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局长来得早。”

    “高桥先生坐。”

    高桥脱了鞋进去，在对面坐下。女将斟了酒，退了出去。纸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一壶酒，还有窗外院子里石灯笼透进来的那一点光。

    中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高桥先生，你那天在我办公室说的话，我回去想了三天。说实话，我想不通。你背后的人，图什么？我一个通产省的局长，坐在这个位置上，能给你们什么？”

    “中村局长，你太谦虚了。”高桥没有动酒杯，“你坐在这个位置上，能看到的东西、能卡住的东西、能放行的东西，比外面的人想象的多得多。你不需要做什么，你只要在某些事情上不卡我们，就够了。”

    “哪些事？”

    “养老产业。我跟友爱会合作，准备在东京周边建几家养老院。牌照、补贴、用地审批，都归通产省管。你在政策上帮我们推一把，剩下的我来做。”

    中村皱了皱眉。“养老产业归厚生劳动省管，通产省只负责产业政策配套。你要推牌照，得去找厚生劳动省。”

    “我知道。但厚生劳动省的审批流程需要通产省出产业指导意见。通产省的意见里说‘支持’，厚生劳动省那边就好过。通产省的意见里说‘审慎’，厚生劳动省那边就拖着。你在通产省出这份意见，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中村想了一会儿。“就这个？”

    “先就这个。以后有别的，再说。”

    中村端着酒杯，没喝。他盯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看了一会儿。

    “高桥先生，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你背后的人想要的东西，不会这么简单吧？”

    高桥笑了一下。“中村局长，你是个聪明人。明面上的事办好了，后面的事才谈得上。你要是连明面上的事都不愿意帮，后面的事我提都不用提。”

    中村把酒杯放下。“你先说。后面的事是什么？”

    “重工业发展计划的定稿。你之前发过去的那份是初稿，定稿的时候会有调整。调整的方向、调整的幅度、哪些产业被砍了、哪些产业被加了，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中村的脸色变了一下。“高桥先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高桥笑笑，并没有再解释什么。

    中村沉默了很久。高桥也不催，端起酒杯慢慢地喝。

    和室里很安静，能听到院子里竹筒敲在石头上的声音，笃，笃，笃，一声一声的。

    “高桥先生，你背后的人，是龙国那边的？”

    高桥没有正面回答。“中村局长，你只要知道，我背后的人对你没有恶意。你在这个位置上，能帮我们，我们也能帮你。你帮我们推养老产业，我们帮你往上走。你帮我们透产业政策的风，我们帮你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中村的眼睛眯了一下。“见不得光的事？比如？”

    “比如田边。比如那笔钱。”

    中村的手攥紧了酒杯。高桥接着说：“中村局长，如果我们合作，这些东西就可以不是麻烦......”

    中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高桥没有再说话，等着。过了好一会儿，中村睁开眼，把酒杯端起来，一口干了。

    “高桥先生，养老产业那件事，你明天让人把材料送到我办公室。我让课里人看一下，出一份产业指导意见。”

    高桥点了点头。“中村局长，材料我明天送到。”

    “还有，”中村顿了一下，“重工业发展计划的定稿，下个月会开一次调整讨论会。讨论的方向……我会在开会前一周，让人把会议议题的草稿送到碎纸机里。”

    高桥端起酒杯，跟中村碰了一下。“中村局长，合作愉快。”

    从料亭出来，高桥站在巷子口，冷风吹过来，他才发现后背的衬衫湿透了。

    高桥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公司的地址。车上，他给坂本打了个电话。

    “坂本先生，养老产业的事，有眉目了。通产省那边会出一份支持性的产业指导意见。你那边把合资公司的材料准备好，下周我们碰个头。”

    坂本在那头愣了一下。“通产省出意见？你怎么做到的？”

    “这个你别问。你只要知道，牌照的事有人帮我们推了。”

    坂本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行。高桥先生，你这个人，做事比我预想的快。”

    ——

    中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老婆和孩子都睡了，客厅里留了一盏小灯。他换了拖鞋，没去卧室，直接进了书房，把门关上。

    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索尼随身听，巴掌大小，银灰色的外壳，是他去年买的。他按下播放键，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白噪音，什么都没有。

    中村把磁带取出来，翻了个面，装回去，再按播放。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随身听看了好一会儿。他出门之前特意检查过，磁带是空的，电池是满的，录音键是按下去的。

    他坐在料亭的和室里，跟高桥说了四十多分钟的话，从头到尾，那个随身听就在他公文包里开着。可磁带上一句话都没有。

    中村把随身听拿起来，翻到背面，打开电池仓。电池还在，电量充足。

    中村把随身听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被人算计了。他本来想录一段高桥亲口承认“替背后的人传话”的录音，留着当把柄。

    等高桥哪天翻脸，他就把录音拿出来，说“是你先找我的”。

    可现在录音没了，他手上什么都没有。高桥手里有没有东西，他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秘书给中村送来一个快递。

    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盘磁带。中村把磁带装进随身听，按下播放键。

    录音清清楚楚，从头到尾，一个字不差。中村坐在办公室里，握着随身听的手在发抖。他把磁带取出来，翻了个面，又装回去。另一面也是录音，是他在料亭里说的那些话……

    中村把随身听关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昨晚想录高桥，结果高桥把他录了。

    对方带的消磁器废了自己的磁带，却把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录了下来。现在这盘磁带在高桥手里，如果高桥把它交给通产省纪检，他当场就得下台。

    他拿起手机，拨了高桥的号码。

    “高桥先生，磁带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高桥的声音很平，“中村局长，昨晚聊得不错。我把录音整理了一份，留作纪念。你放心，这东西我不会随便拿出来。只要咱们合作顺利，它就一直在我的抽屉里放着。你明白我的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