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息的退了下去。疏影见状，自然也不好让月如晦单独留着，只得转头带些歉意的示意她也离去。

    殿中人尽数退下后，季皇后才叹了口气，低声道：“本宫怕是活不过二月了罢？”

    疏影一震，有些尴尬的不知该如何回话。

    季皇后见她不答，哪还不明白，因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芷儿，你也快回去南疆了罢？”见疏影点头，她才又道：“你回了南疆，别忘替我为你的父亲上一炷香……”

    疏影骤然听了这话，不觉大大的吃了一惊，猛的抬起头来，震撼的看着眼前这个病体支离的女子。她正静静的凝视着自己，眸光却是深远而飘渺的，似乎她看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许久许久，她才微微的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淡淡的浅笑，凄婉而深沉……

    这一刻，这个早已被蛊毒折腾得颜色尽失的女子竟是显出了一分出奇的雅致绝丽，如雨后缓缓绽开的牡丹，美得那样凄清而娇艳。她伸手入怀，取出一块翠绿的玉佩，递给疏影。

    “这块佩玉，是当年他送予我的，如今……也该到了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季皇后不称本宫而说我，这本身就是一个表示，在这个时刻，她已不当自己是国母了，她想做的只是自己。疏影默默的接过佩玉，遇到这种事情，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是怎样的一笔糊涂账？原先以为当年的一切，自己已差不多全都明白了，此刻才忽然发现，原来这些事情，远比自己所想的更要复杂许多。她低头端详着手中的玉佩，玉佩的成色非(炫书网-提供下载-3uww)常之好，佩上精雕两条神龙穿云而出，龙头相交，共戏一珠。雕工极近精细之能事，两条神龙更是一鳞一须纤毫毕至。

    她的心微微的一沉，这块玉佩，似乎是一对的，另一块飞凤，她曾在南疆见过。虽说图形并无多少相似，但是只看这玉色，她敢肯定，这两块玉，必是切自同一块坯玉。

    “我会的！”好一会，她才如是回答。

    季皇后微微一笑，又道：“芷儿，你若有心，日后，每逢我的忌日，你便为我泡上一杯雪葩罢！那茶的滋味，我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

    力持震惊的走出寝殿，她觉得自己的脚步都有些飘了。殿外候着的月如晦惊讶的看着她，虽然疏影竭力的不让自己露出破绽，但是她的异常怎么可能瞒过对她熟悉至极的月如晦。

    疏影摆了摆手：“走罢！”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月如晦说，更何况，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

    好容易到了南宫府，疏影连看也懒得多看一眼出来迎接娇妻的南宫洵，一言不发的与他擦肩而过，径直往彦平院走去。南宫皓并未出来迎她，那么，此刻，他应该是在彦平院的。

    彦平院中，一切似乎都还跟她去时一模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别。她忍不住苦笑了一声，才不过一天多而已，于她，却好像已过去了很久。

    院中的小花厅中似乎有人在说话，听那声音，竟是江枫的。她怔了一下，也不多想，快步就走了进去。南宫皓正微笑的坐在檀木雕花八仙桌的上首，见了她，便自微微一笑，温雅一似春风。厅中除了他，还有江枫与季晏。

    江枫回头瞧见穿着朝服的她，不免笑了起来，调侃道：“臣等恭迎公主殿下！”他声音拉得极长，袅袅的传了开去，虽然只是一个声音，众官朝拜的腔调却是学了个十成十。

    疏影懒得理睬他，走过去一下子坐了下来，提起茶壶倒了茶，一口便灌了下去，然后苦笑道：“你们不会知道我又撞破了什么事？”

熙京风云 第三十五章 那一颗痣

    第三十五章  那一颗痣

    疏影懒洋洋的靠在琴架旁边。神情淡淡的，手指漫不经心的拨动着琴弦。

    到南疆后，她曾学过一段时间的古琴，虽谈不上如何精通，却也算得上粗通一二。此刻信手弹来，虽则长时间不弹，手法未免生疏，琴音亦是时断时续，倒也不致不堪入耳。

    南宫皓悠然的坐在一边喝茶，手指随意的跟着节拍轻轻敲打着。

    这一曲，正是当日由季晏谱曲的《山园小梅》。那个西贝苏泓虽已在熙京消失了，但并不妨碍这首曲子风靡熙京，事实上，这些日子以来，这词、这曲是流传的愈发的广了。

    疏影轻拢慢捻，弹完一曲后，却也懒得再弹第二回，只反反复复的重复弹着那两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不得不说，季晏对于谱曲是极有心得的，这首曲子谱的更是优雅空灵。不染纤尘，颇有那一份隐士纵情山水的雅逸之气。细细弹来时，只觉月色溶溶照于小园，一抹嫣红含冰凝雪，风轻动，影摇曳，虽是冬日萧瑟，意境却远胜春景。

    一只手忽然无声无息的伸了过来，按住她纤细如玉的小手。疏影一惊，手指一动，琴弦发出一声裂帛之声，险险断裂。抬头看时，却是南宫皓。不知何时，南宫公子已放下了茶盏，含笑的立在她的身后：“陪我出去走走罢！”他道。

    疏影歪头看了他一眼，今儿是初三，南宫洵携了妻儿一道出门去给座师拜年，季晏一早便来了府中找月如晦，倒是让他二人难得清闲、无人打扰了一回。

    “去哪儿？”她讶然问道。这个年代，可不比她来的地方，大年初三，想来此刻的熙京街头必是空落落的，没几家店铺开门罢。

    南宫皓道：“无妨，我们就去‘粉白胭红’坐坐好了！”

    “粉白胭红？”疏影讶然的睁大了双眼：“今儿那里也开业？”

    “粉白胭红的几个丫头多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本就无处可去，开不开业，都在院子里头……”南宫皓了然的解释着：“今儿是初三。疯子应该也在那里！”

    原来江枫开了这家胭脂铺子，原就是消遣玩的，铺子里的几个女孩子多是可怜人，被他收容了在铺子里头做些事情。每年初三，他总会到铺子里看看，顺便发些压岁钱。

    疏影点了点头，她闲散了这些日子，本就有些静极思动了，当下一跃而起：“等我！”

    熙京的街道上，果真一片冷冷清清，两侧的铺子大多关着门，平整的青石板路上，只有几个穿红着绿的孩子欢快的相互追逐，一手拿香，一手拿爆竹，爆竹之声不时响起。

    疏影看着他们，不由的想起自己幼时，笑了一笑，抬头问南宫皓道：“二哥，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跟他们似的？”

    南宫皓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抹淡淡的怀念：“差不多吧，我小的时候，很是顽皮，总爱作弄人，成日里将府里弄得鸡飞狗跳的……”

    疏影想着他顽皮，一心作弄人的样子，不觉好笑起来：“跟愉儿一样么？”

    “也不一样！”南宫皓看着她好奇的目光，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我小的时候，没有人理会我，只是也不致薄待了我。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顽皮，不作弄人，可能府中除了照顾我的有限几人外，根本就没人知道南宫家还有我这个主子存在！”

    疏影一怔，下面的话便有些说不出来。

    南宫皓亲昵的捏了下她的鼻尖：“大过年的，还是不说这个了！”

    疏影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却又问道：“二哥，你现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南宫皓很少会刻意的提起幼时的事，她也不太问。但从他平日对南宫洵的冷淡态度上，她能够看的出，这父子二人的关系实在算不上融洽。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她忽然想起江枫以前说过的话，他活着，就是要让他大娘过得不那么顺心如意。

    因为这个问题，她忍不住会好奇的想，南宫皓的心愿又是什么呢？

    “随心所欲！”南宫皓微笑的看了她一眼，然后答道。

    “随心所欲？”她重复着，不觉一阵恍惚。这段时间。她一直都有些迷惘，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能做些什么，事实上，她觉得她自己似乎什么也做不了，更懒得去做。

    “人生不过百年，世事不外乎恩怨情仇四字，但能随心所欲，也就够了！”南宫皓道。早年，他去云鼎山时，曾经有过很多的心愿，他希望，自己能够拥有一切的一切……希望有一天，所有人都能够敬畏的看着他，这所有人中自然也包括从来不会多看他一眼的南宫洵。

    可是等他真的有了这份力量以后，他却忽然觉得有些厌烦了。早年的心愿于他早已不再重要，或者说，那些本就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自己幼时的执念而已。

    疏影细细的咀嚼着随心所欲四字，不由的叹息了一声。是啊，这一生，其实算是捡来的，既然是捡来的，又何必想得太多。问的太多，只随心所欲，潇洒自在的过完便是了。

    这般一想，心中不觉一阵豁然开朗。恰在此刻，一个穿着红色小袄，带着瓜皮小帽的孩子斜刺里的冲了出来，险些撞上她。她忙闪身避过，那孩子回头冲她吐一吐舌头，作个鬼脸，飞快的跑远了。后来追上来几个孩子，大叫着他的名字。紧追其后，转瞬消失在街尾。

    她俏皮的抬起头，反问道：“二哥说世事不过恩怨情仇，那么请问二哥，刚才那几个孩子与我又有什么恩怨情仇呢？”

    南宫皓哈哈一笑：“鬼丫头，有恩有怨有情有丑，那自然也有无恩无怨无情无仇！”他举手竖于胸前，行了一个极标准的佛礼：“女施主着相了！”

    疏影噗的一声，大笑起来：“南宫大师，果真佛理高深！”

    二人一路说笑，倒也不觉路途遥远。折过一条小巷，南宫皓指指前头道：“到了！”

    疏影抬头看去，果然见到了“粉白胭红”的大招牌。

    她忽然想起除夕那日江枫的话，因笑道：“不知道江枫见了我这个债主，可会拿了扫把将我打了出去。这大年初三的，讨债的居然便上了门了，说起来，可实在是有些晦气！”

    南宫皓失笑道：“谁叫他死活赖着，只是不给，这也叫活该！”

    除夕夜，江枫原说将疏影该得的一份粉白胭红的分红给她，后来因着大朝会，却是忘记了，初二他到南宫家拜年之时，却也没带，因此此刻疏影口称讨债，倒也并不算信口雌黄。

    疏影听得大笑，眼睁睁的看着南宫皓大步过去，举手用力的拍着门环。

    里头沉寂了一会，旋即传来一个娇滴滴、酥糯糯的声音：“这大过年的，却是哪里来的客人，这般用力的敲门，仔细敲坏了门，拿了你来抵债！”

    疏影一听这声音，立时便想起这是粉白胭红的那位千娇百媚的掌柜名唤紫云的。

    说起来，紫云与月如晦都是属于那种妩媚婉转的类型。只是月如晦虽则容颜娇艳如花，举手投足风情万种。但月如晦的那种风情，妩媚中不失端庄，高贵得摄人。相较而言，紫云身上，便带着一股泼辣的风情，是那种世俗的妩媚，却是泼辣辣的，如火如荼一般。

    那边南宫皓已横眉竖眼，朗声叫道：“爷正是来讨债的，里头的小娘子快快开了门来，若再不开时，可莫要怪我动手砸门！”

    疏影见他模样，早笑弯了腰。里头顿了一下，旋即传来扑哧一声娇笑，大门嘎吱一声被人从里头拉开了，紫云笑吟吟的立在那里，穿一件石榴红撒花襦裙小袄，一条青莲色百褶裙，外披了红狐皮的长裘衣，一身明艳，美眸流转间，媚态宛然天成。

    “好教公子得知，这几年生意实实不好做，一年年的，只见着亏，不见着赚。这债是无论如何也还不上的，公子若实在要讨，那也没奈何，只是拿了小女子抵债便是！”

    南宫皓一时无语，身后的疏影难得见他吃瘪，更是一阵爆笑，笑得眼泪纷纷，好一会，才忍了笑，上前一步道：“好教姐姐知道，这债主原是我，这位却是陪我一道来讨债的！若是坏了姐姐的姻缘，还望姐姐千万包涵一二！”

    紫云立时拉下了脸：“我家这个主子，借人钱财时也不多长个眼儿！家下就几个丫头片子，他借钱时，也不寻些长得俊俏的后生，却偏寻小姑娘……”她忽然跌脚拍腿骂道：“是了是了，这个狠心薄情短命的，敢是他看上了你了，一心指着想去你家抵债！！”

    疏影捧腹大笑，南宫皓忍不住的摇了摇头，叹道：“紫云，你如今可是愈发刁钻了！”他与紫云亦是素识了，对于她的玩笑话儿原也不是无可奈何，只是疏影在旁，他若与紫云斗口，一时说得入彀，难免打情骂俏，调侃戏谑，面上不甚好看，只得装个清纯无辜。

    紫云咯咯笑道：“好教皓公子得知，我这可也是被人逼了出来的！”她口中的这人，想来说的正是江枫了。紫云一面笑着，已亲切的牵了疏影的手，一路引着二人进了小院。

    小院比之上次疏影来时却要显得干净俐落了不少，新粉了墙，几块碎裂的砖也重新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