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旧布被一把揭开,六个已经有些褪色的金漆大字,与麻绳上那干涸的暗红血迹,同时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大乾忠勇之家!
轰!
围在周家院外的百姓,眼圈在一瞬间齐齐红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块被周川带到长安城的匾竟又被高阳给带回来了!
高阳望着周老太,轻声道,“老人家,这块匾是小川带给本王的,今天本王又给它带回来了。”
周老太看着那块被她亲手摘下的牌匾,眼中却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欣喜,只剩下了无尽的复杂。
“王爷,这匾……还能挂吗?”
高阳沉默了一瞬,然后抬头道。
“能。”
“也必须挂!”
说完,高阳径直接过匾额,亲自踏上了搭在屋檐下的木梯。
“殿下,属下来吧!”
朱三见状,赶忙开口。
陈胜、吴广也齐齐上前,想要从高阳手中接过这块大乾忠勇之家的牌匾。
高阳头也不回的道,“不必了,这块匾是本王当年亲口许下的承诺,它掉了,理应由本王亲手挂回去!”
说话间。
高阳已经登上屋檐。
他将那两根染过周川肩头之血的麻绳,一点一点穿进了新造的铁环。
紧接着。
咚!
第一枚铁钉,被高阳亲手敲入门楣。
咚!
第二枚铁钉落下。
咚!
第三声、第四声重响。
当四声钉子嵌入门楣的声音响起,那块跨越了四百里山河,走进过定国公府,也进入过太极殿的“大乾忠勇之家”牌匾,终于重新挂回了周家门上!
高阳缓缓走下木梯。
然后。
他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之中,朝着周老太郑重地弯下了腰。
“老人家,本王欠周家一句道歉,朝廷也欠周家一个道歉!”
“这是罗昌平的罪,是临河官府的罪,但也是……本王的罪!”
嗡!
此话一出。
周老太与围在院外的百姓,顿时齐齐愣在原地。
古往今来,他们见过当官的将功劳往自己的身上揽,见过出了事便将责任推给衙役、师爷与临时工的。
但他们却从未见过一个高高在上的异姓王,竟当着满村百姓的面,将这个错亲自认在了自己的身上!
周老太显然也是震惊了。
她呆呆的站在原地,望着高阳,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高阳重新直起腰,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周川那双带着希冀的眼睛。
他朝着周老太开口道,“老人家,小川去了长安城以后,他问了本王一个问题,他问本王他把这块牌匾还给本王,本王能不能把他的爹娘还给他。”
“本王做不到,毕竟死人永远都没法复活。”
周老太的身子猛地一颤。
高阳的声音却在这一刻骤然拔高,“本王没法让死人复活,可却能将害死他们的活人送下去陪他们!”
“老人家……周家的公道,来了!”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围观百姓压抑了许久的情绪!
那名曾经与周铁山一同拉过纤的老纤夫,第一个跪倒在泥地里,泪流满面。
“草民……拜谢乾王!”
“拜谢……这迟来的公道!”
哗啦啦!
满村百姓,一个接着一个地跪了下去。
“拜谢乾王!”
“拜谢乾王!”
那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甚至连村外的三千老卒都惊动了,他们一同将手中的陌刀重重顿在地上!
砰!
地面瞬间为之一震!
“乾王!”
“乾王!”
“乾王!”
他们高声呐喊,双眸炙热。
这就是他们追随的活阎王,这就是他们甘愿拿命去拼,哪怕是死了也觉得值了的活阎王!
周家院子内。
高阳面色冷冽的转过身,一把按住腰间的天子剑,冰冷道。
“朱三!”
朱三虎躯一震,连忙身子绷紧。
“属下在!”
“去县衙!”
“开门,升堂!”
“杀人!”
“……”
半个时辰后。
临河县衙。
县衙大门早就被闻讯赶来的临河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纷纷朝里眺望着。
大堂之上。
高阳坐在主位,一把天子剑横放在案前!
杜明川、冯敬之与江陵百官则站在两侧。
至于罗昌平、陈万金、李广源、沈鹤年、主簿陈德与曹六,则尽数被按跪在堂下!
罗昌平一夜未眠,脸上再无半点昔日临河县父母官的威严。
但真到了要死的时候,他反倒生出了一丝最后的勇气。
“乾王殿下!”
罗昌平猛地抬头,冲着高阳开口道,“下官知道周家一事令殿下震怒!”
“可下官不服!”
“周铁山的六十两银子有领讫手印,落水也有卷宗!”
“柳氏领取尸首时,亲自在并无冤情的文书上按了手印!”
“那周川更是入县学后,虽然与同窗有所冲突,但也只是孩童之间的打闹!”
“殿下纵然手持天子剑,可以先斩后奏,但也不能只凭一个孩子与一个老妇人的几句话,便给下官等人定罪吧?!”
“如此,公道何在?我大乾律法又何在?”
罗昌平说完,胸膛一阵剧烈的起伏。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卷宗上的每一页都有签押,伤残银有领讫手印,周铁山落水有仵作验状,就连船工的口供也早已串得严丝合缝。
他们这件事做得足够干净!
一切流程合规,一切流程无可挑剔!
而这,他们在熟练不过!
哪怕高阳真暴怒之下,不管不顾,直接将他们斩了,可无凭无据之下,天下百官岂会服气?
哪怕是真要死,那他罗昌平也要狠狠恶心一下高阳!
此话一出。
众人也全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般,连连开口。
“是啊!”
“大人,冤枉啊!”
“这一个孩子与一个妇人的胡说八道,又岂能作为证据?如此公道何在,律法何在?”
高阳都差点听笑了。
这帮人死到临前,却还在挣扎,甚至连这等无耻的理由都说出来了。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背着一块跟人差不多大的牌匾,跋涉四百里,孤身入长安,连命都差点丢了,只为了冤枉你们?”
“是吗?”
众人一怔。
虽然他们的脸皮极厚,但这件事但凡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这让他们如何答?
沈鹤年的眼神闪烁,赶忙抬头。
虽说周铁山的死跟他有一些关系,但他最多也就是事后知情。
只要将周川县学受辱的事变一下,那他还是可以挣扎一二的。
于是,沈鹤年看向高阳,竭力开口道,“殿下,这县学之中孩童偶有打闹,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周川性情执拗,也曾同同窗争执。”
“这一个巴掌拍不响,总不能因为周川是功臣之后,便只许他打别人,不许别人还手吧?”
高阳看着他,目光冰冷,“你说什么?你可敢再说一遍?”
沈鹤年心里一紧,莫名的有些慌。
但他还是强撑着道,“学生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沈鹤年的话还没说完,高阳便站起身,大步走下了公堂。
沈鹤年瞳孔一缩。
“殿下,您……”
下一秒。
啪!
一道清脆至极的巴掌声,骤然炸响!
沈鹤年整个人被这一掌抽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旁边的柱子上!
两颗牙齿飞射,鲜血直流!
那半张脸也瞬间高高肿起!
公堂内外。
鸦雀无声!
众人全都呆呆的看着这一幕,有点傻眼了。
高阳竟直接动手了?!
高阳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低头看着沈鹤年。
“你这老狗,这张皮还挺硬!”
“本王问你,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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