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他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仿佛一眨便要滴出血来。
  他很有意思，比她还有意思，赵静想，这大概是除了自己，天底下唯一一个不关心国将大难的人，她和他骑着马，在闹市相遇，擦肩而过的寻一刹那，她看到他突然转身，擒住自己的肩膀。
  “你是谁？”他问。
  我是谁？
  赵静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便侧过脸看那只抓着她的手，那还是只年轻的手，上面布满老茧，显然干过很多苦力活，满是岁月苍苦留下的痕迹。
  赵静笑起来，长的漂亮的年轻男人，总会让女人想要去挑逗一下：“那你又是谁？”
  “我叫蓝河。”他扳过她的身子，不顾周围过不了街的行人的抱怨，细细的看着她：“你可认识一个叫林仙儿的女孩？”
  赵静又笑起来，此番却笑的更大声了，她将自己束发的带子取下来：“这样是否更像？”
  蓝河遇到了一个比林仙儿更像林仙儿的女人，她虽然也是苍白的脸，但比真实的林仙儿要多些红润，虽然总是说些不着头脑的话，但总比真的林仙儿什么都不愿意说要强。
  可是她总是在说：“我要去长安，去李园。”
  若再问她去做什么，她便顿时沉默下来，低着头半晌，仍是那句话：“我要去长安，去李园。”
  “跟我去京城吧。”蓝河把那句放在心里，没有机会说给林仙儿听的话说给她听：“那是天子脚下，是个好地方，现在有了战事，大概不会很快就平定下来，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自己不受伤，不战死，等到将来太平了，咱就开家饼店，饼店开在京城，生意会更好的。”
  龙啸云说：“我们策马扬鞭，纵情一生四海为家，你愿意看泰山的日出，我就把泰山之颠卖下来给你住，你爱看华山奇险，我就站在华山顶跳下来，让你一次看个够。”
  “你死了，我怎么办？”赵静还记得她笑嘻嘻的问。
  他说：“我们一起死，牵着手死，此生也不分开。”
  她曾经已为这就是爱情，能够牵着手一起死，抛开世间的一切。但结果怎样，不用说同死，他甚至等不到银钱花光便要焦燥起来，往事历历在目，她不敢往下想，怕自己又要糊涂起来。把那些曾经经历过的相思和痛苦全部尘封，抛弃，再不想起，再也不说起，全心全意再投入一次，爱一个人，那怕错了也不关系，人是不能没有爱还能活着的。赵静束起自己随飞乱舞的头发，对着蓝河微微一笑，整个大明的河山，便在蓝河眼里黯然失色。
  一个真正为女人好的人才会说，我会保护好自己不受伤，不战死，熬到太平时。
  “我跟你去，但是你也得保证，不受伤，不战死。”
  一天三封信，朱高焱让我拆开来念，不用说，都是他父亲朱棣催粮催兵器的信，信里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说迫不眉睫，说自己只可顶得半日功夫，说将士战死无数。
  “不回。”他双眼一闭，背靠在椅子上养神。
  天天都在死人，每封信里都写着许多死，徐王妃的信也一封封的来，他仍是听一听便埋头去看书。信也在一封封发出去，但都是给西北、东北和西南地区的，半月，他已有半月未曾给京师去过一封信。
  “你可以写信问他要人的。”
  “若他真有心，会自己放的。”他苦心那么多年，苦心讨好徐王妃，为了朱棣而四处奔走筹粮筹军备，不都是为了想要爱丽丝能回来，此时手里有了筹码，反倒不急了。
  “大概打一打就停了吧，不是说你父亲已经打到京城去了吗？”
  “你当然希望很快就停。”他居然笑一下：“到时候你就可以去京城了。”
  “当然，不管对当今的皇帝还是你父亲，还是全天下的普通老百姓，都是希望仗打的越少越好，谁不想过安稳的好日子，谁想提着脑袋到战场去送命。”
  他似乎已经睡着了，我关上门出来，新住的这叫颐园的院子有些陌生，一时不能适应，但当日曾去过的那座院子因为战事已经不能再去了，整个襄阳城的守兵红了眼在到处找朱高焱，皇帝总是由着性子来，抓也是他放也是他，只苦了守兵端着长茅满城城转悠。
  门外一排高举的长茅经过，大概又是巡城的守兵，我走到下人房，便见老高一人守着一间屋子，对着烛火出神，这样大的院子里只住三个人，确实有些孤单，我转身打屋里端出些点心给他，正要掀帘子进去，便见他顿时跳起来闪到门口，手里一把匕首正对着我的脖子，等看清了是我，连忙又撤下匕首：“下人房里腌赞，仙儿姑娘怎么来了。”
  “我要去发信。”我指指怀里，他连忙点头：“老奴这就送你去。”
  原来那座院子被官府扣封了，朱高焱以我的名意复又卖下来，但也不去住，只到晚间我便过去发信，也要翻墙进去，虽说已经转手的院子，仍有人天天监视的。
  我将信投进书架，侧耳倾听，便能听到那信在通道里滑翔的声音，不用说，不过一会儿，三五里地外的几个人家里，本是正在谈天的人，忽然听得隐约一声铃响，便要支开客人，自己点上一支蜡烛，从后屋进一个深深的地道，再走上三五里地，到这院子的地道里来取信。
  普天下的老百姓，都认为是叔侄间一言不合才打起来的仗，除了朱棣父子又有谁知道这从十几年前就开始的苦心经营。把今天的信取上，我出门便跟着老高回府。夜已经很深了，整个襄阳城一片寂静，但如果侧耳细听，耳边就会传来哭叫与呐喊，还有人之垂死的呻吟，战火已经烧起来了，虽然还很远，但那火是扑不灭的，只会愈燃愈旺，直至焚毁这世间的一切。
  我抬头看天上一轮明月，里面便有蓝河那张绝望的脸，他是否已平安到达京城，就算去了京城，即将席卷而来的战火，他又是不能躲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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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你可记得我
更新时间2010-8-6 21:10:13  字数：3147

 这战事来的真好，赵正义止不住一遍遍想着，心里便乐开了花儿。
  自他出生的四十多年里，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年轻过，秀色站在院子里娇笑：“这个招势我有些学不来，你快来帮我呗。”
  赵正义忍着笑出去：“我的小心肝儿，枪不是这样使的，你要这样。”
  他一手抓上秀色细小的胳膊，故意将胸靠前紧靠着她的背，感受她由心而外散发出来的青春，混身都要酥起来，他已经有整整两个月不曾出院门一步。家里的下人乐得没人使唤，自去打牌吃酒，唯有赵妈始终守在院门口，一会儿端茶送水，用灰黄的眼珠瞟一眼秀色，又无声的低头去了。
  她喜(炫书网-提供下载)欢什么，他就给她什么。除了银子，赵正义手里从来就没有掌握过银子，生意都是林婉自娘家带来的，当然一直牢牢控制在她手上，就连当初一下送出三间铺子的事，他也是半年后才知道，当然她做的对，但他心里还是暗自不平，夫妻将近二十年，她从来没有信任过自己。
  她不要银子，就喜(炫书网-提供下载)欢学耍枪，那他就让她学，一个女人家身子娇弱，能成什么事，不过好奇罢了，秀色也这样说：“你连这点好奇心也满足不了我，又叫我如何开心得起来。”
  为了让她开心，他将自己几十年苦心积攒的秘密诀全说出来，能让她将那枪使得更好，耍的更花哨，而这长枪配着秀色生产完后健康诱人的身体，便要更加好看。
  她学的很好，一个多月就能像模像样耍起来，只是力道还有些弱，见了正经会功夫的人，肯定要吃亏。但秀色却洪然不觉，她指住正要出门的赵妈：“你，陪我耍一下。”
  她扔给赵妈一杆枪，眼里满是斗志和仇恨，赵妈将那枪一横，交到赵正义手里，眼却是盯着秀色：“老身不惯使枪的。”
  “赵正义，让她使。”秀色嘟起嘴大声说。
  赵妈看一眼赵正义，眼里都快滴出泪水来：“老身不会使的。”
  “她让你使你就使，不过开心玩玩，怎么还当真了？”赵正义也拉下脸来，却没看见赵妈的眼睛，有那么一刹那的明亮和凶狠。
  赵妈才那起枪，秀色便一摆枪头冲过来，那枪头对的，正是她的眼睛，她一侧身躲开，平身运枪到秀色的胸前，秀色也早有准备，横枪挡开，这样战了十几招，赵妈才一狠劲，摆个龙颤准准的将那枪抵上秀色心窝。
  苦心一个多月，手里都磨起老茧，也不过学到这一点皮毛，连一个老妈子都打不过。
  秀色将枪一甩，扔到赵正义脚边：“老东西，老畜牲，尽拿些虚招来哄我。”
  “这样惯着她，只怕要出事。”赵妈低声说。
  赵正义却摇摇头叹口气：“谁也见不得我好活两天。”
  秀色在屋子里听到这句，便无声的笑了，原来男人这样好控制，她却糊里糊涂多少年，空有一张艳丽的脸而到处受苦。
  铁山终于耐不住来迎人，秀色却不让赵正义出门，自己叉腰站在屋门口：“可是你那楼子里没有姑娘了？”
  一听这话不对，铁山心里便起了敲，此时赵夫人仍在京师，因为打仗消息一发没有，死活还不知道，一时传说朱棣整府都被皇上给端了，一时又说朱棣已占了皇位只等宣旨，但目前什么都没有定论，她也不得不做两手准备，徜若朱家真被灭了门赵夫人回不来，一摊生意全是赵正义的，这她倒不怕，就怕那赵正义翻起脸不认人，那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就是来望望秀色姑娘好不好，需不需要些手饰金银，我立刻送来。”
  “好姐姐，你也放我两天，等我这身体舒服了，自会回去。”欺人也不能太绝的，秀色当下一笑：“你在楼子里也别苦了自己，打人多了，仔细手疼。”
  才不过几天，她就这样猖狂起来？
  岂止是猖狂，比起初来时的软弱无助，她此时已经如鱼得水，美的愈发明媚动人了。
  铁山第一次真正怕起一个人来，她曾打过秀色的那只手也不由自主的抖起来，因为她看到秀色眼里深埋的仇恨正在慢慢发芽，那笑容里也透着绝望之后的殊死一决。
  穷寇莫追。
  铁山一直记着这句话，从不曾将任何人逼到绝路，但这次，她分明察觉到，眼前明媚艳丽的女子正是被她追到困境欲要绝地反击的穷寇。
  莫非此次真的做错了？
  但这又岂是第一次做错，她想起那人人都在深睡的深夜突然烧起的大火，和大火里拼命涕哭的孩子，快要呛死的老人，喊救命的声音……
  铁山怔怔的出门，赵妈却将她拉到僻处：“那丫头是个厉害角色，才几天功夫，枪便耍的有模有样。”
  “赵妈你的意思是？”铁山顿时大吃一惊。
  “老爷已经迷在里面出不来了，如此下去只能养虎为患。”赵妈附上铁山的耳朵，悄悄耳语几句，铁山听完却笑起来：“不过一个女人，你也将她高看了。”
  赵妈满怀着心事送走铁山，又在院门口吱着耳朵听了半晌，见里面悄无声息，想必赵正义是真恼了，如此就好，她提茶送水一天也累了，便转回佛堂隔壁自己的房间去休息，心里依旧想着秀色的事，便有些恍惚，她似乎在那里听说过这名字，可人却是没有见过，想必是重名重姓吧，世间的好名就那么多，全在青楼姑娘身上，或者是她听得太多了。
  她拿出火镰正要点蜡烛，便觉得有些不对，平常放烛台的地方没有蜡烛，再往旁边摸索一下，只是瞬时脚上一紧，整个人便被倒立起来，绳子还在往上抽，赵妈也不慌，满身的气运到腰上一个挺身便要去够着脚解那绳子，横向一股风，准准的将她身子拉下来，再在胳膊上缠两圈，这次她听到脚步声，轻碎的，属于女人的脚步声。
  地上一支烛台亮起来，正照着赵妈的脸，赵妈努力将脖子抬起，便看到秀色正坐在她平日绣花的地方：“你可知道这叫什么？”
  赵妈努力将脖子勾起防止自己的眼珠裂开：“什么？”
  “这叫倒点天灯，那家楼子里的姑娘太不听话，就要倒点个天灯的。”秀色笑起来：“你不听话，你想叫铁山杀了我。”
  此时就算绝世的武艺也使不出来，秀色将她倒吊在房中央，周身呈个大字，头离地一尺，那烛火最炽最烫的外焰，正抵着她的脑心，她感觉得到头发正在发焦、卷屈。
  “说说你和赵正义的关系。”
  “我是他奶娘。”
  “一个奶娘醋性居然比正房奶奶还大。”秀色笑起来。
  当然不止奶娘那么简单，幼年时饥饿苦寒流落街头的他遇到她，她给了濒临死亡的他一顿热汤热饭，给了无父无母的他一个姓，给了混身一无所长的他一身好武艺。她是他的性启蒙，是他不管走到那里都暗中相随的保护者。她替他争取一生无忧的生活，替他解决情场争端，甚至不惜在最下等的妓女家做十几年老妈子，她一生最美好的年华都给了他，却只能在私下无人事，想着他的往事而寻找快乐。
  “你可认得我？”
  赵妈摇头。
  “但我认得你。”秀色站起身来，将那烛火挪开些，以避免整个人都烧起来：“你不是哭河镇林缨家的老妈子么？怎么跑到赵府做起下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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