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国栋抬眼看向贺时年，语气放缓了几分。

    “时年同志，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其中的利害关系，你心里应该清楚。”

    “马坡县易地搬迁这件事，点到为止就够了，没必要死死揪着不放。”

    “文华州想要往前发展，离不开省委层面的支持，更离不开高书记那边的助力。”

    “你现在已经是副州长，以后前途还很远，位置只会越走越高。”

    “我们看待问题要站得更高，着眼大局，不能单单卡在一个易地搬迁项目上，把整个文华州的发展局面拖入被动，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郎国栋自认今天对贺时年已经足够克制客气。

    换作从前他作风强势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大概率已经厉声批评。

    只不过如今，他也没有底气再拿出往日的威风。

    他手下两大得力臂膀温虎啸、魏明成，再加上陶正林，全都已经被省纪委带走审查。

    站在郎国栋的角度，眼下最该担忧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今天愿意亲自出面找贺时年斡旋说和，本质上也是在给自己铺后路。

    钮璐是他的一条靠山，高宇鹤又是另外一条。

    郎国栋心里明白，不能把全部筹码押在钮璐一个人身上，把身家性命全部寄托在某一个人身上。

    既不现实，也十分冒险。

    温虎啸几个人现在在纪委办案点是什么状态，会不会扛不住压力开口交代，郎国栋完全不清楚。

    一旦这几个人松口招供，等待他的后果不堪设想。

    贺时年心里同样透亮。

    得罪一名省委常委、省政法委书记，绝非明智之举。

    公检法系统权力特殊，真要想在文华州搅动出一些风波，手段太多。

    一旦公检法领域爆出问题，要被追责的不单单是自己，首当其冲会牵连到州委书记吴蕴秋。

    “郎州长，你口中所说的顾全大局，我听得明白。”

    贺时年语气沉稳：“但这件事，并不是我有意刁难，也不是我死抓着问题不放，更不是专门针对何小果个人。”

    “现在项目的问题，已经不只是简单偷工减料那么轻巧，简直称得上是偷天换柱。”

    “这般质量的房子要是交到老百姓手上，真出了安全事故，老百姓是要指着我们脊梁骨骂的。”

    “等到事情爆发，这个责任，又该由谁来扛？是我，还是整个州府班子？”

    郎国栋接话：“情况我有所耳闻，听说你们已经给施工方定下一个月的整改期限，现在整改工作已经完成，随时可以推进下一阶段施工。”

    贺时年轻轻摇头：“表面看是整改完了，可这笔整改开销，全部是邓初华自掏腰包拿私人钱填上的。”

    “何小果那边根本不愿意出钱整改。邓初华自己清楚，工程往后一旦出事，所有责任都会落到他头上，权衡利弊之后，才不得不做出这个选择。”

    “不瞒州长，在省城开会那几天，何小果专门设局找过我，我的底线已经讲得明明白白。”

    “只要他们严格按照标准施工，保质保量竣工交付，该拨付的进度款，还有验收之后的工程款，我绝不会故意卡压。”

    “可如果达不到硬性质量要求，那我这边实在没有办法通融。”

    “至于那三千万的增项款项，这个字我真的不能签。”

    “落笔就要承担全部责任，先不说我良心上过不去，这份风险，我也担不起。”

    说到这里，贺时年站起身。

    “郎州长，以上就是我的全部态度。要是没有别的工作，我就先回去了。”

    话音落下，贺时年不再多言，拉开办公室门径直离开。

    郎国栋望着贺时年离去的背影，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果不其然，贺时年依旧是这块软硬不吃的硬石头。

    但片刻之后，他脸上浮现出一丝阴恻恻的笑意。

    思索片刻，他拿起手机拨通高宇鹤的电话，把刚刚和贺时年谈话的经过、贺时年的立场，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高书记，不是我没有尽力，实在是贺时年仗着背后有吴蕴秋撑腰，完全听不进劝。”

    “我这边实在已经没有办法，除非吴书记亲自出面给他施压。”

    电话那头的高宇鹤听完，只淡淡应了一声：“行，情况我知道了，先这样。”

    说完便直接挂断通话。

    放下手机，郎国栋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么一来，所有矛盾就转移到贺时年与高宇鹤之间，他自己抽身事外，达成明哲保身的目的。

    ……

    临近下班，贺时年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孟琳。

    贺时年心里生出几分疑惑。

    按理来说，孟琳在省纪委工作。

    眼下温虎啸等人案子还在办理，就算有新进展，按照纪律规定，孟琳也不应当私下给自己通风报信。

    抱着这份疑虑，贺时年接通电话。

    “琳姐。”

    孟琳的声音传过来：“快下班了？”

    贺时年抬眼扫了一眼桌上的时钟：“还差几分钟。”

    “下班之后有别的安排吗？”

    贺时年微微一愣：“琳姐，你人来文华州了？”

    “嘘——”孟琳压低声音，拖长了语调。

    其实完全没必要这么谨慎，贺时年说话音量控制得很低。

    孟琳这声嘘，更多是在强调她此行的保密性。

    “我住在银河绿宝酒店。你下班要是没事，就来酒店这边，咱们姐弟简单吃口便饭。”

    贺时年心里清楚，孟琳不会无缘无故悄悄跑到文华州。

    还搞得如此神秘，这必然是带着任务过来，只是具体是什么任务，他暂时猜不透。

    “好，下班我就过去。”

    “我把房间号发给你，你直接上来就行，我已经叫服务员把餐食送进房间。”

    听到这话，贺时年更加确定，孟琳是带着公务任务找他谈话。

    “没问题。”

    “记住悄悄过来，今天这事，就你知我知。”孟琳特意叮嘱一句。

    这话听着多余，但自有它的道理。

    挂断电话，贺时年简单收拾桌面，起身往外走。

    路过蔡永军办公室。

    蔡永军看见他，立刻起身走出办公桌。

    “我这边有事，提前下班。”贺时年说道。

    “我马上联系司机。”蔡永军应声。

    贺时年点头，迈步向前，蔡永军跟在身侧一同下楼。

    坐进车里，贺时年开口：“送我回住处小区。”

    司机应声发动汽车。

    车子抵达小区门口，贺时年推开车门下车。

    “你们回去吧，今天晚上不用出车了。”

    司机驾车离开。

    贺时年上楼，冲了个澡，换了一身便装，才再次下楼走出小区，打了一辆出租车前往银河绿宝酒店。

    敲响客房门，孟琳过来开门，房间里面只有她一个人，身上还穿着纪委的制式工作服。

    这就说明，她还处在工作状态，今晚找自己，核心还是谈公事。

    “来了，快进来。”

    贺时年迈步走进这套商务套间，屋内摆着沙发与茶几，他顺势在沙发落座。

    “琳姐，你来文华州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安排给你接风。”

    孟琳笑了笑：“我们一行五个人，是悄悄下来的，省里知道我们此行的人都不多。”

    “整个文华州范围内，目前就只有你和吴书记清楚我们过来了。”

    贺时年神色收敛几分，直入正题：“那琳姐，这次下来，是什么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