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家事
江烟言毕,丢下愁眉苦脸的无法,穿过一条花径,快步向南而去。走了足有两刻的工夫,方才走到一个极是偏僻的小院。有些疲惫的弯腰揉了揉自己酸胀的小腿,她不由摇了摇头,心中早将当年安排院子的那个内府管家骂了个狗血淋头。
江枫的母亲原是江家正房大夫人的陪嫁丫头,生子后一直无宠,被府中姬妾再三排挤,最后便住到了这个偏僻小院中。她又是个无福之人,等不到儿子从云鼎山回来,便已香消玉殒。江枫回京后,江啸特意为这个儿子清扫了一个不小的院子,怎奈他却死活不肯住过去,毕竟还是住在原来的院子里,弄得府中上下但凡有事要寻他,都要先走得腰酸腿软。
院子里是一派的清寂,不大的庭院中,止种了一株粉桃,春日来时,倒还算有些景致,秋日里落了满地黄叶,便愈显凄清孤寂。略显陈旧的屋舍油漆已脱落过半。江烟忍不住的叹了口气,对江枫,她已不知该说什么,自己这个十哥看来潇洒随意,其实却是拗得让人头痛。
她是常来这个院子的,进来后,便径自往北。北面是一栋独立的二层朱漆挑檐小楼,楼不大,却是精致而玲珑,檐顶四角挂着串串银铃,风过时,发出阵阵悦耳的铃声。
只是,这座小楼的过于精致与它的美轮美奂,却愈发凸显出小院的残败破落,让人更生姹紫嫣红终成断井颓垣的悲凉之慨。
江烟暗暗叹了一声,不再迟.疑,举步直往小楼行去。才刚走进,楼中却有一个小厮迎了上来,见了她,便伶俐的打了个千:“六小姐来了!”那小厮与适才的无法年纪甚是相仿,生得也是一般无二,只是双眸精灵,看来比无法更多了一分机灵。
江烟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无天,你这臭小子,又使诈骗你哥哥了!”
这无法无天乃是江枫身边的.一对双胞胎小厮,原先不叫这个,跟了江枫后,硬生生的被改了这么个名字。无天是弟弟,极是聪明狡诈,生平最喜的便是欺负老实巴交的哥哥,凡遇不讨好之事多陷害哥哥去。江烟在江家与江枫最是亲近,对这两兄弟自然也是了解得紧。
无天吐了吐舌头,指指楼上,笑道:“十少爷在等您呢!”
江烟瞪了他一眼,心知这小子又来缓兵之计,但也.实在无暇与他计较,只道:“罢了,等我见完十哥再来慢慢教训你!”言毕匆匆上楼去了。
身后的无天见状,无所谓的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江烟上了楼,不假思索的直接走向南边的书房,.也不敲门便自推门而入。
果不其然,江枫.懒散的歪坐在上首的书桌后,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一只寸许长的青花瓷瓶,见她进来便抬眼一笑:“刚从老头子那里过来?”
江烟撇撇嘴,答道:“知道你还问!”一面说,一面径直的走了上去,伸手就去抢他手中的瓶子。江枫微微一闪,她便抢了个空。江烟怔了一下,便也不再去抢。
“听说老头子又在发疯?”江枫轻笑,眉宇间没有一丝担心,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江烟做了个鬼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十哥,听说你又开赌了?”看江枫点头,她忙兴致勃勃的凑了过去,低声问道:“可有什么稳赢的内幕,快告诉我!”
江枫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抬手一指头弹在她鼻尖上:“小丫头,没事不妨学学别家闺秀伤春悲秋,顺便想想意中人,至于赌钱,那是你能干的事儿么!”
江烟一听此话,不觉大感扫兴,揉了揉自己俏挺的鼻子,赏了他一记白眼,拖了椅子,在一边坐下,略微犹豫了一会,还是道:“十哥,我前儿见着九哥了……”
江枫淡淡的抬了下眉,口中只是漫应了一声。
“十哥,我知道其实根本对江家没什么兴趣,可是你不要,也不肯轻易给了九哥。连带着弄得家里那些人不知该听谁的好,爹口中虽不说什么,可是心里也很不痛快的……”
她口中的九哥说的正是江家的九少爷,也就是江大人正房所出的嫡子。
江枫一笑:“看他们痛快我就难受,为了我自己痛快,说不得只有委屈他们不痛快了!”他显然不愿跟妹妹再说这些,只闲闲的扯开话题:“前儿我也见了一个人!”
江烟见他不肯再谈,毕竟不敢逼他,只抿了抿唇,顺着他的话题往下说:“谁?”
“南宫憬!”江枫笑笑的看着妹妹,眸中有着戏谑的神色。
江烟面色一红,有些尴尬的瞪了他一眼。南宫憬对她有意,那是整个熙京都知道的事儿了,只是她却始终觉得差了一些什么,更何况南宫家与江家虽可称得上门当户对,但两家却从来都是矛盾丛生,从朝内斗到朝外,她并不觉得这样的两家有可能结亲。
“十哥不说起这个,我倒险些忘记了,”江烟闪了闪明亮的杏眼,笑吟吟道:“昨儿我胭脂用完了,特意去了粉白胭红一趟,却刚好见到紫云姐姐,她可是告诉了我一些事情哦!”说到最后,声音已是刻意的拉得长长的,无比引人遐思。
江枫了然的点头,笑道:“是啊,你听她说完了,于是就很有兴致的跑到‘怡情赌坊’一口气下了三千两银子的注,一千压了我,一千压了南宫皓,出了赌坊门以后,觉得不甚过瘾,于是转了回去,又压了一千在季晏身上……”
这话一出口,江烟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古怪,大叫道:“你怎么连这个也都知道了?”她初时声音叫得极大,说到最后毕竟心虚,声音渐而微不可闻。
江枫耸了耸肩,答道:“我本来也并不想知道,不过昨儿晚上季晏便差了人来请我过去吃饭,顺便将此事详细的跟我讲了一回,然后问我打算如何跟他交待。”
江烟忍不住的叹了口气:“你们已快成精了,这京里还有什么是你们不知道的么?”
江枫抬手敲了敲面前的书桌:“说罢,你怎么会想到压我跟南宫的?”他开这个赌,原就是不怀好意的打算大赚一笔,最好能大杀四方来个通吃,谁知自己的宝贝妹妹居然连他都给压了赌金,实在让他这个庄家有些颜面无存。
江烟闷闷答道:“今年年初的时候,你不是陪南宫大哥去了一次南疆么?”
江枫剑眉一拧:“我并没有跟任何人说我要去南疆,离京之时更不曾与南宫同行,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烟委屈的扁了扁嘴,见他神色甚是严肃,终究不敢发脾气,只道:“你回来时送了我一只玉镯子,后几日我看到南宫大哥,随口问他要礼物,他笑了笑,居然就送了我一对玉凤钗。我戴了那两件东西去叶家,叶姐姐看了喜(炫书网-提供下载)欢得紧,说那是南玉雕的,又说那钗的做工好生精致,必是南疆洗玉的老字号‘琢磨’出品的。”
江烟口中的叶姐姐却是熙京叶家的小姐,亦是熙京数一数二的大才女,与她素日交好。江枫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不由的叹了口气:“算了,此事是我不好,这事儿就算了,南疆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讲,至于那赌注,你若赢了,该你的银两,我一分不少的给你就是!”
江烟见他口气松动了不少,不觉翘了嘴,只是看着他,满面不甘之色。江枫笑笑,随手将手中的青瓷小瓶丢了给她:“这个做封口费罢!”
江烟接了瓶子,好奇的晃了一晃,瓶中似乎是一种黏稠的液体:“这个,是什么?”
江枫笑了笑,答道:“这是前些日子我刚得的一种配方,听说刷在睫毛上可以让睫毛生得更长更浓密。你不是一向羡慕你叶姐姐的睫毛生得比你好么?”
江烟不可置信的睁大了双眸:“还有这种东西?”一面说,一面急急的去拔瓶塞,小心翼翼的倾了一滴出来,那液体甚是黏稠,黑黝黝的,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幽香。
江枫随手丢出一把寸许长的圆头小刷:“拿这个去刷,刷几天再告诉我是不是真长了!”
江烟正自激动,忽然听了这一句,不由睁大了眼睛,大叫道:“你又拿我做试验?”
江枫嘿嘿一笑,面不改色的答道:“我说了,这是我刚得的一种配方,你手里的还是第一瓶,你若不要,那就还我,我找紫云去试!”
江烟犹豫了片刻,还是将那小瓶收了:“试就试,十哥做的东西我自然放心!”
江枫不觉又是一笑,还没来得打趣他几句,楼下却传来一串有些凌乱的脚步声,江枫剑眉一挑,扬声问答:“可是无法回来了?”
下面传来童子的声音:“十少爷,老爷请您过去呢!”语气微喘,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江枫懒懒的起身,抬手拂了下衣袖,看了妹妹一眼,带笑道:“又有热闹看了,要一起过去么?”
江烟苦笑,摇头道:“算了,十哥,这事儿您还是独自享用去罢,晚上若有空,过来我娘的院子里吃饭罢,你好些日子没回来,她都想你了!”
熙京风云 第二十五章 一品居上看明泽
第二十五章 一品居上看明泽
夜色初降,南苑大道上的一品居,青瓦红墙,飞檐高翘。楼外客如潮来,川流不息,楼内却是一派的清净优雅。穿着整齐统一服装的美貌少女们手捧托盘轻盈的在各个包间中穿梭往来。精致的楠木门板打开之时,隐隐可闻包间中觥筹交错之声。
此时,正是一品居最忙碌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在一品居的右面一扇小门悄悄的被人打开了,一个银衣男子悠然的踱了进去。懒散的扫了一眼四周的情况,他挥退了为他开门的那名中年男子,轻车熟路的一路往前,便到了一座甚是狭窄的木质楼道前。
他悠悠闲闲的踏上楼梯,径上三楼。此刻若是有人见到此人竟然直上三楼,怕是忍不住的便要小小吃上一惊。只因这一品居开业至今虽已有了七年之久,但真正打开三楼待客的次数却不超过一个巴掌。
三楼只有一个包厢,此时,门扉正自半闭,似在等人。男子在门口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才伸手推开门来。这间包厢无疑是极精致的,地上铺着厚厚的五彩织金绒毯,墙上,几幅古画恰到好处的衬托出这间包厢的品味。
雕花窗棂半开半闭,有人正斜倚窗前,悠然的往下眺望。听见门开之声,那人也不回头,只道:“江枫,我才发现,从这里往下看,居然能够看到半个明泽湖的画舫!”
湖上清风吹入窗扉,拂起了.那人雪青色的宽大衣裳与乌黑的发丝,隐隐露出半只晶莹如玉的耳,她的声音轻柔低沉,如午夜的寤语。
进来那人正是江枫,听了这话,他.便一笑:“怎么,想游湖了?”
那人似乎轻轻的笑了一笑,却.没回头:“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你,正是在明泽湖上呢……”
江枫挑了下眉,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走过去,与她并.肩而立,秋风将一抹细细的暗香送入了他的鼻中,清而不淡,却清幽的几乎能渗入骨髓,他不觉深深吸了一口。旋即自觉失态的苦笑了一声:“公主殿下换了男装,却还舍不得你的润肤乳,难道就不怕露了破绽?”
那人原来正是扮作了苏泓的疏影。
疏影收回视线,扫了他一眼:“江公子莫非伤风了,竟.闻不出青草味与腊梅香的区别?”她本就不是粗心之人,既打算扮男装,有些事情自然也想到了。
江枫微微一窒,眸光古怪的看着她:“我倒是觉得,.你该用些熏香!”
疏影愣了一下,.好一会才会过意来。女子身上原就有体香,她素不喜熏香,润肤乳中的青草味又极清淡,与自身的体香相融之后,反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幽幽香气,如兰似麝一般,天下哪有男人会有这种体香,这般一想,倒确实是一大破绽。
点了点头,她答道:“明儿我令碧枝买些沉香来将衣服熏了,想来就不妨事了!”
二人在桌边坐了下来,疏影便自抬手斟了茶。
茶色青碧,茶香袅袅,这茶,是最上乘的碧螺春。
二人各自喝茶,静默了一下,疏影才带笑开口道:“听说江公子最近生财有道?”
江枫嘿嘿一笑,倒也并不否认,只道:“托公主洪福!”
疏影似笑非笑的对他伸出手来:“打算分我几成?”
烛光辉映一室,愈觉手似柔荑,肤若凝脂,莹莹生辉。江枫忽然觉得心中有些发痒,哈哈一笑,抬手在她手上哄骗般的轻轻一拍:“赌的就是你,若想发财,只管叫人下注便是!”
疏影哭笑不得,没好气的反拍了他一记,缩回手去,懒得理睬他。
江枫却是神色自若的笑笑,悠然的喝着茶,吃着桌上的点心,吃了几口,却忽然想起似的开口问道:“你吃了没?”
“当然,我这穷人,哪里吃得起这三楼上万白银一桌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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