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京师已是深秋。
位於什刹海畔的和府自两个月前小主人夭折之後,这座曾每天门前交通堵「交警」都没办法处理的权臣府邸已经沉寂许久。
宝贝孙子福贵的夭折让不到五十岁的和珅添了许多白发,至亲接二连三的去世,饶是和珅这般心力过人之辈也是撑不住,没人知道这位曾经的大清二皇帝是怎麽熬过来的。
府中上下皆知老爷这两个月几乎不曾踏出书房半步,每日除了必要的进食饮水,便是对着架上那些书卷发呆,有时一整日不说一句话。
管家刘全急团转,变着法儿为主子弄来各地的珍馐美味,可和珅每次略尝几口便搁下筷子。府中请了不少名医来看,皆说中堂大人这是心脉郁结、肝气不舒,须养宽心。
听着不是病,也没什麽大不了,可宽心二字说来容易,做来却是千难万难。
为了照顾父亲,已经出嫁的微微重新搬回了娘家,每天陪着阿玛在自家花园散散步、说说话。
女儿无微不至的精心照顾方让当父亲的和珅精神稍好些,只瘦下去的身形短时间却是怎麽也回不到当初了。
对女儿,和珅心中也是无比愧疚,小两口自打成婚後,满打满算在一起的日子也不超过两个月,自家那女婿更是周年在外奔波。
为了弥补女儿女婿,和珅昨儿特地把管家刘全叫来把名下价值百万两的几处产业「过户」到了女儿名下。
今儿外面气温不太高,和珅怕冷,便没让女儿陪他在花园散步,独自在书房看书。
看的是庄子养生篇。
也不知为何,从前和珅对所谓养生之道从不相信,但现在不仅深信不疑,更成了半个「专家」。
没一会,便听管家刘全在门外唤了一声:「老爷,舒大人和吴大人来了,在花厅候着,说有要事禀报。」
和珅放下手中的《庄子》,手指无意识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自己不仅清瘦无比,容貌看着更是有些憔悴,哪还是三十年前那令太上皇都要惊艳的温润佳公子。
轻叹一声,和珅转身对外面的刘全道:「让他们过来吧。」
「是,老爷。」
刘全应声退下,片刻之後,工部尚书舒常与内阁大学士吴省兰一前一後进了书房。
二位和党干将脸上神色均十分复杂,有焦急,有愤懑,更有一丝隐隐不安。
「中堂!」
舒常拱了拱手,目光落在和珅那张消瘦乎脱相的脸上时,整个人不由愣了一下,「中堂,您...身子...可要多保重啊。」
「我身子无碍,二位不必担忧。」
和珅摆了摆手示意二人落座,「说吧,出了什麽事。」
舒常与吴省兰对视一眼,还是舒常先开口:「中堂,贝勒爷昨天给京里上的六百里捷报,说在龙泉镇大破白莲教主力,成都已经克复...白莲教匪首王聪儿率残部退守,已是穷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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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和珅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等着舒常继续说下去。
因为如果是来报喜的话,舒常和吴省兰脸色不会这般凝重。
果然,舒常随後便道:「可是皇上那边有旨意下来,令贝勒爷即刻赶赴九江接替福长安任五省督师,专办江西叛军...川中剿匪之事交予四川署理巡抚娄三强督办。」
「哦?」
和珅眉头微皱,仍是没有开口。
「中堂!」
吴省兰忍不住了,一拍椅子扶手脸上满是愤愤之色,「皇上这分明是食言!当初明发上谕说好了谁先平了乱事便封王,如今贝勒爷克复成都、重创白莲教主力,这天大的功劳摆在眼前,皇上不但不提封王之事,反而把贝勒爷从四川调去江西接福长安那个烂摊子,这不是自食其言吗!」
「福长安在九江围城月余损兵折将,寸功没有,还令贼军坐大乱了大半个江西,现在倒好,拍拍屁股召回京师不痛不痒地降个爵、罢几个月俸禄就算完了?
岂有此理!
皇上这是赏罚不公,还有那苗贼吴八月可不是好对付的,贝勒爷若是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封王之事岂不是要无限期搁置下去?」
说到这,舒常一脸恨恨,「照我说,皇上这是摆明了是既不想给贝勒爷封王,又不想落个食言而肥的骂名便拿江西做文章,简直是连脸面都不要了!」
让舒常和吴省兰意外的是,和珅只是静静听着,并没有因为皇上食言耍无赖有半点愤怒。
看着很是平静。
「中堂,您?」
舒常和吴省兰都被和珅这样子弄些不解。
「二位,」
和珅缓缓直起身子,随手将书案上那本《庄子》合上,手指在青灰色封面上轻轻摩挲,「你们是不是以为皇上这是在刁难我那女婿?」
「难道不是?」
舒、吴二人愕然。
和珅摇了摇头,眼神如洞穿一切,「是刁难,也是算计。不过,你们只看到了皇上的算计,却没有看到另一层。」
吴省兰皱眉:「下官愚钝,还请中堂明示。」
和珅沉声说道:「福长安在九江打了月余,损兵折将,一事无成。放眼这天下,谁有本事去收拾江西那个烂摊子?刘墉?董诰?还是庆桂他们?这些人是文臣,笔下文章写好,到了战场上也是纸上谈兵。
皇上让我那女婿去江西,看着是不想为我那女婿封王,是存心刁难,自食其言,可不也恰恰说明这大清朝离了我那女婿,无人可用了麽。」
言罢,和珅冷笑一声,「皇上为什麽不愿意封我那女婿为王?因为他怕!他不是怕开了异姓封王先例,而是怕我那女婿日後尾大不掉...他越怕,越说明我那女婿如今的份量...二位,一个让皇帝忌惮到要食言而肥、百般算计的人,试问,这天下还有第二个?」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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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常与吴省兰若有所思。
「皇上把我那女婿从四川调去江西,表面上看是刁难,可换个角度看,这不是他这个当皇兄的在告诉天下人,自己那弟弟才是真正能替大清平事的人?」
和珅右手掌於《庄子》上轻轻一拍,「这难道不是人望?」
「对啊!」
吴省兰恍然大悟,拍了一下额头,「中堂一语惊醒梦中人,下官只看到了皇上的算计,却没看到这一层…确实,皇上越是如此,越是坐实了贝勒爷当世第一人的名声。」
舒常却仍有疑虑,迟疑道:「中堂所言极是,可江西那边吴八月盘踞九江已久,城中粮草充足,又据长江之险...贝勒爷在四川连番苦战,兵马疲惫,若是到了江西一时拿不下来,岂不反倒折了锐气?」
和珅缓缓摇头:「江西吴八月虽然猖獗,终究只是一介叛将,比不莲教那些蛊惑人心的教首。我那女婿能平四川,便也能平江西,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担心过。」
舒常和吴省兰细细一想,的确如此。
当初要不是四川告急,贝勒爷早就平了吴八月。
而那大贼吴八月本就是贝勒爷手下败将,之所以跑到江西,不就是害怕贝勒爷从四川回来收拾他们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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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二位追随自己多年的心腹,和珅觉时候与他们透个底。
打个招呼了。
念及此处,不由道:「二位,太上皇年事已高,龙体每况愈下,这个你们比谁都清楚。若有一日太上皇驾崩,二位打算如何自处?」
舒常和吴省兰面色同时一变,不知和珅怎麽突然说这个。
和珅不等他们回答,继续说道:「我在朝中二十余年,门生故旧遍天下,军机处、六部、各省督抚,有多少是我的人,皇上心里一清二楚...我不说,二位其实也明白皇上早就想动我了,只是太上皇在一天,他便不敢动一天。可太上皇终究…总有那一天。」
说完,和珅鼻子一酸,声音也是微微一颤,不知是因太上皇即将离世而伤感,还是因为想到了自己未来的处境。
敛了敛心绪,索性把话挑开说:「一旦太上皇驾崩,皇上第一个要收拾的便是我和珅,然後是你们,到时候,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
这话说的舒常额头不禁沁出冷汗,吴省兰的脸色更是瞬间没了血色。
作为和党骨干成员,他二人真没有想过太上皇驾崩後的事?
肯定想过!
只是这些年在和珅的庇护下顺风顺水,加之太上皇「老不死」,所以潜意识里总不愿意去面对那迟早会到来的灭顶之灾。
但现在和珅把话挑开,他二人再不愿意去想,也必须面对太上皇不可能真老不死的事实。
「中堂…」
舒常咽了咽喉咙,「您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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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省兰没说话,是紧张敢说话。
和珅伸手拿起那碗已经凉的参汤,这一次没有皱眉而是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汤汁滑入喉中。
数个呼吸後,目光落在舒常和吴省兰脸上,一字一句道:「若我婿在江西大破叛军,手握大军凯旋而归,你们说,到时候,这紫禁城里的那把椅子是不是可以换个人?」
稍顿,眼中闪过精光,「区区王爵,我婿岂能看上,要做,便做九五至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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