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童般模样逗得哑然失笑,摇摇头,低声解释.片刻后,茶味养足,他请众人落座,起身取了白瓷茶盏,提壶,给每人面前倒了半盏.
主人举盏相邀,客人微笑还礼.如果屋子内还有一名不知道四人身份者,肯定无法把此时的他们和战场上的虎将形象联系到一处.半盏清茶入喉,四个人之间的关系随即又亲近了一层.独孤林放下茶盏,意犹未尽地回味了片刻,然后笑着问道:"仲坚兄此番赴任,难道没带任何仆从同行么?"
也难怪独孤林有此一问,孤身远赴千里上任,的确不符合大隋官场常规.旭子自有苦衷,却不好跟几个刚刚认识没多久的同僚讲,沉吟了一下,笑着解释:"嗨!也是巧了.我秋天时在洛阳附近作战受了伤,所以离开军中回家将养.伤好后,偏巧陛下车驾从我家门口经过,所以就随着朝廷一同南返.本打算回雄武营上任,就没找新的随从.谁知道走在半路上朝廷忽然命我到齐郡来效命,所以只好匆匆忙忙赶来了."
"也是陛下对仲坚信任有加,所以不给你忙中偷闲的机会!"秦叔宝笑着插言.关于李旭的传闻,他多少也听说过一点.但几天接触下来,发现事实和传闻根本对不上.此人非但不像传言中那样骄横跋扈,粗鄙野蛮,反而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反着推过去,那李郎将和别人之间的争执到底谁是谁非,倒也一目了然.
秦叔宝在郡兵当中摸爬滚打二十余年,人生阅历远非眼前几个半大小子可比.仔细一琢磨,他已经明白皇上命令李旭来齐郡协助张郡丞的安排,恐怕也就是想让他借机立些战功,堵堵某些人的嘴巴.可以预测,这个人很快就要被升到更高的位置上.如此算来,太守裴操之对其如此客气,又送功劳又赠宅子的,也不足为怪了.想到这,秦叔宝放下茶盏,低声建议:"照理,咱们几个不该干涉仲坚的私事.但他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张罗所有杂务,也的确忙不过来.不如这样,趁着大伙还没解散回家,明天我带着你去军营中挑几个亲兵.以你李将军的名头,站在队伍前喊一嗓子,肯定有很多人巴不得马前效力.至于家中僮仆么…."
"那还不好办,反正今天大伙闲着,不如一道去街市上走走.马上开春了,我家也得添置几名劳力.就是不知道军市老徐那边不知道还有没有剩货,那厮一向动作快!"罗士信终于找到一个插嘴的机会,没等秦叔宝把话说完,立刻跳起来嚷嚷.
"也好.但不知道仲坚意下如何?"秦叔宝点点头,把目光再次转向旭子.
"愿听叔宝兄安排!"李旭点点头,笑着回答.
"那不如现在就去,买几个小子,雇个厨子,再请一名管家.钱么,仲坚兄就不必出了,包在我们几个身上,就算给你入住新居的贺礼."罗士信最为热情,见李旭答应,立刻大声建议.
旭子如今手头也算小有积蓄,自然不肯要同僚出钱帮自己添置奴仆.秦叔宝等人却不答应,无论如何也要送这份贺礼.四个人一边客套着,一边策马徐行,谈谈说说,不觉已经来到闹市区.
由于周边郡县四处烽烟,很多家道本来殷实的人也不得不外出逃难.作为附近唯一的世外桃源,历城的街市上自然透着一种病态的繁荣.旭子清楚地看见一家米店前的白板上,用炭块写着二十五文一斗的天价,而买米的人络绎不绝. (注1)
想想自己出塞之前,米价分明是六文一斗的价格.旭子不仅暗自咋舌.再细细看去,柴米油盐,锅碗瓢盆,只要与生活有关的,价格皆是自己记忆中的四倍不止.
整个市面上唯独便宜的是人,秦叔宝找了间相熟的牙行,刚刚说出要雇佣一个管家,四下里已经有无数双眼睛望了过来.
秦家、罗家虽然算不是上什么世家勋贵,在当地也是远近数得上来的大户.牙行掌柜不敢怠慢,先命请几位军爷进内堂落座,请小厮捧来茶水,然后才弓着身子相询:"秦爷寻管家,怎么不找家养的提点,反而到外边来雇生面孔?"
管家是主人的心腹,寻常人家很少雇佣这个层次的仆役.即便是官员异地上任,也是从老家带了去,或找朋友推荐,轻易不请生面孔.如果不是李旭身份特殊,秦叔宝也可以给他介绍一个知根知底的当地人.但连太守大人都避嫌了,老于世故的秦叔宝当然不敢越俎代庖.
道理是这个道理,话却要说得圆转,秦叔宝笑了笑,低声回答:"我这位朋友,朝廷里有名的李郎将来历城公干,暂时需要一个老成持重的帮忙.寻常人家的粗痞,怎能送到他面前现眼!"
"原来是那天单骑闯透敌军大阵的李爷,小老儿眼拙,眼拙.能给忠勇伯府当管家,走在人前胸脯都能抬高三分.小老儿要不是不中用,都得把这坑人的店铺关了,自己把自己送上门去!"牙行掌柜的是个人精,得知今天主顾是李旭,阿谀之词滚滚而出.
"你先别卖嘴,赶快去找人.要识文断字,能写会算,有中人担保,模样还要齐整,别拿歪瓜劣枣来凑数.如果你家李爷用着不顺手,休怪罗爷我过来拆了你的铺子!"罗士信嫌他饶舌,用手指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喝令.
"小老儿知道,小老儿知道!"掌柜的连声答应着,跑到外厅,在一群找事情做的人里边寻觅条件合格者.
附近各州县盗匪横行,导致很多本来家道殷实的人背井离乡到历城躲避兵火.城内物价高昂,这些人花光了积蓄,只好放下身段,想尽一切办法赚取糊口之资.管家的地位虽然已经等同于奴仆,但毕竟比寻常奴才身份还高一些,所以,只花了小半盏茶时间,掌柜的已经带着四个三十岁上下,身穿长衫,模样周正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
"这几个,都是咱临近的鲁郡人,都读过书,能算帐.城里也有亲戚能证明他们家世清白,手脚干净!"牙行掌柜将四个人一溜排开,向李旭逐一介绍.
四人来自孔子故乡,虽然落魄了,举止中犹自带着一股书卷味道.其中左首一人姓赵,原来是博城一家珠宝首饰店的帐房先生.今年春天流寇入城,主人家的货被贼卷干净了,全家跳河自尽.他跟着失去了饭碗,不得不来历城投靠亲友.
左首起第二人姓张,是个行脚商,半路货被盗匪所劫,因此也不得不流落他乡.
左首起三个人姓周,是个耕读传家的老实人,家里原有些田宅,可惜田宅距离匪窝太近了,每年打下得粮食不够给土匪交"买平安钱",所以也只好外出逃难.
最后一人姓孔,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圣人后裔.看年龄只有二十七八岁,大约是觉得卖身为奴愧对祖先吧,入了门后头一直低着,眼睛根本不敢与人对视.
如何挑人,李旭根本不在行.听掌柜的把四个应募者的背景介绍完之后,反复考虑了小半天,然后硬着头皮走到姓孔的书生面前问道:"这位兄台年龄不到三十吧?家中还有什么人没有?"
"不,不敢.小人,小人今年二十七,七了!家人,都,都死了?有个远方表舅,在,在历城给人帮忙卖靴子."孔姓子弟结结巴巴地回答.
"这个人不能用!"没等李旭做出决定,罗士信已经站了起来,大声建议.
闻此言,众人皆吃了一惊.那姓孔的子弟则恼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来钻进去.不待众人询问原因,罗士信上前几步,指着姓孔的子弟鼻子骂道:"***,才二十七岁,有手有脚的,又没有家人需要养,何不去军中博取功名?屈身给人下做管家,不枉了这个姓氏么?"
"不,不会武?力气,力气也小!"孔姓子弟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嘟嘟囔囔地替自己辩解.
"不会武,不会学么?没力气,吃饱了饭,每天抗着沙包跑上三个月,肯定就有力气了.这种人自己没骨气,做什么事情都能找到一个好借口.看上去唯唯诺诺的,心肠坏起来却比谁都狠!找他做管家,不知道哪天就被卖了去."罗士信指点着孔姓子弟,大声数落.
对方为人其实未必如他所言那样不堪,但在罗士信这个十四岁时就投军杀贼的少年英豪眼里,当然看对方全身上下任何一处都不顺眼.秦叔宝见那孔姓子弟被数落得已经快哭出声音来了,于心不忍,赶紧上前推开罗士信,低声数落:"你还指望人人都像你,生来就是胆大包天的!"抬手拍拍年青书生的肩膀,他又补充了一句:"罗督尉说的话虽然糙,但也是个道理.你如果豁得出去,我军中正好缺个替弟兄们记录战功的.没薪俸,但至少不会饿死!"
"谢,谢过秦爷.但家中祖训,不得,不得与"读书人向后退了半步,憋了好办法,才用极其小得声音将后半句憋了出来:"不得,不得与武人,武人为伍!"
这半句话他说得极其别扭,即便是罗士信这种没什么心机的,也知道原意应是"不得与兵痞为伍"之类的腌臜话.气得破口大骂,上前便欲给报以老拳.秦叔宝手疾眼快,赶紧拦腰将其搂住,低声劝道:"我等马上自取功名,荣耀乡里,何必与这没见识的枉人计较!"
大隋朝素重战功,武者地位向来不比文人差.虽然朝廷近年来有许多抑武兴文的动作,但‘马上谋取功名’依然是很多年青人的梦想.仔细算来,秦叔宝、罗士信、李旭都属于此列,即便是独孤林,虽然他身为世家子弟,也算将门后代,武夫一员.那姓孔的读书人不知道是读书读得傻了,还是成心讨打,先前还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此刻听罗士信骂不绝口,居然缩了缩脖子,非常不屑地嘀咕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么,我读了这么多年书,当然不能屈身再去提刀!"
"没我们这些提刀的,你早给土匪抢去做了兔子!"罗士信气得两眼冒火,恨不能从腰间拔出刀来,一刀将眼前的窝囊费劈做两半.
"几位爷,小老儿走眼.领了个疯子进来,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别跟他一般见识!"掌柜的见此,知道自己今天走眼.一边上前赔礼道歉,一边卡着姓孔的脖子,将他赶出了门外.
"疯子,谁是疯子?你才疯子!"读书人犹自不甘,嘟嘟囔囔地在外厅嘀咕.
"圣人六艺,到这人手里只剩下了书,并且还都读进了肠子里!"独孤林气得连连摇头,抱怨.
"这种人,天生贱骨头.您老别搭理他!"掌柜的进门,一边作揖,一边告饶."秦督尉、罗督尉、李将军、独孤督尉,你们别往心里去.今天的中人费用,小老儿不敢要了.今后李将军还有什么人要雇,来找小老儿,中人费用一概半价!"
"不必了,又不是你的错.他读书读傻了罢!"李旭大度摆摆手,安慰.经姓孔的这么一搅和,他也觉得心里发堵.因此随便指了指姓周的农户,就准备录用此人.谁料那姓周的农户却不再想给人当管家,向着众人拱了拱手,问道:"几位军爷刚才说需要个郡兵中记帐的,不知道小人这幅身子骨可否堪用.我现在也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如果军爷肯收留,我愿意侍奉鞍前马后!"
"你这汉子,说好了做管家,又怎么投了军?"牙行掌柜暗恨自己上个月赵公元帅面前短了香火,冲上前,大声质问.
"军爷不是说了,功名但在马上取么!"周姓农户回答得理直气壮.
李旭现在正缺亲兵,见此人举止干脆利落,心中也有了招揽之意思.看了看秦叔宝,低声问道:"叔宝兄,我是否可收此人作个亲兵?"
"仲坚看上他,是他的造化,又有什么不可以的!"秦叔宝笑着回了一句.
那周姓汉子甚为机灵,听秦、李两位军爷如此说话,立刻上前躬身施礼,"小人周醒,参见李将军、秦督尉!"
"罢了,你先去安置一下,明日一早到军营报到就是!"秦叔宝摆摆手,命令.
本来是雇管家,谁料管家没见,亲兵倒先招了一个.四人都觉得此事有趣,笑着说了几句闲话,重新检视剩下的两个应募者.那个姓张的行商资历比较合适,但李旭看到对方模样,就想起了表兄张秀.所以赏了对方几个铜钱,打发走了
如此一来,姓赵的前帐房先生就成了唯一人选.李旭重新打量了对方一次,客气地询问:"你做管家,每月要多少工钱?"
"兵荒马乱的,哪还敢要工钱啊.能管饱饭,每月再给两斗米养家,就感激不尽了?"赵姓中年人见自己有了被雇佣希望,迫不及待地回答.
"家中还有人么?"秦叔宝听对方提及家人,追问.
"还有一个婆娘,一个闺女.本来有个小子,逃难时跑丢了,眼下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赵姓中年人揉了把眼睛,低声回答.大概是觉得心里苦,背不知不觉中地弯了下去,驼得就像棵没有果子的老树.
旭子猛然想起自己没从军之前父亲的模样,不觉动了恻隐之心,叹了口气,说道:"一并接到我府中吧.我给你每月开一百文钱,三人都管吃住!"
"中,中,谢谢老爷了.小的那婆娘是个手脚灵巧的,会做饭,也能做些洗洗涮涮的活."赵姓中年人一听李旭的话,赶紧跪倒,给新主人磕头.旭子不敢受他的礼,侧身避开,长揖让相还.这种尊卑不分的举动立刻把赵姓中年人吓得一哆嗦,趴在地上连连磕头,"折杀我了,折杀我了.老爷,你可不能这样,姓赵的,不,小人担当不起!"
他这一主一仆举止古怪,惹得众人哈哈大笑.当即,掌柜的取了笔来,让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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