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傻哥哥也宝贝得不得了。一对傻子。
心中嘲笑着那人,脚下却健步如飞,直奔营门。待到了辕门前秦长云才猛然觉醒:嗬!他堂堂大将军,怎么亲来迎一个副将?还是个讨人厌的女人。就想转身回去,抬眼间却望见了苍茫雪雾中,一人一骑银装素裹如冰雕似玉柱在猎猎北风中岿然伫立。女人目光深远,似望着他,又似穿透他,看向渺然的空际。似乎万物都不在她眼中,似乎天地间的一切都俯伏在她脚下。
他一呆,就迎着走了过去,边走边想,自己这是怎么了?也许他不该回忆过去吧?回忆,总是令人颓废脆弱啊。
这么冷的天,少年将军仍是一袭单薄火红的锦袍,步履稳健转瞬到了面前。
玉心从容下马,躬身道:“秦将军。”
秦长云睨着她,怎么她施个礼也如此雍荣高华?倒让人觉得自己比她低上三分。
他哼了声:“兰心,你来做什么?”
态度冷淡,却于挥手间就有人上前领了她的马去料理,又有人上前递上大裘,换下了她那件挂着冰霜僵硬得风都吹不动的披风。而他不等她答话,拉着她快步疾行,一红一白两道烟般进了主帅大帐。
副将白浩正在案前审读着一份份情报打算(炫书:www.xbiquta.info)整 理成书以报将军阅览,见玉心随秦长云入帐,不由一愣。
“下去,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白浩明白,眼下他就是那个闲杂人等,立刻小跑着出去了。
他前脚迈出帐门,玉心就道:“左路军粮草断了。”
秦长云毫不意外,懒散地往案前一坐,淡淡一笑:“哦?你找我借粮?”
玉心双手支在案上俯视着少年:“我来,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祁风无端遭人猜忌?为什么在战局紧要关头他们的粮草供应不上?
“我不是要子肃提醒你们了么?你傻呀,还来问我?”
玉心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祁风光明磊落心无城府不是你们这些人的对手。他可以对敌人狠,但对自家人……”
自家人?玉心忽自嘲地笑了,狗屁!
“祁风不会玩弄手段。”
“哦,那就等着被人玩死呗。”
玉心又是一笑:“等?祁风或许会傻呼呼地等,我不会。”
“嗯?”秦长云上下打量着少女,“那你待怎样?”
“走!”
“走?”
“是啊,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今日来,是看在秦将军曾救过我和祁风的恩情上,又善意提醒我们的好心上,向你告别。也请你速派将领去接管祁风的十万大军。我想,你还是不愿军权旁落的。”
言罢,玉心转身大步离去。
“回来。”秦长云拍案大叫。
可少女背影决绝,不为所动。
一个起跃,飞鸿展翅,衣袂飘然,红云潋滟,人已到玉心面前。
“大战当前,你们怎能说走就走?”话是这样问,但秦长云绝对相信这女人干得出来。
“世子既能断我粮草,乱我军心,我又如何走不得?”玉心冷笑着,“这江山打下来是他坐,与我有什么好处?”
“怎么你说话比我还直?”秦长云拦在少女身前,仔细打量着她,既而一笑,“快人快语,我倒是喜(炫书网-提供下载)欢。”
少女绷着脸:“你的喜(炫书网-提供下载)欢我当不起。”
长云立刻脸一垮:“你这是直接拒绝我了?我的心被你伤透了。”
玉心懒得和他饶舌,绕过他就走,少年拉住了她:“祁风必不想做这不义之人。”
“是尔等先不仁的。”
“呸!别一下子全抹黑,我和他们不一样。”
玉心翻了个白眼,鼻孔朝天。
“哼,刚刚我还觉得你高华尊贵,这会儿看你却如市井无赖,你怎么两重心性两张脸?”见女子面露不屑与不耐,秦长云不再哆嗦,“运粮的车马已在路上,说不定此时已到渠城大营了呢。而且押送粮草的,是你的熟人。”
少女终于动容,疑惑地看他。
秦长云以手指天:“君子不打诳语。”
少女又翻了一个白眼,意思明明白白:你是君子吗?
“你呢?你看看你这样子,你是淑女么?你是名门闺绣么?”
“不是,我是丹江边的野丫头。”一句话令秦长云气结,玉心不禁婉尔一笑,继而发问,“我的熟人?”
“你猜不出?鬼才信。”
少女眸光一闪,光芒大盛,如黎明前东方天际升起的启明星,璀璨夺目。秦长云呼吸一滞,但听少女惊喜说道:“修衍?一定是他。”
“哼,你还有脸提他?”
玉心可没心情理会他话里的深意,大步向外走去。
“你回来。怎么还走?”
“我没工夫和你闲磕牙,我得回渠城去。”
玉心真的着急,若是修衍押粮来,与祁风见了面怕会不愉快,她还是尽快赶回去好。可她越急,秦长云越不放她。他拉住她的手,往回一带,好大的力道,玉心差点撞进他怀里。不过如今的玉心早已经今非昔比,身子撞过去时,她反手抓、扣、扼腕、掣肘,借力一推,险险将人掀翻。
少年眸光一闪,心中起了争强好胜的心,竟在这主帅的大帐中与少女过起招来。两人身手敏捷,踢腾跳跃,顷刻间拆了十数招。而后两人齐齐后退,彼此在对方眼中都看到了惊讶。
“你师从何人?”两人齐声喝问。
而后,秦长云露出了然的神情。而玉心却狐疑地看着他,刚刚他们的近身搏击之术明显出自一家。秦长云的一招一式,都使她想起了那个人。
安澜院中,那白衣胜雪玉面如月的少年长身挺立一丝不苟教她武功招式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眼前。
少女那双烟波水眸忽漾起迷离的薄暮,原本清澄的眸光此时茫然愁怅,好似静夜里皓月下如镜的水面被人投下石子,碎了玉盘,幻化成万点粼光闪烁不定,明明近在咫尺又似远在天涯,抓摸不着,琢磨不透。
秦长云呆呆地看着,好像有些明白自己那傻哥哥是怎么陷进去的了。
“怎么忽然傻了?看你这样子,肯定是想男人了。”
他这张臭嘴总是说不出好话,玉心却没有理会,只问:“你不是云门俗世弟子吗?怎么你秦家的武功和贺兰家的相似?”
“哼,我生下来秦家人都死绝了,我跟谁学去?”
朝来寒雨晚来风 五
早就知道秦家厄运,但听秦长云亲口说出,玉心还是心头一震,一时顿住。
“嗨,少来,别拿这种眼神看我,小爷我用不着你们怜悯。”秦长云脖子一梗,有些气急败坏。
玉心静静地伫立,静静地看他,不言不语。沉默在大帐中散开,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轻微起伏。
秦长云真的生气了,他最恨别人用哀怜的眼光看他这个秦家唯一的血脉。这种目光总让他感觉如芒刺在背,总令他觉得自己亏欠了谁。他亏欠了谁呢?他活下来,活到了今天,不是为了听别人惋惜嗟叹的、不是为了看别人扼腕痛哭的。他更不需要别人的抚恤慰藉。他不是为了秦家而活,他也不要活在秦家的光环荫庇下。他会活出他自己,让世人知道他是秦长云,而不是什么武圣秦枫第十五世孙。他会为秦家报仇,但他不是为报仇活着。这个少女的神情欠扁,他握紧了拳头想揍她。女人不可以欺负,但欠扁的女人可以揍的。
然而他又愣住了。她那是什么神情呢?她明明看着他,却又不像在看他,倒像透过他审视着一个熟悉的人。
玉心似乎看到了自己,那个终日只能坐在轮椅上、方向操控在别人手中的自己,她痛恨却无力改变的另一个她。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的目光让她如坐针毡,那些同情的、怜悯的、慰藉的,或者鼓励的、敬佩的眼神都令她烦躁、令她心痛。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你不是正常人,不是、不是、不是……
她唯有闭上耳朵,阖上眼睛,装聋作哑,那么多年。
而到了这个异世,她仍然不同于常人。她努力地忘记过去、隐藏自己的秘密,却发觉,似乎越来越藏不住了。
带着了悟的悠悠叹惜飘渺若无,她低喃:“是啊,谁希罕呢?”
接着她又淡淡一笑:“管别人干什么?任他怎么看你,你都是你,独一无二无可替代天底下唯一的一个你。”
白苍苍的天幕下,红衣少年将那个很令他讨厌的少女送出了百里之遥。看着那雪衣白马融入苍莽天地间再辨不出踪影时,少年向来飞扬的眉不知为何打了一个结。这个结,扭在眉间,似乎,也扭在了心头。
怎么会这样?
玉心不知长云心里纠结什么?她着急赶路,既惦念着祁风和修衍两人,又回味着长云告诉她的一些讯息。
她问起军师周泽的家世出身,想不到连秦长云也不知。这么一个天姿卓绝的人身世必定不俗,可他为何要遮掩呢?
她又问起可有人见过军师的真容,长云再次摇头:“想必世子是见过的,但我等无缘得见。”
“不肯以真面见示人的人,我信不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难以对外人道也。我倒觉得军师此举并没有什么。”秦长云不以为意地摇摇头。
那是因为你也是胸无城府真诚待人的爽朗男儿。不过玉心没有夸出口,和秦长云这人还是不要太近乎,保持好距离,免得他癫狂劲儿起来,满嘴的胡言乱语。
周泽的底细,她再想其他办法查吧。
她星夜往回赶,祁风也在大帐外翘首以盼。他没想到玉心会瞒着他往绵城去。玉心留书说:“待向秦长云问明原委后,以定去留。”
祁风苦笑,原委何必再问?他遭人猜忌已是不争的事实。但他想不到的是,即使世子年轻不分良莠,不辩忠奸,睿智如军师也不查吗?还是说,军师和世子,都对他存有戒心?即使他献上了潜龙图,也无法消除他们的疑虑?他想着,父亲这些年又是怎么过来的呢?被世人唾骂的屈辱,难当啊。
雪已住了,天际灰蒙蒙,雾气缭绕。一挂挂冰晶如玉树琼枝,在火把的辉映下,闪着莹洁的光。雪景绝佳,无人共赏,又有何妙处?祁风眺望着绵城的方向,盼着少女回来。
耳边似乎又响起少女清越的歌声: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方彪过来劝:“主人,请回帐吧。有暗卫跟着夫人随行保护呢,断不会有事。”
祁风点头,却一动不动。方彪苦笑,也只得一旁侍立。如今他们都知兰心对主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主人看那个少女比自己的眼珠子还宝贵,他们这些侍卫必要小心珍护着她。而兰心对主人也是一片真心,更兼她的本事,瑶川大地上有几个男儿能及?主人得了她,也是福气吧。只是,一个男儿怎么能把一个女人看得比自己还重?这点,不好,得想法劝劝。
这时,远处有人小声嘀咕,似乎在说“有事禀告夫人”、“夫人不在”云云。
方彪一蹙眉,祁风已然回首:“什么事?”
方霁走了过来。他的旧伤在羽瑶的医治下快速痊愈,功夫已恢复至原来的五成。他早就想如以前那样服侍在主人身边,但祁风怕他劳累影响治疗,一定要等他完全恢复才行。可他闲不住,方彪也会给他安排一些事务。今晚,他就在帐外职守。
“主人,有属下从羽城来,说是奉夫人之命查访什么事的。”
“哦?”祁风一听,就知道何事,立刻吩咐,“进帐来。”
玉心派去丹江边的长风卫曾有消息递回。冉家江边茅屋已成一片废墟,没有什么物件留存下来。村中询问消息也不得要领,冉家大火前后也没有人见到什么可疑的人。玉心命:“挨家挨户去问,总会有些线索。”
进羽城去睿安王府找寻阿勇的人称,安澜院戒备森严,水都泼不进去。
“那就想办法将水泼进去。”务必见到阿勇,即使说不上话,确认人活着也是好的。
而奉命去找仵作的长风卫递回的消息是最坏的:那个姓曹的仵作不明不白暴毙,已有一年之久。玉心咬牙:“寻访他的家人,天崖海角也务必找到。”
她深信,仵作之死,大有文章。
这些,祁风都知道,他也了解少女心中的疾痛,为她痛、为她心疼。今夜有人回来,或许有什么消息,兰心不在,让他帮她分担。
人很快被带进大帐,见是祁风连忙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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