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清晨。
临河县北,十里长亭。
红毯足足从长亭铺出了三里,两边彩棚高搭,香案、鼓乐、仪仗林列。
江陵知府杜明川一身绯色官袍,立在百官最前。
他的身后,江陵同知冯敬之、通判、推官与钱粮、漕运诸司的大小官吏排出了长长一列。
临河县的乡绅、商贾与里正们,则全都站在最后。
只是这么大的阵仗,却没有一个人脸上带着喜色,相反满是忧心与不安。
杜明川时不时的抬头朝官道尽头望去,冯敬之更是一遍接着一遍用衣袖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
罗昌平还写信想让他走动走动关系,但他连锦衣卫都走不动,那就更别说是手持天子剑、带着三千精锐南下的活阎王了!
他当即就写了一封撇清关系的信,让罗昌平自生自灭去了!
这王八蛋是死定了,但他就怕罗昌平情急之下,会牵扯出他。
这一旦牵扯上了一点,那他可也没了!
就在所有人都忐忑不安的时候。
咚!
一道沉闷的声音,忽然从远方传来。
紧接着。
第二声。
第三声。
战马飞驰,就连官道上的细小石子,也随之轻轻跳动了起来。
“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激动地喊了一声。
刷!
长亭内外数百道目光,齐齐朝着官道尽头望去。
他们最先看见的,是一面在晨风之中猎猎狂舞的玄底金纹王旗。
而在那王旗之下,一道身披黑色大氅的年轻身影,正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自晨雾中缓缓而来。
他的腰间悬着一柄金鞘长剑,身子挺的笔直,面色冷冽,整个人好似冲天之剑。
一旁,破虏侯李二鸡、长驱侯朴多正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再往后。
三千重甲如墙。
陌刀如林。
一辆辆满载着火药、强弩与军械的马车,将官道彻底占满。
三千老卒一路沉默,唯有马蹄与甲叶碰撞的声音自晨雾中不断逼近。
伴随着大军逼近,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冲天杀气,也压得满长亭的官员与乡绅越来越喘不过气。
“下官杜明川,携江陵府诸官,恭迎乾王殿下!”
杜明川上前一步,率先跪倒在地。
哗啦啦!
漫山遍野的官员、衙役与乡绅紧随其后,齐齐跪地。
“下官恭迎乾王殿下!”
“下官恭迎乾王殿下!”
一些百姓远远的看着这一幕,呼吸急促。
乾王南下,百官相迎。
好男儿当如是啊!
一时间,声音直冲云霄。
高阳骑着战马,走的越来越近,然后看了一眼脚下那条红得刺眼的长毯。
“这是谁铺的?”
杜明川心头一紧,察觉到了高阳的不悦。
他连忙低头道:“回殿下,亲王持节出巡,地方依制设仪仗相迎,下官只是照朝廷的规矩办事,不敢失礼。”
“规矩?”
高阳望着杜明川,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
“既然江陵府这么讲规矩,那为何本王听闻周铁山少了一条腿,朝廷应发的六十两也只有五两呢?”
“甚至一个为我大乾浴血厮杀的功臣,也被逼的丢了命?”
“这规矩呢?”
高阳这话一出。
杜明川及满地官员的脸色,顿时齐齐一白。
“下官知罪!”
“下官渎职!”
杜明川没有半点犹豫,直接低头认罪。
高阳眸子淡漠的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官员,直接将战马调转了一个方向。
那正是周家所在的方向!
杜明川见状,下意识地抬起头,“殿下一路鞍马劳顿,下官已经备好了接风宴与驿馆,不如先用膳休息休息……”
“撤了。”
“本王来杀人,要什么接风宴和驿馆?”
高阳说完,便一夹马腹。
胯下的战马长嘶一声,径直踏上了那条通往周家的泥泞小路。
李二鸡、朴多与三千旧部,齐齐调转方向。
王旗也随之展开。
那巨大的“乾”字,就这样越过满地跪着的官员,去往了那曾经连薄棺都险些买不起的周家。
杜明川呆愣在原地。
高阳没有给他半点面子,这让他极为尴尬。
毕竟他乃是整个江陵最高的长官,可比尴尬来的更汹涌的却是害怕。
高阳一来临河县,先是重提了周铁山一事,随后更是在他说准备了接风宴的时候,直接了当的说他来杀人,要什么接风宴与驿馆。
如此直接。
如此干脆。
又是如此的……不留半点情面!
虽说昨日宋师爷带着衙役去周家威逼周老太太改口供,就被高阳提前派来的锦衣卫给斩了。
这就已经足够展现出高阳的态度了。
可杜明川还是心存侥幸,毕竟睢阳问政在前,毕竟还有沈墨一案,毕竟高阳还将扎木军械一案摊在了明面上。
他总在想,哪怕是活阎王,也总会忌惮一二的吧?
但现在,杜明川发现自己错的简直离谱!
这次……是真的难以收场了!
杜明川是如此,冯敬之等一众官员听到高阳毫不掩饰的杀意,更是双腿一软,额头上的汗渍更多了。
官道两侧,有百姓听到了这句为了周铁山而来,听到了这句我来杀人,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面远去的王旗大喊。
“乾王!”
这道声音一出,就如多米诺骨牌一样,第二个人紧跟着喊出了声。
“乾王!”
紧接着。
第三个。
第四个。
直到官道内外的几百名百姓,全都抬起了手臂,歇斯底里地喊出了同一个名字!
“乾王!”
“乾王!”
“乾王!”
如山崩海啸一般的声浪,顿时将彩棚上的红绸震得不住翻卷!
周家村。
当玄底金纹的乾王王旗出现在村口时,几乎整个村子的百姓都涌了出来。
他们之中有人连鞋都没顾得穿,有人手里还拎着做饭的锅铲。
但当看到那面玄底金纹的王旗真的出现的那一刻,他们全都愣在了原地,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周川当日背着匾额,从这条小路一步一步地离开。
结果不足一月后。
那名震七国的大乾活阎王,竟真的亲自沿着同一条路,走了回来!
高阳在村口勒住战马,出声道,“二鸡,三千人就留在村外吧。”
“村中路窄,莫踩了百姓的地,也莫惊了村里的老弱。”
李二鸡重重抱拳。
“末将领命!”
高阳翻身下马,只带着陈胜、吴广、绿萝与数十名锦衣卫,步行进了村。
周家院外。
朱三早已带人将那里团团守住,等待着高阳的到来。
周老太拄着拐杖,站在门槛前。
当看到高阳的一瞬间,周老太那双浑浊的眸子瞬间就红了。
来了!
那活阎王……竟真的为了周家的两条人命,亲自来了!
并且到了临河县,第一个来的地方,竟是周家!
周老太内心复杂,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后只能手忙脚乱,赶忙的朝高阳弯腰行礼,“老婆子……拜见乾王。”
但周老太才刚刚屈下膝盖,高阳便已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老人家,你是我大乾忠烈的老母亲,你这一跪,本王可受不起。”
周老太的嘴唇猛地一抖。
那连续强撑了数日的身子,终于再也绷不住了。
两行浑浊的泪水,沿着她那布满皱纹的脸,无声滚落。
高阳抬头看向那空旷的门楣,在看向门楣下无声流泪的老人,以及后方空荡荡的家。
好好一个四口之家,一个功臣之家,本来可以过上十分闲适的幸福生活。
但就因为罗昌平他们的贪心,变的支离破碎。
呼!
高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沸腾的杀意。
他喊了一声。
“陈胜!”
“末将在!”
“将东西拿上来吧!”
“是!”
陈胜立刻转身。
当陈胜再回来的时候,他的手中已经多了一块被旧布仔细包裹的长条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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