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寂静的操场上,望着门墙外面不顾风吹雨打医院能把黑夜照的亮如白昼的夜光灯,一动不动的站着。琏珄在她的背后站了很久才努力控制住悲伤的情绪,她走上前去,把伞举过夏妆的头顶。夏妆像是没有发觉一般,仍是站着,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回去吧。”琏珄听得出自己声音里不能自已的悲凉。
“嗯。”
夏妆并没有动,她对琏珄灿然一笑,继续看窗外闪闪烁烁照得城市亮如白昼的霓虹灯。琏珄看着她,忽然觉得夏妆她有些苍老了,慌忙回转过身来,才不至于泪水倾刻滑落。夏妆的眼睛一直望着光亮的远方,没有回头,没有转身。
“琏珄,我现在终于明白了,那段时间里你的沉默寡言,其实我是知道的,很多时候,你坐在学校的操场上,人多噪杂,你却形单影只的一个人坐着,不言不语,笑着或者哭泣,我的心是疼的,却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那样看着你,陪着你,只是你没有发觉而已。”
“夏妆,我……”
“什么都不用说,琏珄。”
琏珄便什么都不说,只听着夏妆继续说下去:“虽然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那于你又是怎样程度的伤害,但我知道你所在意的也许只有感情了,我们都是用情至深的人,琏珄,我不想知道太多,现在我的心里很乱,很乱,我管不了顾不了太多,琏珄。”
夏妆和琏珄肩并肩走着,走出操场,走出校园,穿过街道,超越人潮。她们只是走着,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去打破沉默。琏珄知道,这样的时刻,以后很少再会有了。
“夏妆,让我来照顾你一些时日吧。”
夏妆的脚步只微微停了一下,就又向前走去。
琏珄举着伞,没有动,然后她就看到夏妆在她的前方站住了脚步,她抬起头看向下雨的天空,雨点就打在她的脸上,发丝上,衣服上。
夏妆没有带伞。
琏珄看向夜空笑了起来,然后她走上前去,重新把伞举过夏妆的头顶,和她肩并肩地向前走。
夏妆租来的房间狭小而又破旧。一张床,一个小桌,桌子上还有吃了一半没有来得及收拾的碗装方便面,两把椅子,一个暖瓶,两只杯子,还有角落里的一个大皮箱。隔间,有一个更小的卫生间和淋浴。这,就是全部的摆放。
琏珄听着隔间里夏妆淋浴开到很大的哗哗流水声响,一面收拾这确实凌乱的小房间。这里,似乎还弥漫着另外一种难闻的味道。
是男人的味道。
琏珄呆呆地望了一会儿床头柜上烟灰缸里满满被掐灭的还留有很长一大截的烟嘴,琏珄认得出那是夏妆喜欢的牌子,Capri卡碧女士香烟,它的烟身修长,与爱喜一样,超细特醇薄荷。琏珄喜欢的却是摩尔牌女士香烟,绿色烟盒的的More,豹纹烟身设计,喜欢它的国际化感觉。关于这两种香烟,她们还曾有过讨论。
为什么呢,夏妆,是不是已经烟瘾成迷?
夏妆换上了一件浅蓝色齐到脚踝的的睡袍,这衬托了她曲线美的玩好身材,又给人一种朦胧的感觉,看不清,摸不透,弄不明。
那以后很多天里,夏妆都很乖巧,按时吃饭、睡觉、散步、同琏珄说话。
夏妆和琏珄坐在公园里喷泉旁边的长椅上。不远处有很多很多的鸽子,白色的,灰色的,斑斑点点,有孩子在它们之间穿梭,手里提着食物袋子,追赶鸽子,或者是被鸽子追赶。
“林茜那里也有喷泉。”琏珄说。
夏妆只微微看向琏珄,没有答话,琏珄感觉到了,然后她转移了目光,看向大片的绿草地。
夏妆却说起了另外一件事:“琏珄,为什么很多时候,别人认为我在胡言乱语胡搅蛮缠的时候,你会顺着我的话,严丝合缝的说下去?”
“呵呵,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呀!”
真相(2)
琏珄和夏妆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一个小男孩向她们走了过来。
“阿姨,请让一让好吗,我想从这里过去。”
夏妆和琏珄对看一眼,再看看从她们那里过去就是圆形的喷泉了。
“琏珄,叫你呢!”
“怎么会?呵呵,当然是叫你的!”
“两位阿姨,请你们让一下好吗?我妈妈在喷泉那边!”
夏妆和琏珄都不再争论了,同时狠狠的看了小男孩一眼,站起身让道。小男孩不理会她们目光里的仇恨,高兴着飞快的扑向他的母亲。
“她叫我们阿姨。”过了一会,琏珄开口说。
“琏珄,我们真的老了麽?”
这迷茫的反问让琏珄轻快的笑了起来,她拍拍夏妆的肩,站起身来,向着喷泉里的水面说:“我们怎么会老呢?这不是风华正茂么麽?”
夏妆也站起来,和琏珄并肩站着,看着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一只鸽子从她们的头顶扑扑棱棱的飞过,然后就飞下来了。
“夏妆你知道吗?从前我一直想走,到哪里都好,只要南平他肯回来带我走,我不在乎什么阳城,不在乎什么南方北方,不在乎严寒。”
夏妆把手轻轻搭在琏珄的肩膀,琏珄回过头对她笑了笑。
“那,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吗?”夏妆轻笑了一下,“我的第一次没有了。”
琏珄突然有些冷了,又有些后悔起来,她本不该问她好不好的。
“但是,不是爱的人。”
琏珄突然想起一句话来:廉价的永远是眼泪,那么,死亡也是廉价的吧。看到夏妆看似平静的笑容,琏珄忽然心生出害怕来,不敢去触摸她的内心。
相识以来三年的岁月里发生了很多的事,琏珄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纯真青少的小小姑娘,而这三年之中的每一次,她同夏妆之间很少有的交谈,但没一次都是沉重的话题,关于文化,关于人生,关于事业,关于感情,而每一次琏珄都禁不住心疼的由自而生。
有的时候,会忘记一些事情,仿佛从来未曾发生过一般,便觉自己还是一个好孩子。可是,却早已过了孩子的年龄。
琏珄忽然之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只是听到夏妆在说,夏妆说:“会好的。”
于是琏珄跟着附和:“会的,会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琏珄的眼前浮现出一张泪水弥漫的双眼。夏妆坐在冰凉的石凳上,琏珄坐在她的身边。夏妆并没有看到,她的胳臂手指书本上也如她的一般,体无完肤,印痕深深浅浅。
终究有些事情,是无法说出口的。
“琏珄,”夏妆忽然又说,“琏珄,还在等南平吗?”
琏珄望向远方,突然也有些迷惑起来。
“他已经离开了,琏珄。”
琏珄没有搭话。
“其实,三儿是个不错的人,对你也挺好的。并且,语宁做市场考察回来以后,他们就分手了。”
琏珄盯着夏妆的眼睛看。
“我去跟他说吧,明天!”
琏珄似乎仍不知夏妆在说些什么:“你跟他说什么?”
“如果——”夏妆不敢看一眼琏珄,她转了方向,望去前方很远的地方,“如果——他不介意的话。”
“什么?”
“我说——如果他不介意的话。”
琏珄忽然哭了起来,没有声音的泪水滑落。原来夏妆什么都知道的,即使她从来没有说过,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关于她和南平的那一夜。
一个女孩很合时宜的向她们走过来了,她的手中拿着一个看不出什么东西的盒子:“请问刚才是你们说的需要我们的产品吗?”
“什么意思?”
“什么产品?”
琏珄和夏妆同时说道。
“噢,卡伊露诗,请问……”
“切!见鬼了!今日出门不利!”夏妆说。
琏珄把头扭向一边,看来回走动的鸽子。
“噢,没关系,你们了解卡伊露诗吗?能够相遇也是一种难得的缘份,我先给你们简单的介绍一下吧。”
夏妆拉起琏珄就要走,但是没有拉动,女孩感激的看了一眼琏珄,继续解说:“它不仅产品质量很好,最重要的是它还教给人很多东西,比方说化妆技巧,每个季节流行的色彩,还有衣服搭配。”
琏珄的脸阴沉下去了。
女孩识趣的住了嘴,递过来两张名片,琏珄没有接,夏妆一起收在了手中。
“啊哟!原来是李思经理啊!久仰久仰!”
琏珄和那女孩都愣住了,琏珄看着女孩,女孩看着夏妆。
“哦,不好意思啊,李思,我们有事要走了,有机会请你看我们公司经理在德国拍的照片呀!”夏妆乐呵呵地说完,拉起琏珄走了。李思站在原地,愣愣的,她努力的从脑海中搜寻信息,怎么这句话听着这么熟悉呢?还有那个琏珄,好象也有那么一点印象呢!可是,这两个女孩子是谁呢?
那个明天,夏妆并没有去见三儿,也没有跟他通话,因为琏珄无意间惹到了她。
第一次夏妆客气的说:“你走吧。”
琏珄还记得,这三个字是夏妆的那个男人最后一次对夏妆说过的,所以她没有动。
夏妆生了气,大吼道:“你给我滚!”
琏珄最后还是走了,在背后的门刺耳的关闭声响起之时,她的心骤然一紧。她知道,这一次,夏妆再也不会乖乖的听她的话,再也不会乖乖的吃她喂进嘴里去的蛋糕了。
琏珄忽然想要放声大哭,但是她没有,因为在与她一墙之隔的破旧小房间里,有她最心疼最爱的女子,这个女子,她正在砸着这房间里所有值得一砸的东西。
琏珄靠在门上,身子慢慢的下滑,不争气的泪水流了一脸,迷蒙她所有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终于安静了下来,琏珄的泪也流干了,只是脸上印痕未消。她坐了下来,开始清理思绪,她想要好好的考虑一些事情。
琏珄想起和夏妆第一次的相见,那个说她的名字很好听的女子,她笑的时候,百花枯萎,天地失色。她想起她跟夏妆说起她的梦境,各种各样,稀奇古怪,有关鬼和狐狸精。她想起她们一次又一次深入的交谈,有关孤独,命运,与死生。
那个说着“你走吧”的男孩子,琏珄却已经分不清楚他是谁了,是南平,临安,还是鼓手,还是德语老师呢?
琏珄想起和夏妆有关的一切,点点滴滴。想着想着,她笑出了声来。
“夏妆,你是我唯一心疼的女子。”
琏珄的心突然之间疼了一下,她猛地站起身。推门,门只是晃了晃。夏妆是上了锁的,琏珄还听到了钥匙插在锁孔里转动所发出的声响。
后来琏珄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开了门,跌倒在了地上。她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拍身上的尘土就跑到夏妆的床边。
直到很久以后,琏珄一直认为那是她所见到的夏妆最美丽的时刻。她身穿一身大红的古色旗袍平躺在床上,她的脸上是没有任何波澜的平静安然,她的脚上是很久不曾穿过的一双绣花小鞋子,两大朵妖娆正在盛开的洛阳牡丹,她的手脖有一处被割裂的刀口,不尽的红色鲜艳正肆意不绝地向外流淌,流到她的衣服上,流到床上,流到地上,触目惊心。
床头柜上,是琏珄买来的水果刀。琏珄想起来了,她曾经问过夏妆,如果可以选择,她会选择怎样的死法,她还记得当时夏妆选择的是刀剑,但她没有想到她真的会言出必行。那之后的一问一答言犹在耳。
“生命是什么,夏妆?”
“一场虚幻。生,就是为了死。”
琏珄无助的哭了起来,她的泪水混合着夏妆的鲜血流淌,淌在她们的身旁。
夏妆醒来的时候,琏珄已经平静下来了。她坐在她的病床前,白色的被单,白色的天花板。当一个人适应过来的时候,原来什么都可以不再有感觉的。夏妆看到琏珄,对她笑了。
“琏珄。”
琏珄冷着脸,没有说话。
夏妆把头蒙进被子里,隔着杯子,琏珄还是感觉到了夏妆她已经笑得花枝乱颤了,虽然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笑,也不明白她为了什么而笑。
夏妆好起来后,并没有带给琏珄多大的惊喜,相反,她再一次地赶她走。琏珄气得快要骂娘了:“你真没有良心,姓夏的!你这绝对是旧病复发!”
“不是旧病复发,是死灰复燃!”夏妆纠正她, “死灰复燃,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琏珄冷哼着,对夏妆的胡言乱语不予理会。
“我养不起你了,我的亲爱的琏珄。”
琏珄还是不理夏妆,去倒了两杯水,一杯递到她的手里,一杯端在自己手中。
“你走吧!”夏妆重复道:“琏珄,我知道你是对我好,但是你根本不会安慰人,也不知道要怎么照顾人。”
琏珄把杯子放到小桌上,侧脸看向夏妆。
“吕良比你好多了。”
琏珄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回荡着,持续着。最后,夏妆也笑出声来。
“他知道我的事,他说他不介意。”
真相(3)
最后一次走出夏妆的小房子的时候,琏珄的心情无比的舒畅,虽然走起路来是毫无目的漫无方向。但她终于是看到了那么一丝微弱的光亮,看到了那么一丝微小的幸福,她轻轻地哼起了小歌曲,尽管不在音调。
后来,琏珄再也没有见过夏妆。在那之后,她只有一次接到了她的电话,是从很遥远的地方打过来的。
“琏珄,琏珄,我现在在德国,和我现在的男人在一起。”
有的时候,琏珄会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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