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高还好，只是手腕肩膀被划破几道，没有什么重疮，吴将军就惨了，他的上衣已被砍成丝丝缕缕挂在身上，露出的部分全是血肉外翻，血还在滋滋往外流，好不可怕。
  石高摸着自己脸上一条小小的伤痕：“这张俊脸毁了容，以后还怎么去楼子里泡姑娘啊。”
  我拉住吴将军：“你和大王都伤的很重，要尽早找医生才是。”
  吴将军摇摇头：“有这样一战，各官府都会张贴画像进行追捕，有人家的地方是去不得了，咱们走小路，找些草药敷一下就行了。”
  晓行夜宿，拖着重伤的王渡江，一天才走几十里路，这样下去，等他整个人都腐烂了，怕也到不了西凉，他身上的伤势太重，普通的草药砸烂敷上根本没有效果，后背马蜂窝一样的砂子吴将军和石高两个人费了半天的功夫才全挖出来，他醒时破口大哭大骂，直到疼晕过次，再疼醒来，仍要哭嚎，再兼腰上一刀从前穿到后，经过几天的颠簸，虽然伤口愈合了，但肿的老高，看起来非(炫书网-提供下载-3uww)常吓人。
  “大王怕是伤到腰子了。”石高看我眯上眼睛，便悄声跟吴将军说：“以后我那十六位如花似玉的姐姐要怎么办啊！”
  吴将军重重吭一声，示意他我还醒着，不一会儿他又要说：“还有这小十七，花儿一样的嫩，和大王还没成亲，你觉得我们俩来不来电？”
  他还未说完，耳朵上便摸来一只手，待摸准了，狠狠一下扭：“你家大王我还没死了，小十七，小女鬼，小丫头，她终究会是我的。”
  石高摸着自己发红的耳朵，非(炫书网-提供下载-3uww)常愁怅的望着远方：“我这张人见人爱的俊脸，怕是毁了。”
  此时的江南，已经繁花似锦，到处莺歌燕舞，秀色摸一圈自己又大了几分的肚子，轻轻跟身边的束守说：“相公，我突然想吃腌酸梅，要非(炫书网-提供下载-3uww)常非(炫书网-提供下载-3uww)常酸的那种。”
  束娘子的耳朵尖，隔着老远就听到了，她当即命丫头出去采购，不一会儿，酸酸的腌酸梅便呈上桌来，秀色轻轻挑起一只，生吞下一口口水：“不知怎的，肚里作酸，此刻却不想吃了。”
  束家娘子心里一阵刺疼，却也竭力掩饰下去，专心写她的请贴。束守北边的生意已全歇了，他虽是江南人，但打小生活在北边，在南边没有熟人也没有人脉关系，要想作番事业，就必须笼络些达官贵人，此番借着为老父办寿酒，却是出宦家小姐的贴子请人来，想必人人为着宦家在户部的官威，也会闻名而来，这样费心替他铺路，宦家也是想扶他一把，让他在江南站稳脚根。
  她寻思要请一请扬州城里有名的赵正义赵家，想了又想又将名字勾掉，赵正义原是个走单帮跑江湖的混混，却不知怎么就攀上了江南大户林家的女儿林婉，那林家原是遭了天灾灭了满门，仅剩这林婉一个人的，却在林婉手里又兴旺起来，前几年林婉的女儿居然攀到王府做亲，虽然那小王爷一直未得到承认，但此番京里就要换天，新上的皇帝对于那个异族女人生的孩子是什么态度，大家都说不准，若好，攀附的人便都好，若不好，人人都要赶紧撇清关系才对。
  临了要送贴时，她忽然又想到一事，便忙忙单独写了封贴子给赵正义，邀他十五日携内着来无锡束府小坐，赏脸束家老爷的寿宴，等她端端正正写上自己的闰名宦秀美时，脸上便不知觉的笑了。
  到了咸阳地界时，王渡江已经能自己爬在马背上不用人扶了，他执意要吴将军回面馆，石高回西凉，他俩人自然不肯。王渡江说到愤怒处，居然拿出刀子在马背上一通乱吹：“你们肩负着巨大的使命，现在就去给我完成这使命。”
  吴将军和石高面面相询，也没听说具体他交代了什么任务，又不敢再顶撞他，只好各自策马走路，如此便只剩下我和他，在一望无尽的平原上游荡。
  他问我：“小十七，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败的这么惨吗？”
  “还不是率意轻取，低估敌人失力，不做战前分析就草率进攻惹的祸。”他当时就是太兴奋，而且低估了大明皇帝的子孙们，虽然朱家别的弟兄我没见过，但就朱高焱来说，他平日那么沉稳，我就没有见过他动手，打起仗来也豪不含糊，手脚不比天天在马上飞的王渡江慢。
  “不是的，我原来也跟官府对着干过，但那是有规则的。”他挺起身子来比划：“大家都有火铳，到了阵前，先彼此对放一番，算是表示欢迎，然后双方低下头装火yao，再放火，等砂子火yao放完了，才操家伙干仗。”他又吼起来：“但是那个白面死鬼，他拿的火铳可以连发三次，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人为刀殂，我为鱼肉。”他仍在吼：“他这是屠杀，他就像躲死鱼一样剁掉了我三十几号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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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串在时间长线上的因果
更新时间2010-6-5 14:15:42  字数：2891

 何尝不是屠杀，当海尼妈妈变的越来越沉默时，我就该想到，他耗尽所有钱财所要创造的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而是一种武器，用来杀人的武器，可以摧毁人的身体，毁灭人的灵魂的武器。他一次次的修改草图，一次次试验，让自己的火铳可以连发三次，然后静静的等待敌人上门，进行实验，想到这里，我便混身冷颤，这真的是那个在战场上毫不犹豫向我伸出手的朱高焱所干的事吗？
  “所以我有个想法，小丫头，你听我说。”他又爬起来，摇随马摇晃着身子，眼晴又变成两柄锋利的剑，里面闪着诗人才有的忧郁：“这火铳肯定是最近才造出来的，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而制造的地方，应该盛产铜矿，所以现在我们要找铜矿生产最多的地方，去找这三眼火铳。”
  我被他的疯狂想法吓了一跳：“三十几个人带着火铳都拼不过，你要自杀吗？”
  他狂笑起来：“我要去偷几管出来，自己照着制造，然后，等将来起兵时，给我的战士们人人配上一把。”
  去潼关偷当然不现实，经过一次小战，那里的士兵们定然摩拳擦掌意欲再干一仗，人的胆子就是愈打愈勇，愈打愈不怕拼命，若是长久不打仗，反而会松懈下去，想到打仗便混身冷汗，怕死怕的要命。
  而制造火铳的地方，因为藏的隐弊，军人们不会提高警惕性，反而可能更容易得手。王渡江又坏笑几声：“说不定去了还能找到那白面死鬼，待我顺手切他人头回去装酒。”
  我叹口气，他已经具备一个枭雄该有的气质了，凶狠，残暴，杀人不眨眼，一旦锁定对手，便是至死不休的追逐，可我仍然跟着他，在这漫漫平原上散步，看黄昏日暮的晚霞，听任暖暖的春风吹过脸颊，留下一路青草香。他突然喃喃细语：“小丫头，那白面死鬼好像对你有意思啊，我看到他伸出手想拉你来着。”
  我惊出一声冷汗，想着不对便要逃走，细看他时，他已附在马背上，打着轻憨睡着了。我脱下自己的披风替他披上，再在马后股轻轻抽上一鞭，那马儿便带着他背离夕阳，越奔越远，夕阳跃下山头，天地顿时一片青蓝色的暗，我裹紧自己身上的薄衣，大步往着相反的方向走，远远可以看到咸阳城里炊烟缭缭的人家，母亲用方言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和牛羊归圈的长鸣交织起来，便是一副西北人家壮丽奔腾的交响乐，我合着这交响乐，再一次踏上独自一人的旅途，这一次的目的地，是宝鸡。
  “无锡束家？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平白无故要我去参加什么寿宴。”赵正义刚和前厅的相公清客们谈完天回来，见夫人递给他一封信，便有些恼怒：“我们现在也算皇亲国戚，什么猪啊狗啊的人都要去随礼，是否有损皇家尊严？”
  赵夫人眉也不抬，只是若有所思的说：“宦秀美这名字好生熟悉，她应该是户部宦天官的女儿。那宦秀美，小时候还去过我们林家。”
  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宦秀美那三字将她的记忆拉回很多年前，当时的她还是林家二小姐，养在深闰整日弹琴作画，当时的徐王妃也未曾嫁得燕王朱棣，亦是年轻小姐，某日来家小坐，手里便牵一还未总角的小丫头：“你总爱闷在屋子里，不像你姐姐那样活泼好动，我找个小丫头来陪你玩呗。”
  她不便推辞，便留着宦秀美在家住了几日，三四岁的小丫头也不知愁，整日要一帮丫头陪她玩，弄的房里鸡飞狗跳，她是最耐不得吵闹的，所以不几日便寻个理由送回去徐家了。
  她当时还那么小，何况一到夜间便睡的那样死，会知道什么了？
  赵夫人叹口气：“还是去吧，她毕竟朝中有关系，要笼络咱，也是为着静儿嫁了王爷家的缘故。”
  这人世的关系，便是一荣俱荣，受宠的要拉笼根基深的，根基深的也要笼络当宠的，彼此为的，也不过是个永休富贵，而富贵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攀到这世上最富有最有权势的人：皇帝。女儿如她所愿嫁到了王爷家，处划攀上了这棵大树，但那毕竟是个没有名份，见不得天日的无名王爷，若他识趣些，早起晚睡对徐王妃好一点，或者王妃还可以求燕王赐他个封号，但他偏偏不乖觉，静儿嫁到王府三年，就没听说他在王府里呆过，每次回京师也是打个转身匆匆便走，静儿吓出来的病，徐王妃若即若离的关系让她一筹莫展，宦家倒是另外一条路，只是这路是凶是吉，还是未知数……
  三个大钱可以做什么了？我站在树阴下，用偷来的蓝布从头闷住全身，看着来往过路的人，几乎要晕过去。满街琳琅都是吃食，热气腾腾的面，油圈焦黄的饼和卤蹄酱肘花一路扫过，惟一最便宜的便是馒头，一文钱一大个，我生吞一口口水，走过去卖那馒头，馒头店的老板还不在意，正要取馒头，老板娘却一把打开他的手，用两支筷子夹了远远递与我。
  “你看她手比馒头都白，不是麻疯就是白颠疯，不要命啦？”老板娘筷子打到老板头上，我赶忙快速离开，寻个背阴的街角去吃馒头，这样的生活最多也只能维持三顿，三顿以后可怎么办？
  都怪那个该死的王渡江，他认定此番扛着火铳必能抢到好东西，所以轻装简骑，银钱也带的很少，仅给我十个大钱，一路用来便所剩无几了。
  饿过了头，反倒没有想要狂吃的yu望，就这样一个馒头，越慢越细的吃下去，用舌尖细品小麦粉汲取自大地的香甜，吃的时间越长，距离下一次饥饿也会越远。
  我刚撕了一小条下来准备慢慢品，便有一只黑爪伸过来突然抓住馒头，转身就跑，我抓着青布追他，一个衣衫褛烂的大个子男人，头发蓬成一团，混身黑垢，他跑的却也不快，腿似乎有点问题，扯着他跑不快，我很快便追上他：“馒头还我。”
  他背着我蹲下身子，展开脏兮兮的黑手，那蓬松的发面馒头已被他捏成黑黑小小一只面团。
  比起我又瘦又小能扛饥挨饿，这样高挑的个子显然是他一个负累，为了能支撑这身体活动自如，他所能感受的饥饿，怕要比我多数倍，也更难受痛苦。
  “算了，你拿去吃吧。”我叹口气，转身便走，至少还有两个大钱，实在不行找家面馆去做工也可以，看在不要工钱的份上，也许会有人接受我这个异类。
  “你找到马家了吗？”那人突然站起身：“找到你的小情人了吗？”
  不用说，是王渡江那个匪徒，这宝鸡城里那还有比他更高的人？那还有人会去抢一个女人仅有的馒头？
  我不理他，转身快走，他几大步便堵住我去路，用手拨开沾在脸上蓬乱的头发，对着我轻嘘一声，拉起我便跑：“这城里到处都是捕令要捉我，我还冒险来找你，你说我好不好？”
  一路走来不但城镇，连普通乡村都贴满告示要捉王渡江，只是那画像画的实在不敢恭维，他本也是四方开阔的脸，浓眉挺鼻大眼的美男子，由那画师画出来，眉也歪眼也斜，嘴亦大的没了边，这样一幅画像贴着，官府大概等他老了也不会找到他。
  宝鸡城里没有一户姓马的大家里有一个叫秀色的丫头，这几天从城东访到城西，再从城南访到城北，有很多人家见了我便连忙紧闭大门，全城都在流传一个麻疯病人的到访，无赖我只得偷了一匹蓝布盖在头上，但这样还是没有效果，几个姓马的人家里都没有叫秀色的丫头。
  “小十七，我管你吃饱饭，管你不被人欺负，你陪我去找三眼火铳好不好？”他紧跟在我身后不离不弃。
  见我不答话，他又换一种方式：“到处都是土匪流寇，你一个孤身女人，那天被人抓了当压寨夫人怎么办？何况你也没钱了，哈哈。”
  对他来说，要在这闹市里压低了声音说话，大概是一种折磨，所以在旁人眼里，他实在像个疯子，一会儿悄声说话，一会儿又越来越高，慢慢吼叫起来，看旁人注意他，又低下声音。
  我仍然低头往前走，越来越快，想要躲开他，但等再抬头感觉不对时，已经是一个背巷，巷里没有任何人，他大手一挥，拦腰就将我扛在肩上：“就忍耐一会儿，出城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