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未曾打过雪仗了,最后一次还是九岁的时候,而在这之后,她一直是在没有冬季没有雪花的南方,而在那没有冬季没有雪花的南方,她遇到了愿意终生相守的南平。也许,这就是人生它本来的样子吧,有得必有失。
九岁那一年,阳城下起了几十年不遇的大雪深深,厚重的木底鞋一脚踩下去,常常是连同脚脖都会深陷入白茫茫的雪池里。她和浩然都穿着棉布厚衣,戴着一般红色的帽子,一起走进雪地里。浩然的眼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看不到任何东西。
琏珄知道浩然喜欢和她一起,她坐下来,任由浩然以手触摸她的手心、脸庞与发丝,那是浩然可以对这个世界唯一的触碰与感知。她疼惜这样的浩然,所以会经常拉起她的手,走东串西,邻街乡里。
琏珄和浩然在雪地打闹嬉戏,留下串串欢声笑语。浩然看不到琏珄冻红的手指,琏珄却清晰浩然的寒冷,颤抖的柔弱身躯。她把白兔手套塞到浩然的小手里,自己抱臂运动以取温暖。后来琏珄学会了织围巾和手套,小小的她花了几天的时间给女孩浩然织成了一双漂亮的手套。她堆起和她们一样高低的雪人,用树枝,塑料晶片,给它安上耳朵、眼睛、鼻子和小嘴巴。
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这里有她所有的欢乐与童真。
雪雕
冬日活动,内容是在校内后山雪地上自由玩耍,任意追逐。山上的长青树被积雪所覆盖,满眼看去是白茫茫的一片,增添无限情趣。尤其是语宁,仿佛永远不会有忧愁般,自入冬下雪以来,她就表现出了异常的兴奋欢喜,此刻更是情绪万丈,止不住的欢呼一声高过一声,令人一次又一次质疑她有时标榜的温婉碧玉小家妆的淑女身份。可她才不管这么多的言言语语,依旧我行我素的张扬。
男生们此刻表现出了最大的热心和高尚,他们拉着女生组成一对一对的壮烈英勇,从山坡上往下滑。偶尔会有人摔倒,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雪花,仍是笑嘻嘻的跟随。
时间久了,琏珄有些累,回身看更多的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加入到队伍中,所有系别,各个班级。其实她是想和南平一起滑雪的,她希望南平喜欢这个冬季有雪的北方城市,但南平总是忙碌,如此几次之后她便放弃。
呵呵,南平,你看,你真的给了我整个世界,从此我的世界里,永远是你排在第一的位置。
莫小雪也有点累了,她停了下来,看到那个刚刚牵她手从山坡上下滑的李睿。她不是个喜欢多说话的女生,所以开学一个学期将尽,班里仍有一半她叫不出名字来的人。她对此并未吃惊,只是猛然发觉,初中高中之时,三年的同班而学,每每毕业之际,她看着毕业照上大部分属于陌生的面孔,忽觉好笑。
那么,他人所看到的,她是否也只是他们生命之途中的一个盲点,一片未知?或许吧,生活就是彼此相遇,然后遗忘着珍惜的记忆。就像那个对她时时挑剔事事挑剔的语宁,再如那个刚刚牵过她手的李睿。但是无论如何,她不可能会忽略了李睿,因为是他曾经把她从学校外面背了很远,回到宿舍。因为他曾经说:“小雪,我们在一起,好吗?”因为他曾经很痛苦,痛苦的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失望与无助。因为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他仍是会很自然的牵起她的手,并未觉出她内心的不情不愿与抵触,也许,还有莫名的温暖。
莫小雪走上山岗,一个没有人滑雪的地方,想要收拾一下心情,然而她看见了林茜,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朝着前方。莫小雪想了想,没有开口叫她,而是轻轻地走过去,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眼神朝着的方向,目力所及之处,除却一望无际的雪花白茫茫,便是隐约可见的宿舍楼层红砖瓦。
“林茜,在想些什么呢,有什么事麽?”
林茜回头看到莫小雪关切的目光,顿觉心里一片温暖,但她只是对她微微笑了。
“小雪,这冬季的雪景真美。”
“是呀,纯净,雅洁,高尚。”
“嗯,这几个词形容得好,纯净,雅洁,高尚。”
莫小雪对林茜笑。就是在这一刻,林茜发现了莫小雪笑容的美丽,以至于其后的很多时候,她都会提醒着她,对她说,要她明媚的微笑。就像,她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没有李睿,没有牵绊。
然后林茜扬了扬手中的数码相机:“来,小雪,你站到那棵树旁,我来给你照相。”
“给我?”
“对呀,对呀,当然。”
这张照片后来成了莫小雪大学生活唯一的一张生活照,一直被她珍藏着。
南平的日程仍是被安排的满满,仿佛抽不出更多的时间来陪伴琏珄。但事实上,他们每天都有联系,有时是通过电话线,有时是通过简讯息,有时是在日记本,有时想念在心里。这是琏珄半个月没见到南平之后的一个周末,南平终于忙完了该忙的事情,他们手牵手走在校园里铺满了雪花的路上。
“南平,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喜欢雪了,还有浩然,她也特别喜欢雪,虽然她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她的感觉特别灵敏,我们经常堆雪人,然后用树枝用辣椒用所有能用得上的东西,打扮雪人。”
“是啊,雪花真美,我要是生在北方多好啊,去年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雪。”
“没关系啊,南平,现在不是见到了吗?你看,多美!”
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的校园真的好美。道路上、屋顶上、操场上、台阶上到处都是洁白的雪,湖面上、房檐上、滴水管道上随处可见悬挂的冰凌,路面积雪之上深深浅浅的脚印,那一条条被铲去了积雪的的小道,那光秃秃的枝桠上盛开散落未掉的白色雪花朵,那空地之上千奇百怪的雪雕,有的像城堡,有的像塔尖,有的像蜗牛,有的像机器人。
“琏珄,你先在这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南平很快回来了,手中拿着铲子、雪喷、彩带等一大堆东西。
“来,琏珄,你来帮忙,我们来堆个与众不同的雪雕。”
从头到尾琏珄并没有帮上太大的忙,更多是在一旁看着南平一个人忙碌,看着他把雪堆成花瓣的形状堆成叶子的形状,再堆成一个花瓣的形状再堆成一个叶子的形状,然后在最后南平完工的时候,按照他的要求,逐一给它们上色,赤、橙、黄、绿、青、蓝、紫、灰。
“好漂亮啊,南平!”
“琏珄,你看这是什么花?”
“单看花儿,像是兰花,但又不完全像,它有九个花瓣,三片叶子。”
“是的,她有九种颜色,所以叫九色兰花,春兰、蕙兰、建兰、寒兰、墨兰。”
“原来是这样,可是还有四个花瓣呢,是什么兰花?”
“你说呢,琏珄,给她们四个起个什么名字好?”
“我起名字?”
“对。”
“那我得好好想想。”
琏珄在为花儿想名字的时候,渐渐的有人过来围观,点头谈论着这与众不同的雪雕,南平看着琏珄低头认真的模样,再看看周围的人对雪雕预料之中的效果,不由得满意的笑了。
“南平,不如就用四大美女的名字吧,这样是不是更具有中国特色?”
“好,那就叫她们西施兰、貂蝉兰、昭君兰、贵妃兰。”
“南平,九色兰花真漂亮!”
“愿琏珄也像这九色兰花,永远漂亮,永远开心,永远纯洁高尚!”
那个冬天,九色兰花的传说一夜之间在校园里流行起来,而以此为主题的帖子也迅速的出现在了校园论坛上,一路飘红,并被疯转,后来又赋予了它古代现代各自不同的版本,甚至有人记着南平的那句话,并把那句话改了其中琏珄的名字然后再说给喜欢的女孩子听。随着九色兰花的故事同时出名的还有此校园论坛的发帖人:语宁。于是,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语宁随便走到校园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会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前来打招呼,而语宁的应对之策就是拉过来琏珄往人前一推:“喏,这个才是你们要找的主角,有什么事情问她去!”以至于后来,琏珄是真的不敢同语宁一起出现在同学们集中的地方了。当然,教室除外。
幸而这之后不久,整个学校进入了期末复习考试的阶段,再开学来的时候仍是会有人想起这九色兰花,但是很少有人再记得两个一起完成九色兰花雪雕的人,再后来就真的没有人记得九色兰花的创始人了,大家都只记得九色兰花的特点,由九种颜色组成,赤、橙、黄、绿、青、蓝、紫、灰、白,九朵不同的花瓣叫做春兰、蕙兰、建兰、寒兰、墨兰、西施兰、貂蝉兰、昭君兰、贵妃兰。
但是琏珄没有忘记,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直到她再也见不到那个男子,她也没有忘记那个男子曾经的这份真情。
新年
一个学期结束,如期而至。同学们接二连三欢欢喜喜的回家去,直到宿舍里只剩下琏珄一个人了,直到南平也离开了,她便觉得整个校园里也只有她一个人了。琏珄不想回家去,她磨磨蹭蹭的跟在三儿身后。
“三儿,你给你哥哥说说,我来给陌生的遇见帮忙好不好?”
三儿睁大了眼睛,瞪着琏珄:“你干嘛啊?你想干嘛啊?”
“啊!我没干嘛啊!我就是没事干了,想找点事做。”
“大过年的,人都回家过节去了,你为什么不回家?”
“呃……”琏珄想了也没有想到什么好的理由,便拉着三儿的手臂,一面来回的摇着一面说,“好三儿嘛!”
“不好!”
“好三儿,你给你哥哥说说,我明天就可以过来!”
“不说!”
“你干嘛啊?你想干嘛啊?”
“琏珄,这里不行,不适合你。”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可以我就不可以啊?”
“因为你是女的!”
“原来你性别歧视啊你!我不管,你不说我去说,我就说是三儿让我来的。”
“琏珄,你……”
“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就不活了!”
“你威胁我,琏珄?”
“没有,我哪敢啊!”
“嗯,那是最好。”
“那,三儿,你答应啦!”
“答应什么?”
“哼!”
“不行!我说了不行就不行!”
“三儿,你再不答应,我就死给你看!”
“琏珄,我很是鄙视你!”
“鄙视我的人这么多,你算老几?”
“好!好!琏珄,算你厉害!”
“呵呵,那是。”
“琏珄,每天都很忙的,像你那安逸惯了的模样,你有很多时间?”
“呵呵,我最近是真的很忙,甚至一天都很难保证有16小时的睡眠,并且我现在一天一顿饭都保证不了。”
“我……我无话可说了,你去睡觉吧!”
“可是,我正事没办呢!”
“还有,去吃顿饭!”
“那你给你哥哥说啊,好三儿!”
“琏珄,你不会真的要来的吧?”
“噢,当然!我琏珄从来说话算数的。”
“实话告诉你吧,我哥常年不在阳城,这里都是我说了算,我说你不行,你就是不行,没得商量!”
“哼!”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诸如此类的对话,琏珄和三儿每天都在演练,甚至有时候问话与答话的词一个字都不差,就像是对台词似的,但是两人乐此不疲。
新年将至,陌生的遇见关门谢客一个星期。除夕夜,爆竹声声,三儿在陌生的遇见门前堆着一个大大的雪人,琏珄来的时候,他正好给雪人的鼻处按上了一个弯了角的红辣椒。看着这个有鼻子有眼的雪人,琏珄一点也不高兴,耷拉着一张脸,任三儿怎么问她的意见也不说一句话。
“要不,我们作个交换吧?”三儿找着话题说,“今年的最后一天说出自己想说的话,然后让那些不高兴的都随着旧的一年过去吧!”
“我是过不去的啦!”琏珄故作轻松的说,但却掩不了落寞的语气,“还是你说吧。”
“好,那我先说。”三儿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我出生在一个原本富足的家庭,但是我的出生给这个家庭(3UWW)带来了不幸,先是母亲因(难产而死,不到一年(书)的时间,做警察的父(3UWW)亲以身殉职。大姐长我十三岁,二哥长我十岁,我是他们两个带大的。大姐在她二十岁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二哥却说他不是个好人,但大姐还是跟他走了,从此再没有回来。十七岁的二哥把我送到寄宿小学,然后一个人到外地闯荡,只在每年春节时回去看我一次,所以那时候,每年的春节是我最期待的时刻。我在寄宿学校里直到高中毕业,二哥仍是每年春节回来看我一次。上大学后,我接下了二哥在阳城开的这家奶茶店,但是在他们的眼中,只有我二哥才是真正的老板,所以我在自己的店里端盘子、洗碗,我很努力的想要得到他们的认同,但我还是没有足够请你来店里帮工的权利。我很早就准备好了一切等待着今年春节二哥的到来,但是二哥却因一项新的项目缠身不能来了。但我总是觉得,二哥把陌生的遇见交给我,他自己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你说是吗,琏珄?”
其实三儿说了什么,琏珄一句完整的话也没听到,她的心早飘向了很远的地方,猛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的心中一震,然后看到三儿期待的目光,便茫然的说:“是。”
三儿的目光一下子黯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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