拔冗而来,深表感谢。」
唐馆长先感谢了一句,又指着屏幕:「这幅地图,想必几位老师都见过。今天请几位老师过来,是想请几位老师分析一下这张地图的真实性,以及存在的可能性————」
话还没说完,盛主任朝着田如龙挑了一下眉毛。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林思成把这幅图给在场的这几位老专家看过?
不然,几位老专家能从哪里见过?
田如龙摇摇头,我哪知道?
但转念再想,也并非没可能。
称得上对辽史精通的学者,国内就这麽有数的几位。林思成如果想求证这幅地图的真实性,肯定是要找最权威的专家去请教。
唯有一点,这几位他都不认识,肯定得找人帮他介绍。
狐疑之间,何所长举了一下手:「小唐,原图呢?」
唐馆长滚动了一下滑鼠:「何所,在这呢。」
大屏幕一分为二,出现一张巴掌大的小图。
纸质很是粗糙,颜色泛黄,上面用五颜六色的颜料标着线条和符号。
咦,不对,这不是纸,这是树皮————
田如龙猛地一怔愣,这不就是何友汉那一张?
盛主任也反应了过来:何所长说的是原图,也就是那位何总送到林思成那里监定过的那一张。
但不是说所有的照片、录像全都删了吗,那这张照片是从哪来的?
他猛地回过头,盯着田如龙。田如龙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对於林思成的人品,他还是很信任的,林思成说删了,那肯定就是删了。
再者何友汉也不是吃素的,全程盯着不说,事後还仔仔细细地检查过,林思成想搞鬼也没机会。
想来,这幅原图可能是唐馆长从其他地方找来的。
看到两个人惊愕的模样,唐馆长大致能想到他们在想什麽,特地解释了一下。
「这幅手绘图是林老师一周前送过来的。但直到前天我才知道:那位何总托人托关系,把原图送到了三位老师手里。请他们帮忙监定分析。我知道消息後,又连忙约了一下几位老师————」
说着,唐馆长笑了一下,脸上透露出一丝尴尬:「虽然我觉得可能性不是太大,但事无绝对,只要有一丝希望,也值得去试一试————」
话说得很含糊,但盛国安和田如龙都能听懂,也知道她在尴尬什麽:林思成把图送过来的时候,唐馆长压根就没重视。
直到收到消息,知道何友汉无比重视,还托人请了国内最为权威的三位专家帮他监定之後,唐馆长才重视起来。
同时也警觉起来:万一藏宝图是真的,也真的有宝藏,难道能眼睁睁的看着让何友汉挖走?
由此说明,这三位专家应该是监定出来了点什麽的。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屏幕上的这两张图。
盛国安举了一下手:「唐馆长,你把原图放大一下。」
唐馆长滚动了两下滑鼠,把原图放到和手绘图一般的大小。
图像有些模糊,上面的小字有些虚化,但线条轨迹标记符号的位置并没有变化,至少能相互对比。
盛国安眯着眼睛仔细地辨认,神色越来越惊讶:这两幅图有什麽区别?
「唐馆长,你设成半透明,再重合一下。」
唐馆长再次照做,把两张图摞到了一块。
盛国安睁大了眼睛:两幅图上,不论是代表河道的长线,还是代表支流的短线、代表山峰的折线,以及代表各种地貌拐点的圆点,位置与方位几平没有任何差别。
他猛地回过头,盯着田如龙:「你之前说,林思成画这幅图,只用了一晚上?」
田如龙摇头:哪有一晚上那麽久?可能也就十来分钟到二十分钟。
林思成是查资料查了一晚上。
盛国安不知道该说点什麽:这是图,不是字。就算是想记忆,想记在脑子里,是不是也得有依据?
田如龙叹了口气:「盛主任,你问我不等於问道於盲吗?」
林思成的记性有多好,两人都见识过。但是第一次知道,竟然好到了这种程度。
正惊愕间,屏幕上的画面一闪,又出现了两张图片。
第一张是那只树皮壶还没被拆开的时候。上面镶着宝石。耳环、银饰都在。
第二幅半边壶身被摊平,在最上面的树皮薄层的正中,隐约能看到藏宝图留下的轮廓。
唐馆长拿着话筒:「三位老师都监定过,认为这只壶应该是辽国皇帝的酒壶。分歧只在於生产的机构、生产时间,以及所对应的人物。」
「但有一点,同时也证明了这张图的特殊性。」
三位老专家齐齐地点头。
「这位林老师的监定功底相当强,对契丹历史、军事,以及四时捺钵制度了解得相当全面。」
「他对契丹各时期的文化特点,民族工艺了解得也不差。」
「关键是这手艺,多少年没见过了?」
「这是揭画的手法吧,感觉都快赶上盛主任了?」
几位老专家不停地夸赞,田如龙一脸古怪:你们叫林思成老师?
虽然只是称呼,更是代指。但想想林思成的年龄,以及那张嫩的能掐出水的脸,田如龙倍觉怪异。
盛国安那天没去,不知道具体的过程。但看到唐馆长放出来的几张照片,以及几位专家的赞叹,他才算是知道:
林思成为什麽会郑重其事地把一张凭记忆画出来的地图交给唐馆长,又建议他最好能组织人证实,甚至是实地考察一下。
说个最浅显的道理:皇帝的酒壶里藏着一张地图,不论给谁,是不是都得琢磨一下:
这张图代表着什麽,是不是又暗示着什麽?
其次,他对林思成的监定能力也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这不是普通的文物,更不是常见的文物;它是用特殊材质制作的,是第一次面世的契丹皇帝的御用器物。
抛开材质与工艺,只说民族属性。整个京城,甚至整个国内,对契丹文物有过研究,见了就敢拿过来监定的专家和学者有几位?
感慨间,唐馆长拿起话筒:「先说一下林老师的推论:他认为这只壶是宋代徽宗时期、辽国天祚帝时期,曾在宋朝少府监文思院供职的高级工匠叛逃到辽国之後,结合宋辽两国的工艺特点制作而成。
这是他查到的一些线索,也是他由此推论的依据。」
说着,唐馆长又往上贴《铁围山丛谈》中的那一条:崇宁年间,飞贼单和夜入皇宫与崇恩太后私会。事发後,单和与给他打造飞梯的沈恭惟逃到了辽国。
重点在於沈恭惟的身份:少府监监官,兼文思院署正。
这是第一条,第二条是《辽野拾遗·方伎传》对沈恭的记载。:
正史中,沈恭惟逃到辽国之後,改名沈恭。无意遇到任辽国少府丞的李处温,後经其介绍,进入辽国少府监,任尚方署署丞。
两条都重点记录了沈恭精於金银锻冶与雕镂的技术水平。
然後是第三条。辽天祚帝见到沈恭制造的器物,龙颜大悦,升了沈恭的官,让他专门负责御器制造。
第四条则是:萧奉先构陷萧瑟瑟与景王时,牵扯到沈恭,天诈帝免了他的罪。
第五条,这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距离天祚帝被俘、辽国灭亡还有两年。天祚帝奔亡夹山,被金兵抢走辎重,一怒之下斩了沈恭。
关键在於沈恭临死前高呼的那一句:臣所失者皆凡器,至尊之宝,分毫未损。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天祚帝喝令左右捂住嘴砍了脑袋。
就这五条,然後唐馆长刻意放大,又在每一条的下面罗列了这些文献具体的出处。
《铁围山丛谈》、《焚椒录》後传、《朝野遗事余录》、《辽野拾遗》、《松漠纪略》。
盛主任越看越觉得古怪,因为这五本书,不管是哪一本,他都没印象。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看着田如龙:「这些史书你读过没有?」
我读过个屁?
田如龙咬着牙:「总共五本,四本是契丹文,你让我怎麽读?」
盛国安顿了一下,猛地愣住。
唐馆长只写了出处,并没有贴出原文,所以盛主任还真不知道。
「那林思成是怎麽用了仅仅一晚上的时间,找到的这些史料?」
田如龙摇摇头。
他只知道何友汉走了之後,林思成先是画出了图,然後连夜查找资料。差不多第二天下午,他把手绘地图以及所有文献、史料和推论,一股脑儿打包送到了首博,交给了唐馆长。
具体查到了哪些,又推论了什麽,田如龙真不知道。
直到昨天,唐馆长给他打电话,请他和盛主任今天过来指导一下,才提到林思成查到的文献大部分都是辽文。
至於他是怎麽查的,是不是中间请了专家,或者请教了哪位权威学者,田如龙更不知道。
惊奇的不止他们两位,还有几位老专家。
不过他们惊奇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些中文史料的来历,以及出处。
总共五本,不管是汉字的第一本《铁围山丛谈》,还是其余四本契丹文史料,全是笔记体史。说直白点:全是野史。
而即便是野史,也是分等级的:第一种,由专业的史学家编纂,以考证、辨析史料、
考证典章为目的学术札记、考史笔记。
第二种:记录前朝、当代史实、君臣轶事、朝章掌故、社会风俗,用来补正史缺漏。
这两种相对权威,经常被史家或官方修史机构引入正史。
然後还有一类:纯粹的故事类,轶事、鬼神、异闻、传说。
大概就是听到什麽,就写什麽,从来不考据,也不辩析。
而林思成查到的这五本,全都是这一类。
所以几位专家都在奇怪:这位林老师从哪些旮旯拐角找到的这些史料?
甚至於其中的大半,连他们都没听过?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这四本全是契丹文,他是怎麽翻译的?
「小唐,有没有原文,贴一下!」
「好的何所!」
说着,唐馆长那几张照片放了上去。
都是照片,不过每一张的下面都标注了馆藏单位。
刘所长愣了一下:其中有两本,都是社科院历史研究所的藏书,但说实话,他真没什麽印象。
毕竟是契丹文,社科院藏的也不多,他肯定是看过的。之所以没印象,想来是没什麽研究价值。
但是,这些词汇、直译後的语义,好像都对?
再仔细辩读,刘所长愈发愕然:不止是对,而是完全能称得上精准。特别是对契丹文的音与义,理解不是一般的深。
说简单一点:契丹语是黏着语,需要在名词和动词後面不断的附加词尾,用来表示人称与时态。转折越多,参与的人越多,意思越复杂,用的字也就越多。
拿其中的一句举例:帝叱左右掩其口,立斩之————汉字只需要十个字,但翻译成契丹大字,却需用三十多个方块字。
而将这三十多个契丹大字翻译成汉语,至少有近千种变化和组合,这也是契丹文难学、难翻译,最终成为死文字的主要原因。
但再看这几条文献:能翻译到这麽精准,少说也得下个二三十年的苦功。
就刘所长知道的,有这个功底的,加上他全世界不超过一只手。
三个在国内,两个在国外。国内的三位,这儿现在坐了俩————
默念了几遍,一时辩别不出是那位翻译的,刘所长点了点桌子:「小唐,这是请的那位老师做的互译?」
「啊,好像没请人?应该林老师自己翻译的!」
唐馆长回忆了一下:嗯,肯定没请人。
因为林思成仅仅只用了一晚上的时间。
刘所长愣了一下:「那他的研究方向也是契丹文吧,是哪位老师的学生?」
唐馆长也愣住了:要说林思成的老师,肯定很多,因为他还没毕业。
要说研究方向————应该和契丹文没关系。
「刘教授,林老师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文物修复与保护。至於契丹文,应该是业余研究,因为西北大学不教这个————」
「哦对了,他现在还是西北大学的研究生————」
听到这一句,刘所长人都是懵的:你说啥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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