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角门边上却都有一块夜集，并不宵禁。

    二人翻过宵禁区，进了夜集，寻了个小酒店坐了。酒店很小，门口挂了四只红色灯笼，每个灯笼各有一个字，合起来便是“不醉无归”四字。

    江枫转头看了疏影一眼，笑了一笑：“这家的米酒很不错的！”

    疏影回以一笑，二人寻了个角落坐了，江枫叫老板过来点了菜，不过是些牛肉、花生之类的下酒菜，米酒却是要了两小坛。不一时，酒菜都已送了上来。疏影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眼前古拙的粗瓷酒坛，酒坛不算小，放在手上一掂，怕有足五斤的份量。

    江枫随手拍开封泥，倒了两大碗出来。这酒是一种浅淡的黄色，倒入酒碗时，竟还有些浑浊，疏影晃了晃酒碗，居然有点不敢喝。

    “喝罢！这是新酿的米酒，有些浑也不奇(炫书网-提供下载-3uww)怪！”江枫解释着，拿起酒碗一饮而尽。

    疏影点头，跟着一口饮尽，酒味很是浅薄，入口是一种清甜的味道，还真是好喝。她提起酒坛，为自己与江枫都倒满了，才问道：“烟儿，她……”

    见她忽然问起江烟，江枫显得并不十分惊讶：“她已经拿定了主意了！”

    疏影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甚么。在她心中，其实并不反感江烟与曦玢在一起，她所反感的是，这两个人的用心。江烟是为了母仪天下，而曦玢是为了他的太子宝座。

    “我不知道是该祝福他们，还是再劝劝他们？”

    “祝福罢！”江枫道，他难得的没有嬉皮笑脸：“利益有时候比感情更长久！”

    疏影不觉的抿了下唇，这种口号式的话语在网络爆棚时代早已成了人人皆知的话语，这话其实倒是真理，只是听在耳中难免觉得扎耳，放在自己身边的朋友身上，更是让人难受。

    “那你呢？”她问，岔开了话题。

    “我？”江枫送到嘴边的酒碗微微的顿了一下，他抬起双眸看着疏影，眸中明明白白的有着疑问。

    疏影没来由的有些尴尬，她动了下身子，道：“你会帮烟儿么？二哥曾对我说，做个权臣总比生死为人拿捏要好得许多！”

    江枫了然的点头，将碗中酒一口饮尽，放下酒碗时，他淡淡开口：“她是我最心疼的妹妹，看在这一点上，我自会帮她坐稳了位置，至于其他，却是不可能！”

    他说的很是肯定，面上却寻不到一丝笑容，让疏影没来由的感觉有些陌生。

    叹了口气，她道：“喝酒喝酒，今儿只喝酒，不谈郁闷烦心事！”

熙京风云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二人在不醉无归喝了一夜酒。倒是真没说甚么，直到卯时金鸡长鸣之时才回了别院。米酒的酒味虽然淡薄，后劲却还是有一些的。疏影回到自己房中已有些微醺。她也懒得洗漱，倒在床上很快便已睡着了。再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

    好在这酒并不上头，只睡了一觉，再起身时，已是精神抖擞。虽然前路依然晦暗难明，不过看着窗外明灿的阳光，她的心情依然不自觉的好了很多。

    绛云捧了水，盥洗完了，她懒散的舒展了一下四肢，问绛云道：“月小姐回来没有？”昨夜自己去找她时，她不在房中，后来知道她是去了季晏那里，虽然不知具体详情，但这事也让她对月如晦与季晏的关系更为好奇了一些。

    后来喝酒时，她随口问了江枫一句，江枫却是摇头表示他并不知情。他的爽快也让疏影很是讶然了一阵，从而也知道江枫的心情确实不好，否则他断然不会放弃这个饶舌的机会。

    昨日。段沛开诚公布的将一些事情告诉了她，她本是想要在详细的问一问的，可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并没有这个必要。毕竟自己现在根本就不愿介入此事，也无能介入，既然如此，倒不如不闻不问，关心一下更值得自己关心的人倒还罢了。

    绛云听她问话，忙回道：“月小姐早回来了，适才还有问起小姐，我说小姐昨儿睡得迟，还不曾起，她就笑了笑，没再说话。”疏影不爱听人一口一个公主一口一个殿下，毕竟令她换了称呼，绛云倒也乖觉，如今已不再称她公主。

    疏影点了点头，立起身来，直往月如晦房中走去。昨夜发生了不少事，也该告诉月如晦一声，顺便问问昨儿她去找季晏做甚么。说到底，她对月如晦与季晏之间的事情，还是很有些兴趣的。她才刚推开门，便见月如晦正往这边来，显然是觉得自己也该醒了。

    二人立在廊上，相视一笑，又重新进了房间。绛云乖觉的沏好茶后。便退了下去。疏影不在的这段时间，南宫皓特意让自己身边的碧云到别院来待了些日子，好好的调教了绛云一番，虽说性子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改过来的，但此刻看来，倒也确实见了些成效。

    月如晦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对疏影笑笑：“我打算嫁给季晏，大约就是明年！”

    疏影正自喝茶考虑自己该怎么问话，一个分心，话已被月如晦抢先说了去。懵懵懂懂之间，骤然听了这从天而降的消息，一惊之下，立时呛住了，只是咳个不止，一张小脸挣得通红。月如晦嗤的一笑，忙起身替她拍背。疏影好容易将气顺平了，再抬眼事，眸中已充满了震惊：“这是怎么回事情？上回你不是还说，你跟他没什么的。”

    月如晦很少会与她谈论感情上的事情，甚至凤冽的事。也是到了最后非说不可之时，才勉强吐露，她是怎么也想不到，一夜之间，她居然就作出了这个决定。

    月如晦懒散的重新倒回藤椅中，神情淡淡的，没一丝兴奋激动，全然不似要嫁人的模样。只答道：“好些年前，我与他有过一个约定，那就是若是到了将来某一天，我们都找不到合意的，不妨凑一凑……”

    说这话时，她的神色很是无所谓，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终身大事，而是在集市上买萝卜。早市快完了，萝卜还没卖完，于是三文不值二文的半卖半送了事。

    疏影无言的坐在那里，撇嘴道：“凑一凑？”虽说与季晏连相熟都算不上，但是季晏怎么看也不像是肯凑合的人。张了张口，她很想提醒一下，然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这事不过是自己主观臆想，倒不好随便乱说，万一弄得错了，岂不让月如晦空欢喜一场。

    她注意的望了月如晦一眼，如晦，她愿意嫁给季晏，真的只是因为她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然后又觉青春老去。风华不再那么简单？

    怕是未必罢……

    月如晦笑笑，拍拍她的手，很是干脆道：“别想了，季晏这人我可比你了解多了。”

    她想想，忍不住的叹了口气：“我跟他认识算起来也快十年了，自打有了那个约定，我开始总觉得有些不安，也会胡思乱想，一有时间便不由自主的跑来熙京转转。他倒好，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每次我来，总是陪我喝一晚酒，却是甚么话也不说……”

    她有些怅然的摇了摇头，想起季晏的淡漠，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其实，自己一贯都是喜(炫书网-提供下载)欢他的，只不过他这个人实在淡得很。这份淡漠，让人会有一种似雾似雨，捉摸不透之感。那个约定原是她与凤冽解除婚约之后，心中烦郁，找了他陪自己喝酒，酒多了以后随口发了几句牢骚。

    那时自己似乎已很有些醉意了，只记得那晚的月色特别好。如梦似幻的洒下来，三色木樨的香气充盈着整个园子，草丛中是蟋蟀的清鸣。那一夜，喝的酒正是木樨清露。

    那晚，自己那时究竟说了甚么，其实也不大记得了，只依稀记得那时季晏笑了笑，对自己说：放心，你一定能嫁出去的！他说话的口气永远都是淡淡的，没有太多的起伏。

    当时自己似乎是白了他一眼，然后说了甚么。似乎是：若是我真嫁不出去，那你该如何自罚？他听了就笑，笑完了举起酒瓶跟自己碰了一下，很是清脆的一声撞击。

    然后他说：喝完这瓶，早点回去睡罢！

    自己当时只当他是有意避过这个话题，因此也并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提起酒瓶一口喝了下去，等到喝完了，放下酒瓶后才听他悠然的又笑了一声：若是你果真嫁不出去，大不了，我委屈些，娶了你便是……

    自己那时已醉得厉害了，对这种雷霆闪电也及不上万一的回答竟是全无反应，只应了一声，便已醉死过去。次日酒醒之后，依稀还记得那话，便有些坐不住。吃早点的时候，忍不住的多看了他几眼。他却还是淡淡的，似乎与平日全无两样。

    那一年，自己往返南疆与熙京之间足足七次，每次都想问他一问，却始终是问不出口。后来也就渐渐的淡了，更不会刻意的去想。只是每年总会来熙京一次，同他喝一回酒。而他也总是在老地方，用同样的酒具，几乎千篇一律的酒菜来招待自己。

    虽然他从来不会说甚么，但这些举动似乎总在提醒她，那一晚、那句话，确实出自他的口，而非自己的臆想……

    疏影用力的揉揉自己的精致的小鼻子，有些傻眼。

    月如晦笑了起来，偏首看了她一眼：“你似乎不太赞同啊？”

    疏影苦笑的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最近所遇到的人，都似乎将婚姻当成了儿戏，各式各样的理由都出来了。比较而言，月如晦的这桩婚事虽来的突然，至少还不会涉及到一些让她无法接受的东西。或者自己可以将之解释为：早有暧昧。不过缘分未到。

    这个事情自己还是回头再去问问南宫皓罢，若是事关季晏，他应该会知道些甚么。这般一想，她决定自己还是该三缄其口，待问得详细清楚了，再谈不迟。

    “如晦，他们三人中，你跟季晏关系最好么？”她问，刻意避过那层暧昧。

    “他们三人当中，也只有季晏还算是个实在人！”月如晦略一思忖，答道。

    “哦？”疏影秀眉一挑的看她。

    “耗子这人看似好说话，其实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令人难以测度；江枫这人，看来甚么都敢说，其实最擅东拉西扯，转移话题，往往一席话下来，你想知道的东西，他甚么也没说，你不想知道的，反全知道了……”月如晦毫不客气的点评着。

    疏影想了一想，不由的点了点头，觉得月如晦对南宫皓与江枫的评价倒也算得上是一语中的的中肯之辞。

    “季晏……他虽然不大好亲近，但却是最实在的，只要他肯帮你，你便可放心了。你问他事情，只怕他不说，若是他说了，必是八九不离十……”月如晦顿了一顿，然后略带隐晦的笑道：“所以，我才会跟他亲近一些，因为从他口中，透露出来的东西通常都是真的。我可不愿意套了半日的话，却还要去辛苦研究这话的真假……”

    疏影微微一惊，忽然明白过来，南宫皓等三人从云鼎山学成归来，这事对于南疆必然也是有触动的，南疆方面必然也不希望他们将所习术法广而告之，发扬光大，因此派出几个人来，同他们建立一些私交，了解了解他们，并且从一个无害的方面促进双方的关系，倒也并非全无必要。

    也难怪虽然南宫皓设计盗取灵兽五行丹，虽然得罪了不少妖族中人，但妖族依然对他们甚是客气，显然，妖族是不希望与他们为敌，并将他们彻底推到大熙方面去的。

    月如晦见她发怔，于是笑了笑，拍拍她的手：“听说陆逸忽然走了？”这个消息是别院中的人说的，事实上，此事在别院中已悄然的传开了，目前说的最多的理由是南宫皓觉得疏影与陆逸太过亲近，所以借故赶走了陆逸。

    但月如晦知道，南宫皓绝不会作出这种事情。

    不是因为南宫皓宽宏大量，而是因为她知道，在南宫皓眼中，世上的人分为三种：朋友、敌人、路人。他认识的人很多，但是能在他心中被视为朋友的人实在屈指可数。他的敌人也不多，甚至比朋友还要少，因为他从不将对自己与自己的朋友造不成太大威胁的人视为敌人。无疑的，陆逸就是那种造不成太大威胁的人，这种人，他一般视之为路人。

    疏影深深的吸了口气：“陆逸，他……是段沛假冒的！”

    月如晦猛然吃了一惊：“甚么？”疏影是不会信口胡说的，如果陆逸是段沛假扮的，那么赶他离开的人，更不会是南宫皓，想来该是疏影赶他离开的。

    疏影将昨夜发生的事情缓缓道来，她也没多少心情添油加醋，只是平实叙来，只是脸色未免有些难看。

    月如晦细细的听了，许久才问道：“疏影，你如今作何打算？”她并不太关心究竟是谁赶了谁走，她比较关心的是，疏影目下的打算。

    疏影摇了摇头：“我要再想想！”想完了再好好斟酌一下，然后决定该如何是好。

    她其实已明白了，目下的这一切都是项懋一手操持的，而他确实也已经过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