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曹宦领,宫门的事可都安排好了?来,扶朕到前朝明光殿坐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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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皇宫陷落了。
建安门轰然洞穿,残垣断木无力阻止八千叛军踏破御道的洪潮。讨寇将军吴见、伏波将军曲还江及中郎将褚蔚率军分别自西安门,复隆门,建安门长驱直入,一路冲过前殿、宣室殿、金华殿、承明殿、麒麟阁,直达前朝内廷的交界处,泰和门、奉天门及虔化门外的常朝所在——明光殿。
绣着吴,曲,褚三字的大旗铺陈空中,随风狂展,几千名将士举枪刺戟严正以待,三名大将威风凛凛乘着矫健坐骑,蓄势待发。丈余高的三重汉白玉高台之上,一条雕有蟠龙、衬以海浪和流云的“御路”自上而下浩浩荡荡,仿佛帝王睥睨众生的眼眸,带着轻蔑而不屑的神色斜睨这些自不量力的叛军。
千阶之上,几千名禁卫军立盾竖枪威目凛冽端视座下众将,身后龙幡飘扬,依稀是周皇的御辇。
几乎就在一瞬间,天地间响起一声清朗的号令,叛军个个搭弓上弦,黑冽冽的精锐箭头,对准前方虚张声势的禁卫军,对准他们重重护卫之下的龙辇御座。
忽然,自禁卫军当中开出一道人流,绮衣罗裳五彩缤纷,端的是格格不入的旖旎色,再一细瞧,竟是前些日被拘禁宫中的褚相姬妾及儿女,个个梨花带泪千哭万诉,抖抖索索被明晃晃的大刀压制得跪倒在地,哀泣不止。
褚蔚立刻挥刀制止弓箭手,原本气势汹汹的战力也退了大半,他怒目而视,却始终不曾呼出一声,目光紧紧锁定在最前头的两名女子身上。二人皆鬟发尽散,金钗无簪,不同于别人的畏http://xbiquta.info惧,她们直直跪在地上,眉目冷冽,目光里透出别样坚毅,一个是褚相国之妻,褚蔚的生母,郑国夫人,另一名是褚蔚正室,白氏。
“尔等叛军私闯宫廷,藐视圣上,实为大不敬,更有谋逆死罪,若此时缴械投降,圣上宅心仁厚尚能宽恕,尔等还不速速就擒!”
一句话如滴水入油锅,炸开一群人,只是双方目前看来势均力敌,并未对叛军的人心有多大的动摇作用,反倒几层宫门之外的铁蹄踏声令他神经一崩,陡然将令牌高高举起,却瞧着跪地的妻母迟迟无法放下。
千钧一发。
两道冷箭自空中呼啸而过,簌簌钉上禁卫军的铁盾,另有一支暗箭惊如闪电擦过帝王鬓角,瞬间将飘扬风中的龙幡钉死在木架上!再观其状,竟是入木三分,箭尾犹自颤颤,将底下帝王苍白的脸色衬得血色尽褪。
顺着那一支精确凶狠的箭,周皇眉峰一挑,双目微微眯起,看见了千名叛军身后矫健立于马上的固王身姿,他的身后立着同样面目阴沉拉弓张满的褚相国——他们竟然从宫廷里逃脱了。
叛军震天高呼,将那二人让至阵前,固王缓缓举起了手中利剑,对准了丈余之外的周皇。
“承郎!你竟敢如此逼宫欲杀你父皇,有违天地伦常,亏朕对你一番厚望!”周皇脸色惨白,额角青筋暴起,眼内寒意迸裂,死死钉住固王, 却忘了纵然他高声呼喊,这声音也无法落入固王耳中。
“既然父皇无心做个高枕无忧的太上皇,便休怪儿臣无情!将士们,杀——!”
箭雨如蝗钉钉笃笃呼啸着直冲禁卫军而去,万箭带着巨大的力道逼得对方连连后退,几乎要被掼倒在地,再看底下杀声震天,不顾一切朝着明光殿的高台冲杀而上。眼看着叛军越聚越多,一阵寒意透脊梁骨而上,众将士仿佛掉进了冰窟窿,殿前仅有四千禁卫军,分明就不是对手。
周皇脸色一黑,厉声质问曹宦领,“不是安排前朝四千禁卫军围堵在后吗,人呢!”
曹宦领立刻摔跪在地,“卑从本已将一切安排好,不知为何他们迟迟不到。”
这一招瓮中捉鳖,本是要先引叛军入宫,另设四千禁卫军在后堵截,前后夹击围攻,要将他们灭杀在内,谁想过了这许久,竟不见一人踪影,唯有这阵前的叛军却是越杀越勇。
在这紧要的关头,周皇却不合时宜地想起曾经杨伯玉所解的“武”字,或者说是宓兮的预测,而他们父子,终究是要举戈相向了。
“快!尔等速速保护圣上退回内廷!”曹宦领神色略有慌张,声音却丝毫不颤,仍有条不紊指挥着一切,果然是纵横宫廷已久的宦侍,喜怒慌惧皆鲜形于色。
刀起刀落,夹杂着女眷尖锐的呼救惊叫声,一把把染血的刀剑刺穿了她们的胸骨喉咙,令那声音猝然破碎赫然遏止,鲜血飞溅,将汉白玉的高阶染成一片汪洋血海。
褚蔚见女眷被屠,心口一下子攥紧,仿佛被什么狠狠剐了一刀,双目通红如冒火。他持刀冲上千阶,见郑国夫人扯着白氏踉跄奔逃,正要上前接引。只听得噗嗤一声,他忽然觉得胸中一阵空旷,寒风瞬至,眼前是妻母惊恐万状的脸,耳畔传来她们尖厉的惊呼,不知是那个倒霉将士的血竟溅了她们一身腥红。
他伸手欲抚慰,却觉腿下一软,不由自主倒了下去,再低头一看,胸口被一支三棱箭矢洞穿,正淙淙往外冒血,不敢置信地伸手去摸,滚烫噬人,而自己,竟毫无知觉。只一瞬,他忽然从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眼珠子却再也无法转动了。
黑压压的侍卫从宫门源源不断地涌出,惊天动地的铁蹄声护驾声将整个大地震得连连颤抖,也令周皇匆匆撤退的脚步一滞,回头望见英姿飒爽的将军立在马背,挥刀砍下叛军首领的脑袋,鲜血飙溅,直飞上周皇脸颊,头颅却咕噜噜滚到地上,直滚到周皇的脚边。
干脆,毫不犹豫。
那一颗头颅,令周皇血脉骤崩,颤巍巍倒在曹宦领身上。那来不及闭上的眼眸,那来不及消退的癫狂,那嘴角残留的一丝夹着得意和惊恐的似笑非笑,正是不久之前甫下战书与周皇反目成仇的固王,宇文烨。砍下他头颅的人,正是平日里舞文弄墨的吴王,宇文戬。
谁也不知道吴王从哪里调来这骁勇善战的六千精锐,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这突如其来的宫变,更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集齐人马朝皇宫赶来。兵如神速,枪法精准,刀法干脆利落,须臾之间令所有叛军伏诛,全然不似平素那文文弱弱的书生模样,穿上盔甲的他,眉目染阳,竟像是从云端骤现的金甲战神!
吴王在周皇面前恭敬跪下,“儿臣救驾来迟,望父皇恕罪。”
周皇怔怔望着他,又低眸去看了看仍在地上滚动的固王头颅,良久惨着脸笑了一声,“好,很好……”猛然自喉头喷出一口鲜血,全数淋吴王脸上,令那一双明如朝阳的目变得矍铄幽深,仿佛地上那道凝固的目光。
周皇直挺挺倒了下去,终究是病入膏肓了。
吴王眼角微微飞起,唇角不意勾出微小弧度,终于扬眉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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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目光如锥如刺钉在她身上许久,久得让她双膝跪得发麻。
尚清在龙榻前侍奉汤药不曾回头,却也能感觉到身后不容寻常的气氛,似一层薄冰下的潺潺流水,正无声无息地蠢动着,酝酿着一场破冰而出的戏码。
宓兮不由抿紧了双唇,感觉那道视线烫如火冷胜冰,在自己身上渡下冰火两重天,仿佛要将她生生劈开看个透彻。
忽然自吴王唇间逸出一声冷笑,而后慢慢朝宓兮走近,却在将要靠近她的一瞬间脚步一转,径直拨开珠帘朝内室行去。宓兮霍然抬眸,顺着他乘风飞扬的衣角,沿着他纹龙金丝檀服,一直望到他张狂初露的乌发金冠,掩藏不住的眼底欣喜,终究还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她在心底冷冷一哂,又缓缓垂下头去——他始终未出声免她的礼。
“父皇的病如何了?”吴王瞟了一眼尚清,极尽倨傲,然而语气听来十分和缓,没有一丝一毫的王爷架子。
尚清立刻跪地恭敬道:“圣上病情堪忧,但卑从定尽全力救治。”
曹宦领躬身立在一旁,眼眸半阖,底下目光游走在吴王足旁,似刺探的触须,轻微而不易察觉,听尚清这一语不觉略略一颤,而这细小的动作没能逃过吴王的眼角。他朝龙榻跨了一小步,隔着半透的纱幔朝周皇轻声低语道:“父皇,褚相国等叛贼一日不除,家国大患一日不去,切不可拖缓,还请父皇示下。”
周皇抬了抬眼,自鼻端喘出一口浊气,左手费劲地曲起,正巧落入吴王接迎的掌中,他微微一笑,“父皇不必担忧,儿臣定遵圣意办事。”话音未落,只觉掌心猝然生出一股狠劲,攥得他眉头深深纠气,不觉又唤了一声“父皇。”
“和棋……”周皇唇齿不清,隐隐约约咬出这两个字,看似毫不相干的两个字,和棋。
挽狂澜
吴王目光一闪,察觉到那股猝力消失,方伸出另一支手轻轻拍了拍他手背,“父皇放心,儿臣紧遵教诲,该和棋的和棋,该悔棋的悔棋,该灭棋的,一定全歼。”
几声叹息既沉又浊,卡死在周皇的喉头,他只能瞪着眼看吴王,语不成声,双手也再没有攥入骨髓的力量了。
“只是……儿臣仍需一方小小印玺,不知父皇可愿赐予?”吴王笑了笑,凑近周皇。
传国玺,他说的是传国玺。周皇未死,就算他昏迷榻上,总还有一丝气力保住这间寝阁里的人——但这并不重要,最令吴王头疼的四千禁卫仍在皇帝掌控之中,更重要的是,那枚足以一定乾坤的传国玺。
尚清托紧了玉盘,眯起眼睛睨向曹宦领,却见他神色凝重双手握拳在侧,似是生怕下一刻的风云突变。小小一间寝室,翻转着变幻莫测的气息,将政权明更暗迭包裹在内,不曾向外间透露哪怕是半分一毫。
大半皇宫已在三将逼宫失败的那一日落入吴王手中,此刻苟延残喘的周皇显然不具任何力挽狂澜的能力。褚相被诛,家眷全数处死,连带着门生近友全遭贬黜罢官,羽翼势力被拔去大半,剩下的,皆是不成气候的孤雁哀鸿,便似地上无根之花,早晚都要孤绝而亡。
无传国玺无以令天下,更无法让他的皇位名正言顺。
“父皇既然不愿,休怪儿臣无礼了。”吴王冷冷收起笑容,头也不回地命令道:“来人,给我搜!”
数十名内侍快速奔了进来,毫不避忌地挑开帐幔,扯开珠帘,翻检着各种物什,衣饰,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搜查持续了一整日,将整个皇寝从里到外翻了个遍,只差未将其内所有人剥光衣服一寸一寸地翻找——周皇仍是周皇,他关系到天家皇眷的颜面,身为王爷的宇文戬总还留有几分顾忌,保全了皇家天威。
一线极低的咯咯声自床帏后传来,那是周皇愤极咬牙的声音,他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一双形同枯树的手将丝被攥了又攥,仿佛那样便能泄他心头之恨。
吴王神色阴鸷,盯着床榻上软弱无力的周皇许久,忽然吃吃笑了起来,容色一如既往地温和,“传国玺,我说是,它就是,关键是看掌玺之人,父皇,你说对吗?”
周皇忽然睁开眸子,里面闪过无数寒芒,却在对上吴王笑容的一瞬间化作碎片纷纷落下,至亲至爱的父与子,竟要走到这一步,他缓缓松开了手,目光亦黯淡下去,直至完全沉寂。
吴王漠然转身,毫不犹豫地朝殿外行去,连最后一声告别都吝于启齿。
宓兮一直低着头,感觉到吴王经过自己时冷冷的一瞥,却又奈何不得的恨。
殿门沉重,伴随着刺耳的吱呀声被缓缓关上,将无数漫漫的青光阻挡在外,不用去瞧便已知晓,他们全被看押在内了。宓兮伸手撑着地面站起身来,轻轻揉了揉发疼的膝盖,转眼却见尚清一脸阴郁地睨着周皇,眉目里蕴着怨愤,唇齿间咬着敬爱,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那一日,尚清随杨伯玉去为皇后医治,回来后便一直闷闷不乐,本就言语稀少,此番竟更沉默了。杨伯玉一直留在皇后处,说是急症有赖照料,经这逼宫一闹,又被吴王亲从隔断在临溪宫,便再未回来,叫宓兮也无处去问,且平日里琐事繁多,她也未曾注意,今日一瞧,却像是心里藏了些什么,说不得又憋不得,硬生生闷出内伤来。
她轻步上前,正要唤一声尚清,却听见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凝眸一看,是周皇正瞪大了双眼狠命扯住垂幔,双唇微微翕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曹宦领立刻上前托住他手臂,不料周皇一把扯住宓兮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放开。曹宦领见状,心头有几分明了,于是吩咐闲杂人等退下,侍婢领命端着玉盘转过屏风,徐步退至外间,将那一袭琉璃珠帘拂得叮当作响。
龙榻之前屏风之后,只剩下宓兮,曹宦领,还有奄奄一息的周皇。他望了望宓兮,又瞧了瞧曹宦领,目光有些迷惘,直到宓兮轻飘飘的话语自耳畔拂来,“圣上要等吴王登基么?”
周皇一震,目光刹那狠厉,他盯着宓兮半晌,眼眸里渐渐流露哀愤之色,然后他用尽全力吐出模模糊糊地两个字,“太子……”这声音微薄如叹息,带着一股气流转在宓兮耳畔,令她不觉皱了皱眉,低声道:“齐鲁秀树,中流砥柱。”
曹宦领闻言甚是茫然,不由转眸去瞧周皇,见他亦是一副惘然琢磨的样子,心里渐渐焦急起来,这寝宫处处布满吴王的眼线,说话做事时时刻刻都要小心,也不得不说些暗语。他本是擅长此道之人,可现下却分外憎恨,暗语暗语,过于隐晦叫人如何斟酌,何况周皇时日不多了……
一抹奇异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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