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成一场"扬朝廷声威,令群盗震梀!""有大功于国家、免百姓于困厄"之战.请求朝廷依律给予奖赏.
"太守大人客气了,张某一介武夫,何德何能,敢当太守如此赞誉!"张须陀放下请功书,拱手向裴操之拜谢.
"小子初来乍到,完全是因人成事,岂敢领此奇功!还望太守将诸位同僚的运筹谋划、调度接应之功也写上,以免末将觉得心中惭愧!"李旭跟在张须陀之后,也从胡凳上站起来,向裴操之致谢.
"他们的功劳,老夫心里自然有数.文官之功不在战,能让地方安宁,百姓丰衣足食,才是我等的首要任务.所以这功劳么,二人将军就莫要客气了."裴操之笑着还礼,很满意张、李两个武夫的表现.
自秦汉以降,地方文官大多数情况下由太守自行任命.大隋虽然把九品以上的地方官员的任命权收归了朝廷,但此刻科举刚开没多久,朝廷无法直接收拢到足够的人才,所官员委任政策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和前朝区别不大.地方文职在多数情况下还是由太守举荐,朝廷的任命不过是走一个过场.
因而,裴操之一人说话,即代表着整个齐郡上下百余名文职的共同意见.张须陀和李旭见老太守如此仗义,却之不恭,只好再次谢了太守举荐之恩.同时,为了表达武将们对老太守和文官们对郡兵的大力支持,张须陀又提出来,把战后收益再让半成出来,弥补"地方"上因为遭受流寇过境造成的损失.老太守略做推辞,也代表齐郡父老乡亲谢过了.双方相谈甚欢,彼此都刻意淡忘了数日前五个将领与两万人拼命而援兵被扣在城里无法接应的事实.
"李将军临来之前,可曾见到皇上?"裴操之解决掉战利品分配问题后,很快把话头转到了与朝廷动向相关方面.
"末将临来齐郡之前,曾经蒙陛下亲自召见.当日情形,至今历历在目!"李旭冲着洛阳方向拱了拱手,回答.这句话大部分是假的,连日奔波,当时受杨广召见时所说的话,旭子早就记得不甚清楚.但他这个当事人不能实话实说,裴操之这个问话人也不会较真到去打听皇帝和其他人说话时的细节地步.
"陛下对李将军圣眷正隆,着实令人羡慕啊!"裴操之也冲洛阳方向拱了拱手,恭维.紧接着,他又笑着追问了一句."老夫德薄,已经许久未睹天颜,不知道圣体安康否?每日是否还是如当年一般操劳?"
"陛下听闻杨逆服诛,心情大悦.每日奏章披阅得也高兴!"李旭略做沉吟,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杨广自从东征无功而返后,心情就郁郁寡欢.杨玄感被杀只令他高兴了两天,紧接着,他就又消沉了下去,连奏折都懒得披阅.这些消息对所有随行人员来说不是什么秘密,偏偏在正式场合,谁都无法宣之于口.
"唉,做臣子的不能替陛下分忧,实乃我辈之耻也!"裴操之摇头,长叹.做官讲究‘闻弦歌而知雅意’,从李旭的回答中,他已经分析出了真正的答案.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老太守又接着问道:"派兵讨平各地乱匪之事呢,陛下既然派遣李郎将前来.兵部近期也会有所动作吧?"
"陛下命末将前来听候张将军调遣时,并未谈及派遣府兵平乱的安排.主持兵部事的裴矩大人当时出巡西域未归,如今是否回来了,末将并不知晓!"李旭想了想,回答.
他知道裴操之期待朝廷能派遣大军迅速剿灭河南诸郡的乱匪,但以他的短浅从政经验来看,这个愿望不可能实现.在旭子尾随朝廷南返的那段日子里,他从来没听朝廷说过河南诸郡的乱匪有多严重.甚至在渡过黄河之前,他本人亦认为所谓乱匪流寇,不过是几伙藏在山中打家劫舍的蟊贼而已.谁料道,这些蟊贼的实力如此之强,胆子如此之大,早已不满足于打家劫舍,而是主动向县城、郡城发动进攻.
"那陛下明年是否还要征辽呢?李将军恕老夫罗嗦,人年纪大了,难免喜欢胡乱打听不相干的事情!"裴操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带着几丝叹息的口吻追问.
"没事,咱们这次是私下闲聊,并未涉及公务.所以,仲坚知道些什么,就随便说两句,满足一下我们两个多嘴老儿的好奇之心!"怕李旭为难,张须陀抢先打了一句圆场.
"辽东之患,一直是陛下的心病.辽患不除,大隋边境永无宁日.所以末将以为,待地方事了,府兵肯定再出辽东.只不过朝廷具体什么安排,末将人微言轻,实在没听到太多风声!"李旭斟酌了一下,绕着弯子回答.
辽东之战是应该的么?至今他也弄不太清楚.作为一名年青的将领,想到能为国家开疆拓土,他总是热血沸腾.但来齐郡路上看到那些凄凉景象,却总令他希望朝廷能把边事停一停,给百姓一点修养生息的时间.
只是有些话,不应该出自他这个武将之口.经历了那么多挫折,如今的旭子已经学会了保护自己,轻易不留把柄给任何人.特别是与自己距离近,职位有比自己高的上司.
"嗨,辽东那么远,老夫想想都不知道是何等的蛮荒之所.嗨,人老了,总是没有什么豪情壮志!"裴操之摇头,苦笑,长叹连连.好像是在说自己年纪大,热血已冷.又好像在表达着什么不满.
叹息了一会儿,他又问起李旭在齐郡住得适不适应,饭菜可否吃得惯.当一切都得到肯定答复后,老太守站起身,从紧靠墙壁的柜子里拿出一份地契来.
"这是衙门旁边的一所空宅子,李郎将远道而来,为我齐郡父老出力.父老们也没什么好送的,暂时给你提供个小院子安歇罢!"
"老大人,这可使不得.末将初来,寸功未立,实在当不起齐郡父老如此厚爱!"李旭赶紧站起身,辞谢.
经过这几天与秦叔宝等人闲聊,他已经多少对历城的物价有所了解.由于周边诸郡缕遭盗匪侵扰,而独齐郡太平无事,所以附近几个州县的富人们早已将这里视为桃源之地.如今历城内的地价寸土寸金暂且还谈不上,但一幢三进三出的宅院没有数百贯钱根本买不到.
"仲坚先收下吧.郡兵不比府兵,打完仗很快就解散,不收下,你这个忠勇伯连安身之所都没有,地方上也失脸面.如果你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等朝廷召还你时,再把此宅还给太守大人便是!"见到旭子窘迫的模样,张须陀笑着命令.
"那末将恭敬不如从命!"李旭再度躬身,向两位老大人致谢.在接过地契的一瞬间,他眼神中忍不住流露出了几分喜悦.自从离开苏啜部后,他一直居无定所.如今真的有自己的家了,心内真的很期待立刻去看看它是什么样子.
又喝了一会儿茶,裴操之就起身送客,同时命令身边的长随带着旭子去"认家门".在裴府家人的指点下,旭子很快就于太守府后街不远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新家.那是一个占地三亩左右的庭院,不算太大,但收拾得十分整齐.供主人安歇的正屋,供下人居住的厢房,给客人居住的跨院,心腹幕僚居住的旁厅,一干官宦人家的设施应有尽有.在正屋之后,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里边用青砖砌了个小小的河塘.时值冬季,塘中残荷早已衰败,黑色的茎杆孤零零地映着水波,透出几分冷清.
官宦人家庭院的模样,旭子记忆中只有一个.当时他在怀远郡,那座宅院属于唐公,只是一个临时居所.旭子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进入唐公家府邸时,自己当时心中除了震惊外是怎样的羡慕.此后,他在努力博取功名的同时,一直期待着也能拥有那样一座院落.不用大,有唐公临时居所四分之一就好.前院种满花,后院种上菜….
如今,他终于美梦成真了.心里却没有幻想时那样高兴,院子够大,够干净,给人的感觉却好像缺了点儿什么.赏赐并送走了太守家的仆人,旭子一遍一遍地流连于自家庭院.当炊烟再次升起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院子里,或者自己心里此时最缺的是什么!
以前的幻想中,还有陶阔脱丝,偶尔或是婉儿.但眼前的院子里,除了他自己,幻想中的人谁也不肯能出现.
第四卷 扬州慢 第二章 壮士 (六 下)
李旭的烦恼只持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登门道贺的秦叔宝、罗士信等人就发现了李郎将家中只有一个人的"秘密".
"这裴大人也真是,既然宅子都赠了,何必吝啬几个使唤的下人!"罗士信一边等李旭手忙脚乱地准备茶水,一边小声抱怨.这年头,家奴的地位比牲口高不出多少,朋友同僚之间信手转赠几个奴仆是很常见的举动.抱怨完了别人吝啬,罗士信自然要做得相对慷慨,"我家中刚好有几个熟手,李郎将如果不嫌弃,下午让管家带着他们过来!"
"想必因为李将军是陛下的心腹爱将,裴大人怕自己家中人笨手笨脚,即便送过来,用着也未必顺手吧!"秦叔宝笑着摇了摇头,制止了罗士信的鲁莽行为.在他看来,太守大人之所以仅仅送一座空宅子而不送家奴,恐怕不是因为疏忽,
李郎将是朝廷派到地方来的,谁也不能保证除了协助张郡丞剿匪之外此人身上是否还承担着其他任务.而如果地方上想监视他,最方便的办法就是在其奴仆或者随从中安插自己的亲信.反正他是孤身一人前来,家中正缺使唤人手.
老太守裴操之不敢引发误会,为了避嫌,他只好装一次老糊涂.
罗士信年龄只有十八岁,一直视秦叔宝为兄,做事情也向来唯对方的马首是瞻.听秦叔宝话中有话,他立刻明白了自己在好心帮倒忙,尴尬地笑了笑,改口道:"也对,我家里那些人粗手笨脚的,未必能合李将军的意.但这么大个宅子一个人住,也的确空了点儿.我听说米巷那边有人家自幼把女儿养了做上灶,调制得一手好汤水,就为了能攀上大户人家的高枝儿.反正咱们今天没事,大伙不妨陪李将军出去寻一个来.若是姿色还过得去,还能顺带着捂个床暖个被子什么的!"
"你这个色中恶鬼,李将军从陛下身边来,哪看得上咱们这小地方粗手大脚的笨女人.也就是你罗士信,来者不拒!"秦叔宝听罗士信说得龌龊,抬脚做了个欲踢的架势,笑骂道.
"我是因为心中无人,当然左顾右盼了.若是像叔宝兄那样有人情投意合的人疼着,谁还会到处沾花惹草!"罗士信一边侧身避开秦叔宝的大脚,一边反唇相讥.
"你恨不得把天上的仙女勾回家去,当然不可能有人情投意合!"转眼之间,独孤林也加入了"战场".
"是啊,我眼高于顶.气得老娘从京城不远千里地派打发人过来,问什么时候回家成亲!"
几个人谈谈说说,把一个比较敏感的话题轻巧地绕了过去.随便斗了几句口后,又开始用心帮李旭张罗家务.
"李郎将还没成亲么?"秦叔宝走到正蹲在炭盆边煮茶待客的李旭身边,追问.
"没有,叔宝兄,叫我仲坚即可!"李旭向已经隐隐有声的铜壶内填了半勺子盐,然后低声回答.手边铜壶、磁瓶、茶饼和银勺都是他一大早起床买回来的,此刻刚好派上用场.
壶里边煮的不是水,而是一种生活.在塞外的冰天雪地中,有铜壶凭炉而煮,就像嶙峋乱石中猛然发现一朵幽兰,留给人的印象绝对不仅仅是惊艳.当年在苏啜部的追忆,除了有关陶阔脱丝的部分外,旭子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晴姨煮茶时的一举一动.优雅、自然、落落大方,那代表着一个人的身份,一种传统、习俗或者…旭子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他知道,自从见到晴姨煮茶的功夫后,自己就深刻地感悟到了中原人和塞外人的不同.他对这种感觉是如此的迷恋,以至于对狡诈凉薄的晴姨一点儿都恨不起来.虽然,晴姨是把他和陶阔脱丝分开的罪魁祸首之一.
"仲坚居然精于此道!"秦叔宝显然是个识货的,见到李旭一丝不苟的动作,惊叫道.
"偶然学来的,看着有趣,所以自己也照葫芦画瓢,不但能解渴,而且一个人时也能解闷."壶中的水声稍大,李旭揭开壶盖,用另一把银勺撇净水面上的细碎泡沫.接着,再次盖住了铜壶.
"想不到刀头啖血的李郎将还是个雅人."独孤林也走了过来,笑着点评."如此,寻常女子,倒真是无法入仲坚兄法眼了!"
"不是,我十五岁后就一直在辽东,很少回家,所以…."李旭笑了笑,有些脸红.他不太习惯被人问起家事.
"原来是学霍去病了,怪不得至今连个暖被窝的人都没有!"罗士信也凑上前,蹲在李旭身边看热闹.此时,壶中水沸声如落珠.李旭回想着记忆中情景,再度掀开壶盖,用一把大铜勺将沸水舀出两大勺来,倒入事先预备好的磁碗内.随即,用一根竹夹子在水中轻轻搅拌,边搅,边用银勺从另一根天青色瓷瓶内舀了些细如碎米般的茶末,缓缓投入沸水之内.
醺然之意淌了满屋,秦叔宝和独孤林都闭上了嘴巴,唯恐搅了此中意境.罗士信却丝毫体会不到个中滋味,瞪大了眼睛,问道:"不就是喝一碗水么,还要做得这样麻烦.等你煮开,心急的人渴也渴死了."
"士信,主人亲自烧茶待客,这是上礼.你再胡闹,当心被人打出去!"秦叔宝扭头瞪了罗士信一眼,低声呵斥.
"麻烦,我宁愿喝凉水!"罗士信不甘心地嘀咕.
"不妨,家中没酒,几位光临,我只好以此待客."李旭被罗士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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