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被人堵在东岸的白马坡,白白丢掉性命!"
在座几位当家的都看不懂舆图(注1),但从王薄吐沫星子飞溅的嚣张模样上,知道他在介绍河间郡的地形.滹沱水纵贯半个河北,所以大伙都清楚秋汛来临时,此河的凶暴模样.但猪笼河却是条名不见经传的小溪,谁也不知道王薄提起它来有什么用.
王薄见众人的目光都被自己吸引,心中涌起一股自豪,"所以我建议!"他用力将舆图铺开,一根手指按住右上角,"趁官军不能马上渡河迎战的机会,留一路兵马在芜蒌县虚张声势,吸引杨、李两贼的注意力.其他两路向东西迂回,东路顺着永济渠北上,直扑鲁城,去偷袭杨义臣的老巢.西路"他的手指快速向左一抹,"顺着滹沱水小支流的木刀沟向西,去打博陵郡的隋昌.那是李贼苦心经营了一年的屯田处,他肯定舍不得咱们由着性子去抢!"
即便不喜欢王薄为人的大当家格谦,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出了一条妙计.抢一票就走是大伙所长,而王薄的计策,刚好将联军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至.隋昌城夹在木刀沟与滹沱河的另一条重要支流泒水的中间,县城周围全是能上水的好田.太平年间,周边百姓从来不为天气干旱而发愁.收姓李的狗官组织百姓在两水之间的沃土上耕作了一整年,而今年又是风调雨顺,只要打下隋昌来,里边新收的秋粮足够十万大军吃个饱.
至于永济渠东岸的鲁城,则是杨义臣囤积补给辎重的好地方.如今杨部主力也被秋汛挡在滹沱河西岸,只要动手的人速度足够迅捷,保证能赚个盆满钵圆.
"知世郎好大的手笔!"高士达见众人脸上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色,大笑着夸赞.既然做了总瓢把子,就必须有总瓢把子的胸襟.因此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不能介意被别人抢了风头,"但你刚才不说滹沱水不可渡么,既然要攻打隋昌城,我军如何飞过这道混水去?"
"就是,木刀沟在西岸,可咱们现在都在东岸啊!"众豪杰瞬间从美梦中惊醒,七嘴八舌地追问.
"猪笼河做什么用,你还没说?"
好像早料到了高士达等人的反应,王薄轻轻地笑了笑,露出满脸的淡定与从容,"从这儿!"他信手指了指已经被众人抛在了身后的饶阳县,"饶阳城西南十五里有一个碎石滩,滹沱水在此还没跟木刀、泒水交汇,水量只有主河道的一半.大伙用羊皮扎了筏子,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渡过去.过了河后向北一转便是木刀沟,沟上游最窄处不到三丈.随便砍倒两颗树,便可以架成一道木桥!"
他顿了顿,尽情享受众人眼里的叹服,"官军要想过滹沱水,先得过猪笼河.我们多派人手盯着,有足够的时间给自己人提供警迅!"
第六卷 广陵散 第二章 背弃 (四 中)
没等王薄把话说完,群雄中已经响起一连串欢呼.与负有不败之名的李将军正面对阵,大伙心里多少都有些(炫)畏(书)惧(网).而知世郎王薄的计策无疑给大伙指明了一条代价最小,并且能将博陵军逼回老巢的捷径.那姓李的一直打着保境安民的旗号收拢人心,他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豪杰们将其苦心经营了一年多的屯田点挨个拔除.而一旦其麾下兵马回救博陵,豪杰们就可以集中全部力量给杨义臣一个下马威,让官军和地方百姓知道他们绝不是任人揉捏的鱼腩之辈!
"话是好说,关键是谁领兵去攻隋昌和鲁城,谁坐镇芜蒌诱敌?"高士达被群雄兴奋的议论声吵得两眼冒火,重重地拍了下桌案,大声询问.他现在非常后悔自己把窦建德留在了老巢,如果窦建德在,凭此人的心机和手段,绝不会由着王薄嚣张.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尽量保证自己的权威不受到更大的挑战.
"这高大当家倒也精明!"马贼头杨公卿心中暗道.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无论去偷袭鲁城,还是去攻打隋昌,收益肯定都大过坐镇芜蒌.况且前两个地方与官军现在所处方位距离甚远,而芜蒌县与白马坡的直线距离不过一百五十余里,一旦官军冒死泅渡过滹沱水,诱敌者便成了与敌军硬撼.当真是赔本买卖,有出无进.
前来会盟的大小寨主都是这几年屡经风雨淘汰剩下的,哪个心里没有一本帐?杨公卿能看出来的端倪,他们也瞅得清清楚楚.一时间大伙居然冷了场,没有肯率先回答高士达的问话.
"主意既然是王某出的,这诱敌之事,也由王某带着麾下弟兄们扛吧.只希望各位当家的动作快一点儿,别让王某在此逗留太久."知世郎王薄的目光从众豪杰脸上扫过,笑了笑,主动请缨,把诱敌的重担主一力担了.
"我是总瓢把子,这赔本赚吆喝的买卖自然是我来做.你领左路兵马去攻隋昌吧,不过所得米粮不能独吞,须拿出一半来分予大伙!"高士达见王薄说得豪气,自己反而觉得有些惭愧了,又拍了一下桌案,大声说道.
"总瓢把子侠肝义胆,我等佩服!"杨公卿唯恐这高士达这蠢货害得自己也没机会发财,立刻敲砖钉脚."有您老人家居中坐镇,我等肯定后顾无忧.这杨义臣的老巢鲁城,就由我带着弟兄们来取.倘若得手,所有收益见者有份,杨某绝不独吞!"
"我去助杨兄弟一臂之力!"格谦跟王薄素来不和,见分兵三路的大局已经定下,也主动提出率领本部兵马去攻打鲁城.
"我去助知世郎!"孙宣雅唯恐所有好处被众人分光了,亦走上前,向高士达请战.
众豪杰你一言,我一语,几乎不待高士达做任何决定便分好了任务.十余家豪杰中,愿意与王薄去劫掠隋昌的占了一半,愿意跟格谦和杨公卿同去偷袭鲁城的也占了近四分之一.只有跟高士达地界唇齿相依的平原刘霸道讲义气,主动提出留下本部兵马与总瓢把子并肩诱敌.
高士达笑呵呵地按照大伙的要求将任务一一分派过.心中恨不得拔出刀来将王薄碎剐掉."早知如此,还不如让王薄来做这个总瓢把子!让他也尝尝这种徒有虚名的滋味"他暗骂,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浓.
众豪杰们做决策时缓慢,行事时却一个比一个干脆.当天夜里,左右两路大军便悄然出发.留在中军的高士达和刘霸道两部兵马在分派任务时吃了亏,少不得从周边百姓头上找回来.也提着刀箭连夜出去,把芜蒌周围方圆五十里内的大小村寨搜刮了个遍.个别村寨稍有怠慢,立刻挥刀屠之,再放一把大火烧成白地.
河间各地近年屡遭兵灾,所有高大建筑已经毁得差不多了.因而火光在数十里外都清晰可见.如此一来,倒也起到了虚张声势的效果.河间、束城、平舒等处于滹沱水西侧的城市个个大门紧闭,郡守、县令们躲在高墙之后,战战兢兢地祈祷老天开眼,千万莫让流寇窜到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儿上.
"咱们的求救信送到了吧,也不知道杨公什么时候能渡河?"河间郡守杨韧中擦着头上的冷汗,跟麾下郡丞崔义甫商议.他期待着一个肯定的回答,虽然肩负守土之责的崔义甫脸色看起来比所有人都憔悴.
"还,还是紧闭四门,严防死守吧.待,待水势一小,杨公肯定会杀回来!"崔义甫也没主心骨,只能用宽心话给众人打气."杨公和李将军不会坐视盗匪横行,他们两个联手,高,高贼肯定扛不住!"
"可这秋汛什么时候能退?"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那,我也不知道.得看,得看老天!"崔义甫的脸色愈发难看,结结巴巴地回答.
头顶上的老天偏偏不懂得人的心思,转眼便下起了连绵秋雨.虽然雨势看上去不大,却淅淅沥沥下起来没完没了.眼看着滹沱河的水面一日比一日高,河间郡的官员心里也一日比一日绝望.
"要不然,咱们也降了吧.听说高士达没有屠芜蒌城!"杨韧中受不了城内的压抑气氛,私下跟幕僚们商量.
"可万一杨公打回来,他可是对从贼者决不宽恕的!"崔义甫在这一点上见识比较长远,拿杨义臣以往对待被俘者的手段来劝谏.太仆卿杨义臣素来忌恶如仇,被他抓住的流寇无论是主是从,一律以斩首相待.如果有官员迫于兵势降贼,被他救出后也是一刀杀之,也不管对方背景多深,投降时有多少不得已的苦衷.
"那,那就再,再等,再等等?"杨韧中苦着脸,把高士达和杨义臣两人的祖宗三代问候了个遍.好不容易混了个郡守当,招谁惹谁了,居然夹在了官军和流寇之间,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万般无奈之下,各地官员们只能苦盼滹沱河对岸的消息.而对岸的太仆卿杨义臣和冠军大将军李旭却如同突然被水冲走了般,音讯皆无.
长时间的等待不但令地方官员们心焦,"坐镇"芜蒌的高士达和刘霸道二人也是提心吊胆.几天下来,芜蒌和饶阳周围能抢的东西都被他们抢光了,日子越来越变得无所事事.而王薄和格谦等人自从分头出击之后,也很快没了音信.按日程计算,如今两路兵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可高士达这里既没听见行动得手的捷报,也没见到半点战利品被送回来.
"姓李的不会玩什么花样吧!我听说那家伙一直狡诈得很!"刘霸道有些沉不住气了,拉着高士达讨主意.
"不好说,李密对此子评价甚高.他昨天刚派来了一个信使,命令咱们务必将姓李的拖在河北!"高士达摇摇头,忧心忡忡地回答.
情况十分不对劲儿,多年刀头打滚培养出来的直觉告诉他,官军绝对不是被河水所阻.既然王薄能找到水浅的地方去偷袭博陵,官军也可能找到水浅的地方渡过来,抄大伙的后路.但无数斥候派了出去,却看不到任何敌军的动向.如果现在他便主动撤走,人前露了怯,将来河北道上手中这哨人马根本就没立足之地.
"他***,瓦岗军凭什么给咱下命令!"刘霸道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到瓦岗军来信的事件上,怒气冲冲地问.
"人家不是刚刚击杀了张须陀么!"高士达对瓦岗信使嚣张的态度也非常不满,撇着嘴回答.
"那也是翟大当家的功劳?难道他丧家犬般的李密能大过老翟去?"刘霸道至今还记得杨玄感兵败后,李密四处找山寨求入伙的狼狈模样,冷笑着点评.
"瓦岗军刚刚推了李密为主,老翟把头把交椅让出去了!"高士达苦笑了几声,回答.
"他***,老翟疯了还是傻了?"
"人家瓦岗军的人说,李密姓李,该做天下!"高士达连连摇头,表示自己看不懂河南道绿林总瓢把子翟让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如果换了他,干脆给李密一刀了事,哪有把自己辛苦创立的基业送人的道理.
"我呸!什么狗屁天命,扯淡!"刘霸道向地下啐了一口,对荒诞不经的民谣甚表怀疑,"如果真该姓李的当皇上,姓李的又不是他一家!咱们面对的,不也是个姓李的么?
话说完,二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巴.双眼瞪圆,面面相觑!
第六卷 广陵散 第二章 背弃 (四 下)
"流寇们的战意不强,无论咱们先吃下哪一路,其他两路肯定会望风而逃!"李旭想都没想,直接回答.
通过一个多月来的接触,双方对彼此的脾气秉性都有所了解.在没见面之前,杨义臣本来还怀疑李旭有拥兵自重的野心,现在却觉得年青人只是想法比较独特,行事略嫌冒失而已.自己在同样的年龄段也是率性而为,很少计较后果.但在官场的时间久了,就慢慢接受了其中规则,不会再轻易去触那些谁碰上去都要头破血流的底线.
况且李旭在博陵等地采取的那些措施,的确也收到了稳定地方的成效.你说他借恢复科考和屯田的手段收买人心也好,排斥异己也罢,其治下六郡,却是目前河北最安宁的一块桃源.非但不再有大股流寇骚扰地方,并且很多其他郡县的流民还拖家带口向那里跑.如果河北各郡都能像李旭治下一样的话,杨义臣觉得自己就不用终日为了后路不保而担忧了.
在李旭眼里,杨义臣也是个值得相交的前辈.虽然对方的出身和阅历与他差异很大,并且看事情的观点也与自己每每相左.但难得的是老将军很有心胸,从不依仗年龄和背后的家族来压人.
两个人迄今为止唯一的分歧在对待俘虏的态度上.流寇落到杨义臣手里,下场通常只有一个.这使得剿灭赵万海的战斗拖延了很长时间,很多流寇见到杨义臣的兵马投入战场,宁可战死,也不愿放下武器成为俘虏.
李旭劝过杨义臣很多次,对方总是以佛驮也一手持经,一手持剑来回应.他不欣赏李旭的同情心泛滥,正如李旭不欣赏他的强硬.除此之外,两人配合得倒是相得益彰.
正因为彼此之间相互信任,所以二人交流起来才没有太多的繁文缛节.完全以武将的方式直来直去,不顾忌对方是否为偶尔的一言半语冒犯而耿耿于怀.
"李将军年龄不大,胃口倒是不小!"杨义臣觉得李旭的回答很对自己脾气,笑着评价.
"我希望一战至少打出两年平安来!当地百姓能过一段安稳日子,自然就不会轻易被流寇们协裹"李旭点点头,坦然承认自己想来一场大的决战.齐郡剿匪的经验告诉他,只有令流寇伤筋动骨,才能彻底断了他们对地方的窥探.仅仅击而走之,不会让流寇们得到教训.张须陀调任荥阳已经快两年了,至今齐郡周围还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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