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出身足够好,渠道足够广,知道的足够多,反倒不敢瞎打主意。因为他们很清楚,林思成筹的这些钱是用来干嘛的,背後站的是哪些人。
如果出身一般,关系也没那麽硬,就更不敢打主意,因为他们怕踢到铁板。
即便有什麽想法,也会先尽量的打听,保证没什麽风险後再下手。
怕就怕的是仗着自己有关系,却又什麽都不知道,但既不打听也不问,只当林思成是一块肥肉的这种。
千万别奇怪,不要以为大院子弟中就没愣头青。恰恰相反,不是一般的多。
林思成的精力有限,时间更有限,没必要浪费在这种狗屁倒竈的事情上。与其费时费力还生气,不如早早的亮出刀。
今天不请自来,主动来捧场的这领导,就是给林思成准备的刀。
随时都可以出鞘,指那削那。
而这幅字,则是叶兴安给他请来的一把尚方宝剑。非必要不出鞘,一出鞘就会有人头落地。
想到这里,林思成吐了口气,托着卷轴进了大厅。
一路上,不时有人瞅着王齐志和叶安宁,在那胡乱猜。
叶局长他们是认识的,王司长也是认识的,也知道他们和王齐志的关系。
但他们不知道,这两位和林思成的关系竟然也这麽近?
难道仅仅只是弟弟的学生?
扯淡————
但仅仅只是心里猜,没人敢说,也没人敢讨论。
恰好,李时琛和陈峰刚从唐司长的包间出来,先是往外看了看,又幸灾乐祸的笑:「我好像看到叶局长(监督局)和王司长了,怎麽没进来?」
林思成叹了口气:李局长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管是海关还是公安,性质都比较特殊,组织部管不到,李时琛当然不怕。
但其他人怎麽办?
「他们有事!」
「好,就当叶局长和王司长有事吧!」李时琛叹了口气,「林思成,到现在我才算是信了:你是真没准备大办。」
「叶局长和王司长没进来也就罢了,我瞅了一圈,竟然没看到你爸你妈?」
林思成哭笑不得:合着你在大厅里转悠这半天,是在干这个?
别说没来了,林思成压根就没通知:他怕外资公司使阴招——————
「李局长,就算见了你也不认识?」
「鼻子底下长张嘴,我不认识,我难道不会问?」
开着玩笑,李时琛又指了指他手里的字:「这什麽,古画?」
「不是,叶叔叔帮我求了一幅字!」
叶局长,求?
李时琛愣了愣:「谁的?」
「领导!」
林思成没说是谁,但李时琛知道,叶兴安去求字的是哪位领导。
瞬间,李时琛精神一振:好家夥,叶局长这真是把你当女婿了————
但稍一转念,他又恍然大悟:呸呸呸————压根就不是这麽回事。
说不好,这字不是叶局长去求的,而是领导主动给的————
他一脸严肃,郑重其事的交代:「林思成,别藏着掖着,能让多少人知道,就让多少人知道!」
陈峰紧随其後,指着舞台:「最好现在就挂上去!」
林思成暗暗一叹:果然,到了这个级别,哪有反应慢的?
「那我先挂上去?」
「你快去挂!」李时琛迫不及待,「既然是领导墨宝,那肯定得大家一起监赏————陈司,你去请吴司长和肖司长,我去请唐司长,顺便通知李总队和孙总队————」
「好!」
两人一左一右,进了包间,王齐志愣了一下:「林思成,会不会太高调了?」
既然二姐交待,挂肯定得挂,但让所有人一起参观,领导会不会不高兴?
林思成却摇了摇头:既然领导能给他这幅字,就知道他会用来做什麽。
甚至於,领导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写的——————
退一万步:林思成搞的那场拍卖会,十六件古董搞了三十二点五个亿,平均一件两个亿,他没觉得高调。
他把谁见了谁眼红的绝世珍宝摆在大庭广众之下,同样也没觉得调。
现在最应该高调的时候,反倒嫌高调了?
王齐志愣了一下:「林思成,这不是一回事。」
林思成不置可否:确实不是一回事,但说到底,道理是一样的。
拍卖会的时候,林思成如果不高调,就筹不到那麽多的钱。
他如果不把犀角杯拿出来,外资公司联合会绝对会没完没了,揪着资金的问题不放。
但有了犀角杯,等於这三十多个亿林思成还能再筹一遍,联合会只能放弃。
包括现在也一样:如果没有这麽多的领导捧场,如果没有这幅字,他今天开业,从明天开始,绝对会有无数的麻烦找上门,更会有无数的牛鬼蛇神来打秋风。
等时机成熟一些,胆子再大一些,就会图穷匕见:要钱的要钱,要股份的要股份,要杯子的要杯子————
林思成想了想:「老师,伟人说过一句话: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王齐志瞪着眼睛,愣住了一样。
林思成叫了他好几声:「老师————老师?」
直到叶安宁捅了他一把,王齐志才反应过来:「哦哦————怎麽了?」
「老师,我和你一起去挂!」
王齐志摇摇头:「拢共一米过一点,那需要两个人去?」
也对。
林思成再没勉强,一个人上了台。
就在林思成刚刚转过身的时候,王齐志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丢死个人?
自己的见识,竟然还不如自己的学生?
叶安宁就在旁边,看他一脸囧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舅舅,不如林思成的人多了去了,有什麽好尴尬的?」
废话,我是他老师————
王齐志作势要打,叶安宁连忙躲开。
「连我爸都说,他在林思成这个年纪,都没林思成这麽大的能耐,更没他这样的魄力」
o
王齐志瞪了她一眼:「叶安宁,你就扯淡吧?」
姐夫是什麽样的人?
这麽多年,就从来没见过他夸过谁,遑论让他承认不如人?
「我骗你做什麽,他亲口跟我和我妈说的:三十多个亿,林思成是真能赚————但一转眼,就被他花了个乾净?林思成也是真能花————」
王齐志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你要这麽比,想比过林思成,得财神附体才行。
赚那三十多个亿,林思成只用了两年。关键的是白手起家,没托任何关系,更没走任何门路,完全凭的是他自己的本事。
谁敢说自己的能耐比林思成还大,谁来试一试。
而林思成花那三十多个亿,仅仅只用了两小时。关键的是,他不是给自个花的。
重点在於:十有八九,这钱得打水漂。
谁敢摸着良心说:明知道这钱会赔个精光,甚至会欠下巨债,依旧会义无反顾,半点都不犹豫的投三十多亿进去?
就为了搏渺茫到百分之一都不到的那一丝希望————
王齐志叹了一口气:「林思成才多大,要按姐夫这麽比,谁能比得过?」
叶安宁理所当然:「祖祖那个年代的人,不都是这样?就像祖祖,扛枪抗日的时候,也才十多岁————」
话还没说完,就换来王齐志的一对白眼:叶安宁,你也是真会比?
那是先烈,抛头颅洒热血————不过爷爷运气好,还活着罢了。
随即,王齐志顿了一下,又皱紧眉头:如果非要比,林思成肯定比不上。
但是,从有些角度看,他干的这些事情,和爷爷那个年代干的事情,性质是一样的——
想着想着,王齐志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家夥,林思成的高度,现在已经这麽高了?
怪不得姐夫会说:齐志眼皮子浅,你别听他的————
林思成上了台,让餐厅搬来两张桌子,并到一块後铺了绒布。
然後将字展开。
米白宣纸,竖版中堂,宽有六十左右,长有一米六七。
衬底为浅绫,裱边素雅简洁,色调沉静肃穆。
再看内容————一瞬间,血像是涌了上来,林思成脸皮发木。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双眼盯着字,瞳孔中却没有焦距。
并不是他不够稳重,更不是他见识浅,没见过大人物。而是这上面的字,意义委实重了点————
客人们看到肖恒和吴晖出了包间,看到唐定平也出了包间。
後面还有李时琛、陈峰、李道衡、孙连城,以及东方集团的许总、兰老太太。
林林总总十多位,站在林思成的身边。
大厅里嚷嚷闹闹,猜测着这幅字的来历。但围着桌子的这一圈,却出奇的安静。
他们惊的不仅仅是题字的人:因为好多人都看到了叶兴安和王齐光,也看到叶安宁拿着卷轴。他们大概能猜到这幅字的出处。
反正不是这位领导,就是那位领导。
林思成还亲口说过,李时琛和陈峰都知道这幅字是谁写的。他俩去叫人的时候,并没有卖关子,提起过这幅字的来历。
但大多数的人都以为:这是叶兴安凭着与上司的私谊,以及两家长辈的世交,帮林思成求来的。
他们惊讶,也只是惊讶叶兴安对林思成的看重以及期望,不乏有人猜测着:两家人何时成为一家人。
同时,也在惊讶叶兴安与上司的关系:反正他们从来没听说过那位给谁题过字。但这次却破了例,仅仅只是个小小的中心开业,却动了笔?
但现在再看,压根就不是那麽回事。领导题这幅字,压根和叶兴安的私交没关系,更和世交不沾边。
甚至於,和什麽中心开不开业,没半毛钱的关系。
不信?
先看看上面写的什麽。
正中是行楷的大字,左右两行:少年砺剑彰公义,明监求真报国家。
左下还有两行小字题记:鉴微知着,志济家国,嘉青年才俊之望。
看到那两句诗的时候,所有人是一怔愣,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不是简单的题字,而是对林思成过往实绩的肯定、嘉颂,更有对林思成未来事业的期许。以及本着个人感情,对他的欣赏。
关键在於每一句最後面的那个词:公义,国家。
当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的时候,所代表的含义已不是大,而是比山还重:如果不是做出过卓越的贡献,发挥过巨大的价值,甚至大到「大公无畏」、「利国利民」的地步,怎麽可能有这样的评价?
就因为林思成开了三家中心?
别开玩笑了————
有类似想法的属於大多人,他们惊讶之余,更多的是不解。
而剩下的那一小撮,在看到内容与题记时,就跟愣住了一样。
特别是王齐志和赵修能:那一瞬间,耳朵里「嗡」的一下,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脑子里。霎时间,刺激的头皮发麻。
因为他们很清楚,林思成干过什麽。他的所作所为,完全能称得上「秉持初心,大公无私」。
以前是,现在是,以後依旧会是。
本能的,王齐志又想起了叶兴安开玩笑似的那句话:思成,齐志没见识,眼皮子也浅,你别听他的————
包括刚刚,王齐志都有些不以为然,以为姐夫只是在调侃。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姐夫是真的这麽认为的。
因为一直以来,林思成就是这麽做的,而他唯一的绊脚石,就是自己。
在西京的时候,没有一分钱的工资,没有一毛钱的补助,林思成免费给陈朋当顾问。
几天几夜不休不眠,顶着冬天的寒风在山上看星星,在山下察地势。
整整两个月,林思成靠着一双脚,把西京城南来回丈量了三遍,最後硬是把张安世墓找了出来。
如果仅仅是这个,王齐志不会说什麽:因为林思成学的就是这个,以後乾的也会是这个。必要的时候发挥一下特长,给公安部门帮一下忙并没有坏处。
王齐志不理解的是:林思成为什麽非要和犯罪分子交锋,放对,玩脑子?
搞清楚,这是警察的活,你只是个学生?
那次之後,他亲口问过林思成:林思成,你图什麽?啥,什麽都不图?
命总是你自己的吧?
林思成只回了一句:老师,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干————
老丈人知道他这麽问林思成之後,把他一顿好骂,又托老婆送了林思成一块齐白石的印:《知人知器》。
什麽都不用说,只是这四个字,只是这块章的来历,就能表明态度:这四个字,是伟
人给齐白石的题字————
这也是王齐志第一次因为劝林思成而挨骂。
第二次是在山西:林思成又跟野人一样,满山遍野的乱转,就为了找到河津瓷,和当地的文化部门换点儿技术。
而当时,当地政府已经不是不重视,而是漠视,甚至是等着看笑话。
别说支持了,连林思成租个资料室、租个研究室都要收费。所有的耗材明码标价,仪器全是按天收费。
这一次更久,林思成整整用了四个月,走遍了山西运城的山岭河溪,就靠着两条腿,给山西找出了五座窑,四种名瓷。
事後,王齐志又一次问:林思成,你图什麽?
这一次林思成一改常态,回了他一句:老师你放心,最後肯定不会亏。
确实没亏,恰恰相反,赚了不少。光是和故宫、景德镇陶研所合作的宫廷瓷,就够林思成吃十年。
但是,这是到了最後,当地想摘桃子,而且是极度恶心的那种,把林思成给惹毛了。
而最开始的时候,林思成完全是冲着做贡献去的,但凡当地稍微配合那麽一点点,支持那麽一点点,林思成都不可能做这麽绝。
这一次,是二姐打电话把他骂了一顿:目光如豆,浅见寡识————三十多年的书,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当时,王齐志很想犟一句,但没敢犟。
然後是第三次,就京城那次:这次好了,林思成玩的更刺激。
他已经不满足和犯罪份子斗智,而是直接上,面对面的硬刚。
面对几十条枪和炸弹,面对手上人命多到数不清的王瑃,甚至下一秒就能把他轰上天,林思成竟然能淡定自若,谈笑风生?
王齐志一度以为,这样的场景只可能出现在电视剧当中。哪怕爷爷亲身经历过,更给他讲过好多次,但王齐志依旧不信。
他不信,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直到林思成给他亲自示范了一下。
王齐志知道可能会挨骂,但依旧问了出来:林思成,你图什麽?
这一次林思成学乖了,当着他的面敷衍他:老师,全是倒霉催的,我这是被逼急了。
王齐志一个字都不信:在潘家园被人砍,这个确实是你倒霉。
眼见唐家丫头要没命,出於本能救她,这也无可厚非。
但给警察当顾问,难道是警察拿着枪逼你去的?
当着当着,甚至当成了头,成了你领着警察破案,领着警察抓人?
林思成,你怎麽这麽能?
然後好了,被爷爷知道了:王老三,就你这样的,竟然能给人当老师?给狗当都不要老子那麽多年的教诲,全他娘的说给狗听了?
甚至於,一向和蔼,和他从没有过别扭的姐夫都打了电话。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很明显:
齐志,你担心林思成,我们能理解。但是,说话要注意方式,如果实在不知道怎麽劝,下次给我打电话,我来教你。
这是叶兴安第一次用这麽严肃、郑重的口吻说教王齐志,也是唯一的一次。
所以,王齐志也学乖了。第四次,也就是这一次,他从头到尾都没敢说一个字。
虽然他不理解:林思成为什麽放着几十上百亿的赔偿不要,非要要那十九项技术?
关键的是,限制和障碍多的像牛毛,没完没了,无穷无尽。
王齐志更不理解:明明知道没什麽结果,林思成为什麽要砸锅卖铁,破釜沉舟,去博
那一丝渺茫的可怜的希望?
五年之後,如果最後什麽都没研究出来,不仅仅是几十亿要打水漂,林思成甚至要背负几百亿的违约金。
而关键的是,这些技术压根和他没关系,更不是他应该乾的活,而是国家。
如果侥幸成功,功劳固然有,却没什麽实质性的好处,估计也就是把他投入进去的那些补回来。如果失败,很有可能连苦功都没有,反倒会欠几辈子都还不完的债。
现在,王齐志理解了,因为这幅字:少年砺剑彰公义,明监求真报国家。
第一句,说的是西京张安世墓盗墓案,更说的是京城王瑃案。
林思成没有剑,但他的表现,比有资格佩剑的还要完美,乾的还要好。
谁敢说他不是大公无畏,一往无前?
第二句,说的是山西的那五座窑,以及从六家外资公司手里抢回来的那十九项技术。
这确实不是林思成该乾的活,甚至於,该乾的这些人干了这麽多年,也努力了这麽多年,却一直没干成过。
但林思成干成了,也正因为不是他干的活,才显得可贵。
谁敢说他不是经世为民,志济家国?
所以,领导题的这两句没有半点水分,而是林思成的真实写照。
还有最後一句:行百步者半九十,而现在,林思成只是迈出了一小步,後面至少还有九十九步半。
为此,领导特意题记了一句:嘉青年才俊之望。
想到这里,王齐志暗暗一叹:完了。
有了这幅字,林思成搞不好真的会以身许国,和那十九项技术干到底。
不是不能干,王齐志就是觉得:才二十啷当岁,你想这麽多做什麽?
即便想,也不能满脑子都是「民」,都是「国」,还得有点儿「自己」。
王齐志也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就不对,让他说句心里话:如果把林思成当成自己的儿子看,是不是都会像他这样?
人都是自私的,没人愿意自己的亲人为他人冒险,甚至冒着生命危险。而这样的人,在世界上占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既然大部分的人都这麽想,那它就是真理。
就像老祖宗说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但只是让你兼济,没说让你玩命————
就只是看,谁都没说话。
没有监赏,没有评价,没有说字写的好还是不好,蕴意高深还是低浅。
就好像,只是来走了个过场?
但只有知道的人了解:这幅字给人的震撼有多麽深。
感慨於领导的肯定以及期许,更震撼於林思成的所做所为。
平时的时候,大都当他是一位优秀的年轻人,性格好,本事大,有礼貌。
关系近一点的,则觉得这小子忒有担当:有事他是真上,甚至是提着脑袋上。
比如吴晖、肖恒、陈峰、李时琛,乃至李道衡、孙连城。
这些人,谁没欠过林思成的人情?
特别是後面那三位,可是亲自和林思成一块拼过命的。
甚至现在,林思成的危险都没有解除:搞不好哪天外资一咬牙,给他来一下狠的。
基於这种认知,这些人对林思成的感官极好,不知不觉就处成了朋友。
但很少有人仔细的算过,林思成都做过什麽。
直到看到这幅字的一瞬间,才後知後觉:林思成竟然做了这麽多?
默默的看完,又默默的散开,林思成收起了字,放在进了匣子里。
其他的客人莫名其妙:为什麽没人说话,个个像哑巴一样?
愕然间,台上已经空无一人,林思成照例感谢了几句,然後开席。
按计划,他讲的很多,王齐志还专程给他拟了份提纲。但有了这幅字,一切都可以省略。
台下的客人更不会关心,甚至压根就没人听,所有人都在好奇:字是谁写的,写了什麽?
为什麽那些领导看到字以後,会集体沉默?
不知道是从哪传出来的,有人知道了那幅字的来历,也知道了那幅字的内容,然後一传十,十传百。
再然後,像是约好的一样,大厅里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有的人在琢磨那两句诗的含义,以及题记的用意。
有的人则是寻找着林思成的身影,希望能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但不管是哪种想法,都会不约而同的生出一个念头:林思成干啥了?
何友汉并没有坐包厢,主动要求坐在大厅里。所以,他也有幸看到了这一幕。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饶有兴趣,好奇林思成为什麽认识这麽多行业的人?
有商人,有政府官员,有学者,有专家,也有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一出手就是百万千万的大藏家。
渐渐的,好奇变成了怀疑:林思成认识的官员不但多,级别还足够高。
但有些和文博、文物,以及文化行业打八百杆子都打不着,为什麽也会来给他捧场?
比如公安,比如海关?
但没多久,怀疑就变成了惊愕:一个司级,两个司级,三个司级————这都够坐一桌了2
他再也忍不住,看着同一桌的三位:「背调资料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社会关系,为什麽没有?」
梁诗雅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郭咏欣和陈嘉珊目瞪口呆,表情比何友汉还惊讶:她们查到的,仅仅只是王齐志的身份。
顶多再加上一点:林思成和叶安宁可能是恋人。
但只是可能:因为这一个月来,林思成和叶安宁很少单独出现在公共场合。只要两人一块出现,绝对是大场面。她们也从来没见过,两个人有过什麽亲密的举止和动作。
梁诗雅甚至亲口问过,叶安宁虽然没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退一万步:两人只是恋人,而非夫妻。王齐志和他也只是师生,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基於这个前提,林思能藉助的力量和关系,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但今天,突然就冒出来了这麽多的大人物?
梁诗雅嗫嚅着嘴唇,很想解释一下,但问题是:她真的不知道。
仅仅只是一个多月的时间,能查的也只是公开的资料,难不成给林思成装个窃听器,每天听一下他和谁见过面,给谁打过电话?
看着三人的表情,何友汉也反应了过来:自己质问的有些突然了。
他来了有十天,就干了两件事:调查林思成的背景,并调查那三十多亿的来历,以及在林思成的筹资过程中,梁诗雅和团队有没有徇私。
他也确实用了心,再加上他的渠道本就够广,查到的要比梁诗雅查到的多。
但这个多只是相对而言:他查到了王齐光和叶兴安,也查到了肖恒和吴晖。
前者是私人关系,後者则是长期建立的合作关系,类似於上级加朋友。
但他并没查到林思成和公安、海关还有关系。
要说肖恒和吴晖还带着些矜持,觉得自己岁数大,不好和林思成胡闹。但那些警察和那个海关缉私的领导,简直就是肆无忌惮,荤素不忌。
由此可见,这些关系并非来自於王齐志,以及叶安宁,而是林思成自己建立的。而这样的关系,更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就有的————
这是其一,还有其二:那位唐司长。
何友汉确实不认识,但有人认识,所以他也就知道了:出身和王齐志大差不差,但唐定平更为出色,也更为努力。
但他奇怪不是这个,而是这位为什麽会拖家带口?
像他这样的身份,像这样的场合,他能带夫人和儿女来,只有一个可能:和林思成是
世交。
但何友汉很清楚:林思成的家世很普通,他没有机会,也没有渠道认识唐定平这样的人。
除此外,何友汉更奇怪的是唐定平交流时的态度:对王齐志只是客气,甚至有点疏离。
但和林思成说话时时,脸上透着抑制不住的欣赏,以及只有对子侄晚辈才会有的期许。
关键的是,并不止他一位:他的夫人,他的女儿,以及他的两个侄子,都是这样的态度。
林思成甚至能和那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逗着玩,可见平时有多亲近,走动的有多勤?
特别是唐司长的女儿,看林思成的眼神,一度让何友汉想起了少年时的时光:青涩而懵懂,且小心翼翼————
何友汉缓了缓情绪,语气温和了许多:「看来还得查!」
梁诗雅刚要说话,他又摆摆手:「这件事交给我,你们负责本职工作就好!」
三个女人没说话,齐齐的点头。
她们是人生地不熟,但何友汉不是:别看他长着一张像外国人多过像中国人的脸,如
果比消息渠道,并不比那位王教授的少。
事实也如此,何友汉已经开始在想找谁合适,要不要让家里的长辈先打个招呼。
正暗暗计划着,林思成展开了那幅字。
碍於身份,何友汉并没有起身,只是静静的等。
直到监赏的人散开,大厅里的客人开始议论。
这一次,何友汉没有惊讶,但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能猜到,林思成不要任何的赔偿,却执着於这十九项技术的目的和逻辑:林思成不是在给自己要,而是在帮国家要。
他也能想到,国家肯定很重视。由此,对林思成的肯定和认可,以及评价肯定很高。
何友汉没想到会这麽高,直接上升到了为国为民的程度?
但不可能突然就这麽高,中间肯定还发生过其他的事情————
何友汉沉思不语,旁边的孙敬州却坐立难安。
他也算见过世面,但即便在他最风光的那几年,都没见过这麽多的领导。
孙敬州想不通:如果只是比较优秀一点儿的年轻人,家世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为什麽
会有这麽显赫的人际关系?
再想想何友汉给他交代的事情,不由自主,孙敬州打起了退堂鼓:这钱,怕是不好挣?
但只是刚刚起了个念头,仿佛心有灵犀,何友汉看了过来。
脸上似笑非笑,眼神深邃似海:「孙先生,正常的交流而已,既不违法也不违规,不用担心————」
「唰」的一下,孙敬州的脸上就见了汗:这人怎麽跟有透视眼一样,连我心里想什麽都知道?
他故作镇定:「何总说的对!」
「孙先生,我知道你在担心什麽:无非就是怕陈年旧事被翻出来,再放在聚光灯下——
——」
「但你放心,中国是讲法律的地方:已经过去了这麽久,该死的人已经死了,该销的帐也销的七七八八,就算有人想翻案,想放大,也得有东西才行————」
稍一顿,何友汉又笑了笑:「更何况,还有我在:我既然敢带你回来,就能保得住你————」
孙敬州松了半口气。
他的身份是何友汉亲自帮他办的,只要他不承认,他就是孙敬州,而非孙鹤年。
之所以是半口,委实是今天的阵仗太吓人。
如果按照何友汉的计划,他和林思成只能不死不休:要麽你倒下,要麽我倒下。
而不管是谁倒下,他孙敬州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孙敬州已经能够想像到,他被当作替罪羊的那一天?
顿然间,嘴里泛起了苦味,像是吃了黄连————
菜品很丰盛,酒也不差,气氛也很热闹。
林思成破例端起了酒杯,挨着桌的敬。叶安宁跟在後面,专门给他倒酒。
到了肖恒和吴晖的包间,双方正拼到激烈的时候:菜只上到一半,备餐柜上就扔了三个空瓶。五个人,等於每人已经有六两下肚。
但状态还好,没见谁脸红,也没见谁大舌头。
林思成挨个敬,一人一杯。
一时间,众人又惊又奇:认识这麽久,谁见林思成喝过酒?
不管是白的、红的、还是啤的————
今天竟然这麽狂?
就算只是一两的小杯,就算只敬几个包间,他这一圈敬过去,少说都得两斤。
李时琛直觉不对,往前一凑,又抽了抽鼻子:隐约间,林思成的杯子里好像飘出一股花香味?
再往後看:叶安宁双手抱着瓶子,看不到瓶身,也看不到商标。
李时琛又一抽鼻子,然後呲牙咧嘴,一脸痛苦的表情:「林思成,你还要不要脸?」
「怂人乐(啤酒)还他娘的三度半呢,你这酒有没有一度?」
林思成接过瓶子亮了一下:「谁说没有?看,两度————」
瞅了一眼,李时琛都被气笑了:桂花酒?
娘们都不喝这个————
「你就拿这个和我们碰?」
林思成振振有词:「李局长,我脑子有用————」
五个人齐齐的愣住。
你的脑子是脑子,我们的脑子就不是脑子了?
「好好————这麽说是吧?」李时琛举起了杯子,「林思成,你给我等着,有你不用脑子的时候!」
这个时候坚决不能怂,不然秒秒钟给他换成白酒。林思成一点都不怵:「到时候再说!」
挨个敬了一圈,林思成感谢了几句,出了包间。
还好,李时琛只是个例:别人不是不想劝,而是关系没到这个份上。
唐南瑜倒是跃跃欲试,但瓶子还没拿起来,就让唐南瑾给摁回去了。
王齐志亲自陪着,唐定平也浅酌了几杯。他没有劝酒,只是让林思成坐他旁边,说了好一会的话。
大意和叶兴安差不多,只是没有那麽直白。但林思成能听出来唐定平的意思:
只要你觉得的是对的,是有意义的,就放心大胆的去干。
你能看到的地方,有很多人支持你,比如今天出席的这些客人。而你看不到的地方,支持你的人更多。
不管是哪一种,都知道这十九项技术的难度有多大,不成功是必然,成功了才是奇蹟。
但干了至少有点希望,哪怕每次只是推进一点点,总结一些失败的经验,也是值得的。
所以,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
林思成默默的听着,不时的点头,包厢里鸦雀无声。
不明就理的,更多的是佩服,乃至是敬仰,比如唐南瑾、唐南瑜。
都是同龄人,他们比林思成还要大几岁,但林思成已经把他们甩开了十万八千里。
而知道的,则暗暗惊疑,比如王齐志:怎麽感觉,上面准备把这副担子压到林思成的肩上?
之前不是说,只是让他挂个名吗?
但看林思成,好像没有一点儿意外,甚至是理所当然————
说了快半个小时,林思成才起身,王齐志心里急的跟猫挠一样。
他给叶安宁使了个眼神,叶安宁秒懂。
林思成也看到了,到了门外,他笑了笑:「老师肯定在好奇,唐司长说的那些话,是什麽意思?」
「其实就是老师想的那个意思!」
叶安宁愣了愣,眼睛慢慢的睁大。
「安宁姐,你记不记得山西的五座窑?」
当然记得,叶安宁亲自跟着去的,跟着林思成翻过山,穿过河,也跟着林思成住过窑洞,更住过帐篷。
但两件事不一样!
山西的时候是考察窑址,是研究古瓷。这些都是林思成的强项,专业水平比所人都要高出一大截。
但这次是研究仪器技术,甚至还有生物医药技术,林思成别说懂,压根就没接触过。
所以,这让他怎麽担?
甚至於,最後能不能研究出成果,成功的希望有多渺茫,到林思成手里能剩多少————
这些都还早,都先不提。只说现阶段:人从哪里来?
叶安宁想了想:「舅舅应该是在担心,马上就要来的这些教授、这些博士,这些专家,你能不能镇得住?」
林思成沉默不语:确实不太好搞。
带头搞技术研究,和带兵的道理是一样的:你军事素质不过硬,战绩不亮眼,下面的人就不会服你。因为他们怕上了战场以後,全被你给害死。
搞技术不会丢命,但会浪费时间,浪费精力,甚至是数以百亿的资金。
说自私一点:你是外行,逑都不懂,如果研究的过程中乱指挥怎麽办?
结果只能是毛都研究不出一根。
重点还在於:这个过程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整整五年。我在哪儿混五年混不到升一级的资历,为什麽要在你这儿浪费时间?
而人这一辈子又有几个五年?
但如果让林思成放弃,那不可能。
如果说谈判之前,他还有点儿发扬精神,发挥点社会价值的觉悟。但从谈判成功的那一刻起,林思成就有了新的想法:
辛辛苦苦这麽久,甚至把小命都搭到了里头,就为了给别人做嫁衣?
无论如何都得搏一把,哪怕砸锅卖铁————
他吐了一口气:「安宁姐,我想试一试!」
叶安宁的眼睛亮了一下:林思成很少有这麽郑重的表情,也很少会用这样的语气!
可见他的决心有多大?
「林思成,我支持你————」叶安宁重重点头,「至於舅舅,他其实并不是瞎担心————
」
林思成笑了笑:「我知道!」
正因为担心他,王齐志才会时时刻刻的提醒。而提醒完之後,不管林思成做什麽决定,他都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支持。
一直如此。
林思成不是不知道好歹,他很清楚:身边有这样一位时时刻刻都能保持头脑清醒,且完全能信得过的师长有多难得。
这不是眼皮子浅,这是把他当成亲人————
并没有多说,也就几分钟,两人继续敬酒。
能喝的喝一杯,不能喝的用茶水意思一下,但不论是谁,林思成一律酒到杯乾。
叶安宁暗暗心惊:二十桌,那就是将近两百人。一人一两,也得有二十斤。换成啤
酒,这就是二十瓶。
林思成却脸不红气不喘,没有一丁点儿喝过酒的模样。
关键的是,他从头到尾没去过厕所,所以,这肾得有多好?
暗暗转念,再次来到何友汉这一桌。
之前就敬过酒,而且是第一桌敬的,林思成这次来是坐陪。
气氛很好,至少看着很好,双方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林思成表达了足够了尊重,何友汉也释放了充分的善意。
但两人心里很清楚:两人是对手,友好只是暂时的,甚至只是表面上的。
一直到宴席结束,何友汉留在了最後。
直到林思成送完了客人,他才道别。
「林总,多谢款待!」
「何总客气。」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一触即分。
何友汉指了指身边的孙敬州:「林总可能不信,我也喜好收藏,这次到大陆路来,一是为了双方共同筹建的技术研究中心。其次也想看看,能不能淘到几件好东西。」
「运气不错,也蒙孙先生慧眼,淘到了几件珍品。原本是想让孙先生联系故交,找几位专家看看。既然林总的中心开业,那一事不劳二主:你哪日有空,给掌掌眼,顺便交流交流。」
看着何友汉的那张异於国人的脸,林思成第一次觉得:「掌眼」、「交流」这样的词,竟然这麽古怪?
下意识的,他想到了上午,刚见到何友汉和孙鹤年的时候。当时,他还开玩笑似的想过:
一位是六家外资公司联合委派的执行会总裁,一位是鉴术炉火纯青,曾经搅动风云的监定大师。他们俩来,总不能是来给自己新开业的中心开张的?
不想一语成谶:还真是来给自己开张的?
转着念头,林思成笑了笑:「何总,不胜荣幸。只要你有空,我随时都可以————」
「好,一言为定!」何友汉点点头,「那就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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