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

    空无一人的会议室。

    朱俊坐在主座上，看着这个在过去几千个日夜里，自己耗费了无数精力和时间的地方，心里一阵麻木。

    是的，就是麻木。

    在最初的不甘，痛苦，悔恨之後，他现在心中剩下的，仅仅就只有这个了。

    此时此刻，

    按照几天前双方正式确定的会晤日程——那个男人，将会在五分钟之後的早上8点准时抵达。

    阳陆育跟红杉资本等人，已经去前去楼下迎接了，但他却依旧坐在这里一动不动。

    为什麽？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今天这场所谓的会晤，是一场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收割。就是一场投降仪式。就是失败者向胜利者弯腰鞠躬的时刻。就像七十多年前的受降仪式上，那些战败者低头说着「私密马赛」、然後屈膝递上战刀的那一刻。

    为什麽挑在早上8点，这个员工都还没有开始上班的时间？

    原因也正是如此了。他不想让公司里那些一直仰视他的员工们，亲眼看到他这个创始人低声下气、向对手举手投降的狼狈模样。

    想到这，

    门外，

    一阵轻轻的脚步和交谈声响起了。

    朱俊直起了身体。

    只听阳陆育带着几分殷勤的声音远远传来：「……相信到时候又是一部大卖之作，第二次奥斯卡影帝也肯定没有多大问题，我就提前祝贺你了哈……哦对了，陈总，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区，我们员工的上班时间一般都是早上9点半……」

    然後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噢，你们办公室还真大啊。」

    听到这个声音，朱俊心里突然又重新燃起了一股火焰。

    时间又仿佛回到了几个月前。

    那个时候，他突然得到消息，有人想要收购他们的y，结果被他打听到，居然是他！

    而後在他的主动邀请下，

    那个小子像个傻子一样，竟然真的亲自来跟他们谈合作，甚至一开口就傻乎乎地开出了两亿美金的价格，如此直接被他一眼看透了对方的迫切与虚实，反口就开出了5亿美金的价格。虽然这是一切的起源，也在现在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但是，这不代表他之前的商业判断和谈判的技巧就是错的！

    而这一次呢？

    人还是那个人。

    那会不会依旧有着相同的机会！？

    这个家伙不管拍戏怎麽样，但在商业上，完全就是个白痴。

    而他朱俊在商场纵横这麽多年，经历过多次创业多次失败，又每一次都站了起来，靠的不就是他的商业天赋吗？

    曾经，红杉资本的那个死胖子麦可·布朗都由衷的说过，他朱俊是个商业奇才！他朱俊也确实可以拍着胸口说，在资本运作和商业运作这一块，国内绝对没有几个人比得上他。

    否则，他一个中国人，凭什麽在美国打下这麽一大片江山？

    那麽，

    商场上拿不到的东西，未必在谈判桌上拿不回来啊？

    「陈总，前面就是我们的主会议室了。朱总一早就在里面恭候多时，您请进……」伴随着话音落下，

    「咔哒」一声。

    会议室的玻璃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最先出现在视线里的，是半侧着身子、主动在门边拉开大门引路的阳陆育。

    在阳陆育让开视线的那一瞬，朱俊就像一根被压迫到极致的弹簧一般，猛地从主座上弹了起来！

    看着那个在众人簇拥下踏入大门的年轻身影，朱俊之前的麻木消失了，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贪婪与野心。

    就算y现在被对方压制了又怎麽样？

    既然他依旧对y感兴趣，那这就是机会。

    今天坐在这张桌子上，绝地翻盘，未必不可能！

    ……

    「y作为最先进入这片市场的短视频开创者，在这片土地上深耕几年，我们拥有最成熟的北美校园地推网络，拥有最早一批原生头部网红的契约信任，以及与各大主流唱片公司最完整的版权合作合同！」

    「toktik目前在全美市场最缺乏的，恰恰就是这种从零开始的本土化运营根基，如果我们现在选择倒向矽谷的其它社交公司，你们要在短时间内补齐这一课，付出的时间成本和法律代价将难以估量！」一边说，朱俊心里也感到了一阵说不出的感受。

    他说的每一个字，仿佛都是在提醒他，过去创业的艰辛和不易。

    想当初，为了拿下全美各大高校和中学的渠道，他和团队冒着严寒酷暑，地毯式地拜访一个又一个校园社团，砸进去无数血汗钱，才硬生生建立起如今这套地推网络。

    又为了谈版权，他们在谈判桌前低声下气地熬了多少个通宵，才终於跟那些唱片公司谈好。

    而现在，这些东西，不管他怎麽说，都不再是光辉的战绩，而是成了降表上的威胁与条件，似乎特麽的「国民总玉碎」没有什麽不同。

    朱俊摇摇头，把这些垂头丧气的思想甩了出去，现在还不是认输的时候！

    他干劲十足的继续说下了去。

    足足十五分钟。

    他把y这几年在北美积累的产品架构、社区氛围、品牌认知，全都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向外倾吐，可以说，将每一张能打的牌都打在了谈判桌上。

    最後，他又道：「除此之外，我们还有接近千万的日活，更有几百万核心的青少年用户！这两百万现成的用户………………我认为，这至少能让你们省去一年的时间……」

    「好了，我说完了。」

    长篇大论之後，朱俊并没有喝水，他用亢奋的目光盯着正对面。等待着对方的出牌。

    不过，那人却并立刻下场的意思，他甚至没有看他。

    事实上，在他说话的过程中，那个人一直都是这副表情，目光微微下垂，手里拿着一只他们准备的原子笔，把笔一直放在手里转圈。

    一下，一下，又一下。

    「陈总，你听懂我在说什麽了吗？」朱俊努力压抑着心里的不满，无不讥讽的问道。

    「啊，哦。」对方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来，笑了笑，说道：「我确实听不懂。齐总，要不你来说吧。」

    「ok。朱总，您刚才说的这几点，我们有些不同的意见。」

    接话的，是在他身旁，另一个稍微年长些、西装革履且相貌英俊的中国男人。

    朱俊自然认得这个人——齐云天。

    这个曾作为陈诺的金牌经纪人、当年在整个华娱圈子里叱吒风云的男人，如今已经极少再出现在国内的娱乐版面上了。

    除了创立了一家电竞俱乐部之外，引起了一段时间的新闻炒作，没人知道他在忙些什麽。

    ——呵呵，谁又能想到，一个根本狗屁不是的娱乐经纪人，现在居然是一家火遍北美的社交软体的ceo！这样的商业组合，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朱总，有一点我不认同。我们toktik现在每天在全美的日活增速是5万左右。每天五万，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万。朱总，所以最多再过四十天，我们自己自己就能新增200万用户，你所谓的节省一年时间，其实在这方面对我们来说，仅仅只有40天。」

    齐云天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陈诺在此之前，曾经为了这个做作的金丝眼镜，差点把肚子笑爆。

    但是，在此刻朱俊的眼里，这该死的泛着白光的镜片，却像极了狙击枪的瞄准镜，正冷酷地瞄准着他的太阳穴，狠狠地开了一枪！

    不过马上，他又心中大喜。

    因为齐云天马上又道：

    「但你刚才有一句话说得对。在美国做社交软体，绝不是只要有流量和用户就能活下去的。合规、版权、未成年人保护法，每一项都能让我们吃苦头。」

    「虽然在这方面，我们的团队做好了预案，不过，处理起来却依旧有些繁琐，需要耗费的时间跟精力确实也不算少数。所以说，我们今天才愿意再一次坐在这里，很有诚意地跟你们谈。」

    听到对方这句话，朱俊嘴角都快要压不住了。

    果然是混娱乐圈出来的戏子和经纪人！

    在几千万上亿美金的并购谈判桌上，居然就这麽简简单单地把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最重要的商业诉求给直接和盘托出了？！哈哈！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沉稳，「齐总，既然你也懂得时间成本和合规护城河在全美市场对toktik有多重要，那事情就好办了！这足以说明，我们y的真正商业价值！所以，如果你们真有诚意，那就拿出对等的价格。」

    齐云天点点头，道：「我们也是这麽想的，要不我现在就说说我们对y的报价？」

    朱俊按捺住心底快要压制不住的狂喜与得意，来了句中文：「那我洗耳恭听。」

    「二十个百万。」齐云天用英文说道。

    「什麽？」朱俊脸上的得意与期待瞬间僵住，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你说多少，齐总。」

    「2000万。」齐云天又用中文重复了一遍，「不是美金，是人民币。」又淡淡的补充道。

    这一下，朱俊彻底懵了，血液瞬间往天灵盖上直冲。

    2000万就不说了，还是人民币？！

    如果这都不算羞辱，那朱俊真的不知道什麽才是了！在这一刻，哪怕坐在他身边的阳陆育都是脸色铁青。

    过了一会儿，朱俊笑了起来，笑容里满是被当面羞辱的愤怒，「齐总，你要这麽说，那我们就没得谈了。要不，我现在就请你们——」

    「不，alex，请你继续谈下去。」突然，一个声音从会议室的桌旁传出。

    朱俊脸色剧变，转头看去。

    只见麦可·布朗那个死胖子，正劳神在在的看着他。

    朱俊不可思议道：「麦可，你难道没有听到他说什麽？2000人民币！！」

    麦可道：「我听到了。我也再重复一遍，请你继续谈下去。如果觉得少，那麽你可以再加一些钱。生意，不都是通过谈判达成的？不要冲动，成熟点，alex。」

    「wtf？」

    朱俊整个大脑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不顾一切的大叫道：「你在说什麽？你疯了吗？！」

    没等麦可回答，这个时候，齐云天又说道，

    「朱总，那不如我再跟你分享一个消息吧——其实就在昨天，你们最大的领投方红杉资本已经正式和我们达成了了股权转让意向……」

    「你说什麽！！！！」

    阳陆育大叫一声。

    朱俊更是彻底失去了原本强撑的镇静，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只能用手撑着桌子才不坐下去。这还不算完，齐云天又道：

    「他们还答应我们。如果这份协议签不下来，他们不仅会全线停止对你们下一轮的注资，同时还会否决你们下个月的运营预算，叫停用於支付你们伺服器的款项支出。我想请问朱总，到时候，你们到时候怎麽办呢？」

    朱俊听完，睚眦俱裂地看着麦可，「麦可，他说的是真的？」

    麦可面露歉意的说道：「真的。但这不是我的决定，而是上面的决定。我只能说，我很抱歉，alex。如果你能心里好受一点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们和他们签订的价格，其实跟你们也没有太大的区别，最多也就是比你们多那麽一点点。」

    阳陆育豁然站起来，歇斯底里的大吼道：「你们居然这麽干，你们这群王八蛋，难道就不怕下地狱吗？」

    麦可叹了口气，说道：「在矽谷，及时止损就是盈利。谁让你们已经失去任何机会了呢？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得不尽快割肉变现。而且，我之前就提醒过你们了，谁让你们磨磨唧唧，一直没有给我们一个答覆。」

    ——那是因为他特麽一直不接电话！

    朱俊硬生生把这句话吞回了喉咙里。

    他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

    虽然此刻胸膛里满是被背叛的怒火，但是，他一向聪明的大脑却敏锐地发现——

    不合理，这太不合理了！

    红杉作为掌管着数百亿美金的国际顶级风投，向来都是吃肉喝血的顶级捕食者，怎麽可能会答应这麽离谱的条件，从而亏得血本无归？这实在是不符合他们一贯的作风了。

    而且为什麽除了红杉之外，在座其他风投机构的代表，面对这种侮辱性出价，也都一直低着头闷声不吭呢？！

    金沙江创投、纪源资本、sig海纳亚洲……这些机构，虽然没有红杉那麽财大气粗、在这个项目上握有一票否决权与主导地位，可是也都是矽谷和国内创投圈子里出了名的机构，他们怎麽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数百万美金投资化为乌有？！

    就在这时，一道灵光突然闪过他的脑海。

    朱俊猛地醒悟过来，指着会议桌两侧所有西装革履的投资人，嘶声大叫道：「你们是不是全都跟toktik谈好了？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他们给了你们下一轮的融资份额，所以你们就把我们卖了对不对！？」

    说完，看着那些人的表情，朱俊彻底明白了，他惨笑道：「那你们为什麽不直接通知我们，还要多此一举的开这个会……」

    说到这，他又一次恍然大悟，

    转过头，对着那个从头到尾一直悠闲转着原子笔，看似对场间局面毫不在乎的某人，用出了一直以来最大的声音，嘶吼道：

    「是你！」

    「是你！！！」

    「你是故意的！！！！！」」

    他这一声嘶吼，简直声如惊雷，震得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

    「啪嗒」一声清脆的响动。

    是原子笔，掉在了桌面上。

    而後，一个声音，在这片死寂的氛围中悠悠响起，只听它带着几分随意与淡淡惊讶的感觉，诧异道：「厉害啊朱总，这都能被你给猜出来？？」

    他这话一说完。

    坐在他身边的代表红杉资本的麦可·布朗，脸上顿时堆出了一脸殷勤笑容，真诚的说道：「陈总，我一直都说，alex是个商业奇才来的。」

    ……

    没错，

    陈诺就是故意的。

    他作为一个心眼极小的男人，当初亲自去洛杉矶见朱俊他们，结果被对方当成冤大头狠狠敲竹杠，成为了许多人嘲笑他的笑柄。

    这件事，他又怎麽可能忘得掉？

    把toktik的下一轮的融资名额，抛给等待了两个多月的红杉和其他机构之後，这些矽谷的食肉动物们，只是为了几个名额，甚至连估值都没谈，就眼睛都不眨的就把朱俊他们给卖掉了。在这种情况下，

    他其实完全没必要再多此一举开这个会。

    但是，虽然拍了两个月的电影，又在最後连跳了三天的爵士舞，他其实从身体来说，真的挺累的，却最後，他还是亲自坐飞机来了旧金山。

    原因说起来挺无聊的，他就是想要亲眼看着朱俊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在自己面前彻底破防、崩溃，把当初他受过的那些恶心，奉还给对方。

    说不上十倍奉还，但起码两倍要有。

    当看到那最後一幕，不得不说，他确实心情舒畅，就像憋了好久的一个屁，终於放了出去。

    但这麽做，也不是没有副作用。

    朱俊和阳陆育这两个创始人崩溃之後，会议自然是开不下去了，什麽意向协议之类的东西，当然也是签不了了。

    会议就这麽不了了之。

    不过，麦可他们倒是说完全不用担心，第二天保证朱俊回到谈判桌上，用卖垃圾的价格把y卖给他。

    看到这一切，

    陈诺舒爽之余，也不禁又一次在心里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像朱俊一样落到这样的境地，否则，这些华尔街的王八蛋们，卖他的速度，可绝不会比今天慢了半分。

    於是乎，他也没有走，在旧金山又多留了一个晚上。

    果然到了第二天，也不知道麦可这群人到底在私底下对朱俊和阳陆育威逼利诱了些什麽手段，总之最後，当他带着团队走进会议室，把收购报价从原本的2000万往上提了一倍，出到了4000万人民币之後，

    面如死灰的朱俊再也没有了半点脾气，颤抖着在最终的并购意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那支象徵着y时代彻底终结的签字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轻响的一刻，陈诺暗自吐了一口气。

    他侧头往窗外看去。

    只见远处的旧金山湾区正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晨雾之中，初升的阳光穿透云层，将远处金门大桥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好了，小怪打完了，等级也练起来了。

    现在，该去boss的老巢了。

    而对付马克·扎克伯格这样的精英怪，那就得采取另外一番战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