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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红妆_分节阅读_第6节
小说作者:弄清商   内容大小:631.35 KB   书页:洗红妆Txt下载   上传时间:2011-10-24 19:03:19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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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得毫无温度,让人只觉如身在冰窖。
  秦王亦是神色一凛,幽深眼底似有一簇火焰在跃动,“你让开。”
  尚清面色一寒,抵住他胸口的右掌暗暗使劲,丝毫不肯放松,冰冷神色胜过三九严寒。秦王却并不为所动,他的目光直直掠过尚清寒光四起的双眼,撞上远处临风而立的宓兮,“你欠我一个回答。”
  宓兮不敢回头,只略略侧首便觉那道灼热的目光迫人而来,她不觉垂下眸子黯然道:“秦王只需按兵不动,无需淌这浑水。”
  秦王闻言神色稍缓,须臾露出一丝笑意,“我信你。”
  待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尚清方走到宓兮身边,沉声道:“为何助他。”
  宓兮睇了他一眼,望见他眸子里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却清澈照见自己的身影,惶乱而无措,她不由心虚揶揄道:“我并非助他,只是……他与别人不同……”
  尚清不语,双眉猝然一动,良久才低声说一句,“这里风大,回去罢。”
  宓兮点点头,不觉想起方才的骇人景象,自秦王掌心纹路里望见的未来,实在太过诡异太过——难以置信。
  ×
  皇殿扶桑宫日及阁的虎皮龙纹榻上倚着一个威武的人影,杨伯玉随宦领趋前,稽首五拜大礼之后起身,这才发现这英武霸者略显疲惫,目光也不如先前炯然有神,仿佛是吊着眼角强撑。
  周皇抬手示意,宦领喊了一声“赐座”,并着一名寺人在龙榻右下铺了一席,杨伯玉方撩起蔽膝跽坐,见四周宫人内侍皆行至无息鱼贯而出,心下不禁了然。
  此刻阁内只剩下周皇的心腹宦领侍奉左右,他也终于开口,“此番请巫咸来,想让你算上一卦。”
  杨伯玉立刻起身俯首道:“不知圣上要卦什么。”
  “下落,生死。”
  “待臣摆图卦之。”说着杨伯玉便要从身侧佩袋里取卦图,却听得周皇忽然改口,“不了,还是测字吧。”
  杨伯玉心下一定,不动声色抽出手,一旁宦领亦将笔简递上,他颔首接了又在椅子上坐下,恭敬望了周皇一眼,“不知圣上要测何字。”
  “前些天,朕圈养多年的白鹿走失了,久寻不回,它平常总爱在溪流高河徘徊,不如,就测一个‘渊’字吧,看它是死是活,若活着,又在何处。”
  杨伯玉领命,执笔在那帘竹简上写下“淵”一字,而后一叹,引得周皇连声问道:“如何?可是有难?”
  他沉默片刻,方起身谦恭道:“圣上请看此字,三水在旁,说明此鹿步入水泽之地,再看右半字呈水流漩涡状,此为凶险之境,然漩涡上有一横,应是浮木,但鹿为兽,无手,不可抓木,想来凶多吉少,还请圣上宽怀。”
  一时静得糁人,周皇单手支颌缄默不语,眉心现出一条深刻的皱痕,他盯着书简半晌,似要看透那隐藏在渊字中的秘密,却久不得要领。杨伯玉亦保持着躬立的姿势,直到头顶前方传来他略带沙哑的声音,“若是个人呢?能否化险为夷?”
  “若是人,亦要看那浮木是朽木还是秀树,朽木一抓则断,秀树尚能横流截柱。”
  周皇目光一厉,瞬间锐如羽箭,“杨伯玉,朕让你来算卦,不是让你来猜字迷!”
  杨伯玉闻言立刻跪下,不慌不忙地说:“圣上,臣测的是字,自然以字为理,由字说卦,怎可胡诌?臣向来以算卦为生,凡事据卦而论,卦者,信则有,不信则无,圣上明鉴。”
  又是一阵长久的安静,周皇仿佛是累了,他懒懒抬手,“起来吧。”
  杨伯玉长谢起身,却不意撞见他黯然垂下的眼角,原本英气逼人的君主此刻疲态尽现,胡茬凌乱,尽是一副沧桑色。
  “白鹿不会无缘无故涉深渊,巫咸可有解?”周皇扬声问他,神情转而平淡。
  “戕白鹿者不外乎两种,一为猎鹿者,二为虎狼者,猎鹿者执箭,无需多此一举,虎狼者驱鹿至无可退处,白鹿力竭而慌不择路,常有落渊之险。”
  周皇双目猛然一闪,顷刻又归于平静,渐渐地再辨不出一丝变化,仿佛一面铜镜,映出照镜者的模糊眉目,却再难鉴出那微妙神色。杨伯玉微微垂首,余光瞥见那宦领眉目低垂,却似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立刻上前取了那书简递至周皇面前。
  一个淵,将所有人都困在里面,不得出,不得进,亦不知抓起的浮木是否救命,只知这眼漩涡,谁都逃不过。
  周皇端详那字体半晌,却久久未出声,呼吸却愈见浑浊,仿佛是睡着。杨伯玉恭恭敬敬端坐着,听那宦领轻轻一咳,见他朝自己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他不由抬眼望了望那王尊,斜身半倚,眉目被那书简挡住,额头骤现几道深痕,可那右手却仍牢牢剪着那竹书,不曾被那宦领伸手取下。
  都说可怜美人迟暮,可英雄的迟暮更叫人惋叹,想当年他是如何的力拔河山,挽弓射雕,如何的豪情壮志英武如神,如今连看这一张书简都能昏昏入睡,真的是,岁月不饶人。
  大殿空旷,狂风将柔幔吹得鼓胀如囊,椽桷之端,悉垂铃佩,随风叮当作响,有如奏乐。杨伯玉行的急,无意抬头望见那日光渐晦的天,不禁叹了一声,“真是风云突变。”

  惊风毡

  行到内外廷之间的太液池,杨伯玉忽然驻足遥望那波光粼粼的湖面,想起很久以前一名娇俏婉约的女子同他戏水,只是那女子的面容已然模糊,唯记得她动人的笑,纯真而甜美。他不由苦笑,自喉间逸出一声叹息,却轻如絮云。
  远远地,自太液池那边袅袅行来一名宫装丽人,杨伯玉本想避开,无奈形迹已露,只得迎上去行礼,“臣见过皇后娘娘,愿娘娘玉体安康。”
  温后点点头,淡淡道:“起来吧,大巫咸免礼了。”
  杨伯玉依言起身,却见她并没有要走开的意思,反是静立原地,又抬眸朝四周观望了一阵,顺着那目光望去,他只见一片的绿意凋零,霜色蠢动,似很久以前灰败了的心。
  “这宫里的季节,总是来的这样慢,树叶掉了不曾察觉,百花谢了不曾在意,非要到手足冰凉才觉得冬天到了,巫咸大人,你说是么?”
  杨伯玉赶忙称是,躬身俯首的姿态十分谦和,目光始终停留在她华丽的裙裾上,不曾有半分的游移。
  温后漠然转眸,凝视了一会初冬景色不觉叹了一口气,“想必大人公务繁忙,我就不久留了,大人请便。”
  杨伯玉朗声谢了温后,又郑重行礼,方倒退着向后行了十步,然后转身就走,干脆决然,亦未发现温后脸上有一抹难以消融的惆怅。
  蓦地传来一声惊叫,慑得人心头发慌。杨伯玉霍然回首,却见温后好端端地立在原地,身旁侍婢皆面带惊诧探首望向太液池的西边——常青树木的掩映之下,有一座穿洞巡回的假山,那上面正有两三名瑟瑟发抖的宫婢,无比恐慌地朝下观望。
  温后秀眉轻蹙,侧首瞥了杨伯玉一眼,对身旁的侍婢璧之道:“你去瞧瞧。”
  璧之领命去了,不一会儿慌慌张张奔回来说:“娘……娘娘……不好了,五皇子摔下假山了!”这一句犹如晴天霹雳,令温后僵在原地,她不觉又望了一眼杨伯玉,却是毫无知觉的神色,不过是在那一瞬间想起他亦为医者的身份。
  璧之的声音虽颤抖而惶恐,却足够让杨伯玉听见,他立刻随那寺人奔向假山之处,金锦檀服在昀晦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娘娘。”侍婢怯怯地喊了温后一声,她立刻自失神里醒来,断然道:“我们过去。”
  温后的脚程只比杨伯玉慢了几步,只是那么轻轻地一瞄,却望见了骇人的一幕,那孩子血肉模糊躺在地上,仿佛摔烂的泥塑木偶,双眼仍是大大地睁着,带着最后一丝惶恐定格在此处,面上血泪纵横,身子还在不停地抽搐着。
  几个年轻的侍婢惊慌失措地喊了起来,杨伯玉却大声呵斥道:“莫慌乱!”回首却见温后瞪大了美目,双唇翕张,一声惊骇堵在喉头,他立刻伸手挡在她眼前,“皇后莫看!”
  温后却挥掌打掉他的手,十分镇定地对他说:“我尚不至如此柔弱。”而后回身就对侍婢吩咐,“你快去禀报圣上,你快去宣太医,不得有误!”
  杨伯玉一怔,第一次觉得她如此遥远,当初那个见血就哭的少女已经不再,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周国皇后,温萱若。
  “你们几个,快把小皇子送回寝殿,快!”一名寺领果断下了命令,另外几名寺人立刻小心翼翼托起小皇子,却见他忽然自口中吐出一大滩鲜血,喷了近身之人满脸的污浊。
  “别动他!”杨伯玉急忙喝道。
  众人一慌,再也不敢轻举妄动。杨伯玉心中一惊,俯身去瞧小皇子,只见他双目圆睁,死死盯在某个方向,一双手抖抖颤颤怎么也捏不起拳头。
  杨伯玉立刻扯过一名寺人,劈手撕下一片白绫中衣,迅速将小皇子受伤的头颅轻轻缠裹,却只一瞬,那血就浸透了白绫,渗出让人惊骇欲绝的殷红色。
  “琢儿……琢儿……!”周皇苍老失神的语声自身后传来,温后再顾不得仪容撒腿就朝他奔去,紧紧将他的左手拢在怀里,声泪俱下,“圣上……”
  周皇颤颤巍巍跌在小皇子身边,一双手僵死在他残破的头颅前,他大怒道:“太医!太医怎么还不来!巫咸!你不是会医术吗!还不快救他!”
  杨伯玉顿时跪地俯首,“臣该死,但请皇上无动小皇子。”
  温后半跪在周皇身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望见前方不远处疾步而来王、李两位太医,不由厉声喝道:“磨磨蹭蹭做什么!小皇子的命要是丢了,你们也别想活!”
  那两位太医闻言瑟缩,脚下一软连滚带爬摔在小皇子身侧,慌忙开了药箱取纱布,上药,又是一番诊脉,脸色半青半白,越诊血色越失,最后干脆放下小皇子的手,抖抖索索伏在地上,“圣……圣上……臣万死!”
  小皇子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抽搐渐渐停止,目光亦渐趋空洞,最后陡然一滞,自嘴里喷出最后一口鲜血,就再也不动了。
  一步三跌的淳贵嫔方爬到小皇子身边,只看了一眼就惊声尖叫,霎时昏死了过去,倒在身后侍婢连连来托的手臂间,太医连忙伸手去掐她的仁中,长久方喘过一口气,接着便哭天抢地地哀嚎起来。
  周皇怔怔瞧了小皇子半晌,一滴泪自眼中滑落,眸光愈见阴沉,他缓缓而低沉地说:“到底怎么回事?”
  跪地侍婢寺人无一人敢接话,只有杨伯玉轻轻道了声,“臣与皇后听见有人惊呼便赶了过来,可惜……太迟了。”
  静滞间只见从远处匆匆跑来一名深衣盔甲的将士,看服色应是宫中卫尉,他神色平静,可说话的声音却有些颤抖,“圣上……”得允许后他方跪在周皇耳边轻声低语几句,却见周皇目光愀然一亮,如血光横劈,双唇微微翕张,声音再平静不过,“退下。”
  ×
  坚韧的紫毫笔执在宗正司手中,却因不得令而久久悬在玉牒上方,墨汁一缕一缕凝结于笔端,结成一小颗晶莹的墨珠。
  曹宦领轻轻在周皇耳边低声提醒,“圣上,该落笔录事了。”
  周皇抬了抬沉重的眼皮,泄露几分疲惫之色,他面无表情朝玉牒睨了一眼,声音亦不辨悲喜,“皇子琢,失足落地而殒……卒于昌隆十五年腊月廿六,生于……”他忽然顿声沉默,良久方微不可查地叹了一气,“六岁了……”
  “圣上请节哀。”曹宦领柔声劝慰,暗暗朝宗正司望了一眼,却见对方正落笔书下“生于昌隆九年腊月初八”,绢帛之上墨迹未干,幼子却已夭折,思及不免惆怅,他终究仍是个孩子。
  温后跽坐龙榻下手,一双凤眸黯然垂下,眼眉幽幽如含愁,正巧言抚慰帝王,偶有一缕精光扫过几步开外的杨伯玉,却见他敛眉垂首恭立一旁,察不出分毫神色。
  此时恰有医侍来报,说淳贵嫔服药后情绪渐稳,现已安然入睡。周皇闻言目光略黯,双唇微微一张却又阖上,温后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只余曹宦领一人留侍殿前。
  杨伯玉领命倒退出殿,低头却瞧见深檀色的官锦服上一串细碎跳跃的斑驳金光,蓦然抬首,只见窗格外阳光璀璨,将温后髻上一顶金凤吐珠冠映得光辉夺目,衬得她一双美目顾盼生辉,更兼凌厉慑人。
  “终究是皇后了。”杨伯玉在心底默默一叹,微微摇首。
  仿佛是感应一般,温后缓缓侧首,却见杨伯玉匆匆转身,背影氤氲融进漫天晴光里。
  “阿萱。”周皇拉起温后的手,嘴角漫开一抹笑,眼眸炯亮,将几许苦涩暗自掩去。
  温后柔声回应,温婉目光徐徐掠过曹宦领,后者立刻隐入殿后的阴暗处。她静静望着他,凝视他眉梢眼角的细纹,不禁想要伸手抚平。
  “我时常在想,若是我们的澈儿仍在,该有多聪颖,就如黛儿一般承欢膝下,我亦少去诸多烦扰。”周皇目光温睿,如一滴水落进温后晶莹如水的眸子里,激起一阵涟漪散漫。
  温后螓首略垂,牵起唇边一抹微淡弧度,却并不作答。此刻的他又恢复了昔日温情,撇下高高在上的“朕”,做回一名普通男子,只是这个时候的他,心思反而更加难以捉摸。
  周皇缓缓低头,望见她眸子里淡淡的雾气,不由疼惜道:“你也想他了,是不是。”
  温后点点头,仿佛如哽在喉,依旧一语不发。
  “这些年来,朕也常想,有澈儿在,这储位,这朝纲,怕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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